楼梯间光线暗,墙上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只有脚步声,一级一级,慢慢往下。
到了楼下,玻璃门外是沉沉的夜色。
秦青瓷松开手,推开单元门,侧身让她先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宋成雪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秦青瓷站在门边,光影半明半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楼下停着一辆深色SUV。
秦青瓷按下车钥匙解锁,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示意宋成雪进去。
宋成雪乖乖坐进去,腿收进来,车门还没关,秦青瓷已经弯下腰来,帮她系安全带。
这动作很近。
近到宋成雪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像是深夜的竹林里混着一点点柑橘,清苦,勾人。
近到宋成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散在自己脸颊上,若有若无的痒。
“姐姐。”温软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无意识的呢喃:“你身上好香。”
秦青瓷动作顿了一下。
接着咔哒一声,安全带扣上了。
秦青瓷直起身,手扶着车门,垂眼看她。
那个眼神很淡,看不出什么。宋成雪被她这样看着,一时分不清脸上烧红的是因为酒精还是她的眼神。
秦青瓷收回目光,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轻响,把宋成雪和外面的夜色隔开。她隔着车窗看见秦青瓷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坐进来。
一路无话。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光影在秦青瓷脸上明明灭灭。她目视前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惊扰不了她。
宋成雪侧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挫败,夹杂着一点委屈。好像她刚才那句话是投进深潭的石子,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连涟漪都没留下几圈。
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秦青瓷开车很稳,道路平滑得让人昏昏欲睡。宋成雪靠着椅背,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她没听清。
太困了。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秦青瓷站在副驾驶门边,看着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车窗外的路灯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可宋成雪迷迷糊糊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到了。”
声音也淡,像是什么都没有。
宋成雪愣了愣,坐直身子,低头去解安全带。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按了两下才按开。她推门下车,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冷战,人也清醒了几分。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秦青瓷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
宋成雪站在原地,看着她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大袋子,提过来,递给她。
袋子很沉,她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往下一坠。
低头一看——是一些食材,蔬菜和肉,还有一些小零食,装得满满当当。
宋成雪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秦青瓷。
“拿着。”秦青瓷说,“不是说没东西吃吗?”
宋成雪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刚才在客厅闲谈的时候,好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自己没有物资,只有泡面和饼干,凑合着过了几天。
就那么一句。
说完她自己都忘了。
可那时候她不是已经睡着了?躺在椅背上,她什么时候听见的?
宋成雪站在原地,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托住了,像是被人放在了心上。
她垂下眼睛,看着袋子整整齐齐的东西。米是五斤装的,油是小瓶的,肉用保鲜盒装着,蔬菜每一棵都裹着保鲜膜——不是随手划拉的,是一样一样装好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谢谢你。”
宋成雪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轻,有点抖。
“回去吧。”秦青瓷说,“早点休息。”
宋成雪乖乖点头,提着东西上楼了。
*
秦青瓷靠在车门上,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二楼的灯亮了。
窗帘后面的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走过去。
秦青瓷的目光跟着那道身影,从左边移到右边。她想起刚才问那女孩头晕吗,见她不回答,回头一看,那女孩歪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
不久后,二楼的灯熄灭了。
她大概是睡下了。
秦青瓷转身上了车,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拐角。
秦青瓷收回视线,缓缓把车开了出去。
*
黑暗中,半梦半醒间,宋成雪摸出手机,给林淼淼发消息。
【八号雪球】:你在干嘛。
【喵喵不吃肉】:我在上课??
【八号雪球】: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一直戴着前任送的戒指?
【喵喵不吃肉】:戴这么久,要么是忘不了,要么是放不过自己
【八号雪球】:什么意思?
【喵喵不吃肉】:字面意思。
【喵喵不吃肉】:都几点了你还不睡?
【喵喵不吃肉】:你不会真的弯了吧????
宋成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要么是忘不了,要么是放不过自己。
她想起秦青瓷那个沉痛的眼神。
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四周寂静无声,宋成雪睡了过去。
梦里,还在玩转盘游戏,周围人声鼎沸,她都听不见。
那个问题之后,她又问秦青瓷:“那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秦青瓷在看她,眼神坚定,她说:
“是。”
*
第二天早上,宋成雪头疼欲裂,她感觉脑袋里有人在敲鼓。
起身去卫生间,打算洗把脸清醒清醒。
捧了把水泼在脸上,宋成雪眯着眼看镜子里自己沾满水珠的脸,慢慢想起昨晚的事——去了新室友朋友家吃饭,然后大家玩了游戏,最后不知怎么是秦青瓷送她回来的。
宋成雪想起秦青瓷俯身过来帮她系安全带,靠的很近。
她好像说了什么……是说了什么来着?
“姐姐,你好香。”
这句话兀自浮现出来,宋成雪此刻只想把脸埋进水池里。
好羞耻,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听起来好变态。
洗漱完,她去厨房打算喝杯冰水冷静一下。一打开看见满冰箱的食材,又愣住了。
头还是晕的。
宋成雪敲着太阳穴,这才想起来是下车后秦青瓷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给她。还有对她说,“拿着,不是没东西吃吗。”
宋成雪低头看了看天然气灶台,和干净整洁的台面。
她没锅。
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宋成雪欲哭无泪。
为了不辜负秦青瓷的好心,宋成雪把零食消灭了干净。
疫情封控依旧严苛,小区大门紧闭,内外隔绝。
宋成雪走到门口,想看看外面的情况,却被铁皮围栏挡住了视线。有人正和防疫人员争执,嗓门越来越大,嚷了几句后,终是无奈地转过身往回走。宋成雪站在几步外看了片刻,也跟着回头,折返回去。
又过了两三天,敲了敲对面的门,陆扬嘉还没回来。
那天的热闹像一阵风,现在又剩下她一个。
宋成雪在客厅转了一圈,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呆,也没开电视,就听着外面的鸟叫蝉鸣。坐了一会又百般无聊的去在厨房喝了一口水,然后回房间继续睡觉。
凌晨四点,宋成雪被手机群消息震醒。
她把手机摸过来,屏幕白光刺眼,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统一点,核酸”。
五个字在群里刷屏,一条条重复的定位和序号段,再往下是各种收到、收到、收到。
宋成雪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又躺了三分钟,最后还是爬起来。
窗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凌晨的空气有点冷。宋成雪套了件卫衣,又从空投箱里拿了个蓝色医用口罩带上,出门。
从单元楼走出去,一路上遇到几个人,也是去做核酸的。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有的人低着头玩手机,有的人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打瞌睡。
宋成雪摸摸口罩边缘检查有没有带好,脚步缓慢的跟着人流往前走。
核酸点设在小区中心公园,临时搭的帐篷亮着灯,白惨惨的光照出黑压压的人群,队伍分成两列。宋成雪看着两边人数不相上下,叹了口气,慢慢磨蹭到左边的队尾。
天空下起了细雨,冷风从脖子灌进去,宋成雪打了个哆嗦,把卫衣帽子拉起来裹紧,掏出手机玩小森生活等着。
四点二十分,队伍一动未动。
又过了十多分钟,队伍往前挪了不到十米。
快五点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
雨停了,但天依旧阴沉,一片灰蒙蒙,压抑得人心情也变得有些躁动起来。
等排到宋成雪做完核酸出来,手机电量也已经消耗完了,只剩下百分之十。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打算回去补个回笼觉。
脚步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争吵。
宋成雪回头看,是右边队伍前面突然吵起来了。
有人在往外挤,有人往里探头,接着就是骂人的声音,很大声,男的,粤语,骂得又快又狠。
宋成雪来港城快半月了,虽然粤语还是只能蹦几个词,只会基础,难的长句,字词拗口,就听得一知半解,猜个大概。但骂人的话还是懂的,可能也是以前爱看港剧的原因,她听懂了那几句话——“搞咩啊”“你咩态度”“玩嘢啊”。
秉着吃瓜群众的好奇心,宋成雪走了回去,于是看到这一幕——
医护人员被围在中间,一个穿防护服的小个子女生,脸被口罩和面屏遮得严严实实,但整个人都在往后缩。旁边有个年纪大点的护士在挡着,跟那个男的解释什么,男的不听,越骂越大声,手开始往前指,指到护士脸上。
“你指乜嘢?你够膽再指一次?”
男的往前逼了一步,手扬起来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宋成雪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就在这时,听见前面的人说:“哇,好靓女啊,阿sir。”
宋成雪心里一跳,脑子里蹦出一个清冷的身影。
“发生咗乜嘢事?”她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听出宋成雪奇怪的口音,用不太标准的粤语普通话腔回她:“哦,有police啊,好像有人闹事。”
宋成雪想也没想,从另一边绕过去,站到了前面。
目光落定在人群中央,穿制服的女人身上。
高,瘦,笔直。
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身上制服剪裁利落,身形平直,不是那种单薄的平,是带着力量感的、能稳稳撑起衣料的平,一看就是平时训练有素。
深色的马甲背上印着繁体字——惩教CSD。
腰带上挂着装备,警棍、对讲机、手铐,沉甸甸的,但身形挺拔如松,像是那些重量完全不影响她的重心。直筒裤从腰线一路垂下去,衬得那双腿又长又直。裤脚收进作战靴里,靴筒裹住脚踝,皮质硬挺,感觉一脚能把罪犯踹出三米远。
她站在人群和闹事者之间,N95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宋成雪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秦青瓷。
秦青瓷的那双眼睛很漂亮,细长的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现在这双眼睛正对着那个闹事的男人。
宋:当吃瓜群众看见心选姐了,好激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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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港城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