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无雪 第4章 第 4 章

秦青瓷站了一会后回了客厅。

宋成雪正窝在沙发里，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抬眼，看见秦青瓷在靠窗的躺椅上坐了下来。

躺椅挨着落地灯，暖黄的光拢出一小片区域。

秦青瓷靠下去，闭上了眼睛。

长睫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客厅里人声鼎沸，杯盏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饭桌那边传过来。

这么嘈杂的环境下也能睡着吗？宋成雪想。

宋成雪开始光明正大地偷看她。

灯光从斜上方落下来，让秦青瓷冷厉的五官柔和了许多。

眉骨微微隆起，显得闭着的眼睛更深邃了。鼻梁很挺，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几乎没有起伏，嘴唇轻轻抿着，唇峰分明。下颌收得利落，转折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像是山水墨画里最干净的一笔。

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都那样完美。

她的皮肤很白，在日光灯下看着都透明了。

宋成雪想起一个词。

冰肌玉骨。

宋成雪一直看了很久。

好奇她怎么能睡得着，也想看看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有什么不同。

醒着的秦青瓷总给人一种距离感。周身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好像任谁都轻易靠近不了。现在她身上的那层雾散了，没有清冷，没有距离，平稳呼吸着，只是一个安静的睡美人。

她的嘴唇看起来很好亲。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宋成雪愣住了。

自己在想什么？

宋成雪飞快把视线移开，感觉脸上都滚烫了，下一秒又忍不住看过去。

秦青瓷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真的睡着了。

宋成雪目光落回她脸上。

这一次，她看见秦青瓷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宋成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客厅里还是那么吵。

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电视里放着的节目声音。头顶日光灯照得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可宋成雪突然觉得这个角落很静。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是什么呢？她说不清。

秦青瓷还闭着眼睛。

宋成雪却感觉得她的嘴角好像比刚才弯了一点点。

很浅，浅得像是光线的错觉。

宋成雪想，秦青瓷是不是根本没睡着？

这个念头撞进脑子里，宋成雪的心跳更乱了。

刚想着，秦青瓷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头微微偏了偏，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睛还是闭着的。

宋成雪却慌忙垂下眼，这回是不敢再看了。她觉得自己像做了坏事被抓个正着。

*

陆扬嘉拿了瓶可乐回来，放在她手上。

宋成雪道了声谢，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陆扬嘉的袖子。

“问你个事。”

“嗯？”

“你为什么打扮得像男生？”宋成雪有点不好意思，“开始我还以为你是男的呢。”

陆扬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坦坦荡荡的，一点没有别扭。

“因为我就喜欢这样啊，”她歪了歪头，“我喜欢女生，打扮成这样比较招女孩子喜欢。”

宋成雪睁大了眼睛。

陆扬嘉看她那副表情，笑出声：“怎么，吓到了？”

宋成雪摇头。她只是有点意外——不是意外陆扬嘉喜欢女生，是意外她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港城人，都这么直接吗？

“这里都是，”陆扬嘉朝她挑眉，眉眼带笑，也不知是不是逗她，“你…是吗？”

这个问题，宋成雪从没想过。

她没有谈过恋爱，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乖乖听话想得到父母宠爱的小孩。她不知道什么是心动，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宋成雪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沙发对面坐着的是黄芷晴和张诗诗。她们头挨着头看手机，宋成雪想起吃饭时候她们一直给对方夹菜，手牵着手。

本以为这是女生间表达亲密的象征，现在看来，好像有着其它的寓意。

宋成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慢慢接纳改变。

那秦青瓷呢？

她也是吗？

脑子里忽然飘出这句疑问，宋成雪喝了口手中的冰可乐，想把那股不可名状的念头给压下去。

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冲。

陆扬嘉重新问：“那你都喜欢什么类型，还是男生女生都可以？这里有没有看上的，看上的跟我说，我给你介绍介绍。”

说完狡黠地朝她眨了眨眼。

因为关系变得熟络，宋成雪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随口扯了句：“我看上你了，把你介绍给我吧。”

陆扬嘉目光扫过她某个位置，接着露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语气还是戏谑：“虽然知道我魅力很大，你爱上我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喜欢的是美艳大姐姐。抱歉啊，你~太小了~”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是年龄，一是.....宋成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随即反应过来——

“陆扬嘉！！”

竟然被比自己小一岁的小屁孩给调戏了，宋成雪越想越气，起身过去给了她一拳。

陆扬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

Kelly从厨房收拾好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游戏转盘，往桌上一放，呼吁大家：“玩呢个，转咗做咩就要做咩。”

“又嚟？”陆扬嘉笑得直不起身，招呼宋成雪一起过去。

陆扬嘉给宋成雪解释游戏规则：“转到什么就要做什么，喝酒、真心话、跟指定的人互动什么的。”

宋成雪冷哼一声不想搭理她，看向那个游戏转盘，塑料的，看着有点旧，应该玩过很多次。

几个人都围过来了，秦青瓷也走了过来，不知何时醒的，脸上带着点倦意。

宋成雪压下心跳，装作漫不经心坐下。

抬头才发现，秦青瓷坐在她对面的位置。

Kelly转了第一圈。

指针晃晃悠悠，最后停在“喝酒”上。Kelly爽快地干了半杯酒。

下一圈，转到陆扬嘉，是真心话。

“有冇钟意嘅人？”她问。

陆扬嘉笑着摇头说没有。

转盘继续。

一圈一圈转下来，笑声越来越大。

酒过三巡，宋成雪也转了几次，喝了几杯。

说了句真心话——最害怕什么，她思考良久，认真说：“最怕被困住”。

所以才逃得那么快。从家里逃出来，逃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话音落下。

秦青瓷原本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她看着宋成雪，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却停住了。

宋成雪感觉到那道视线，抬眼望过去。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目光沉沉，像是压着某种隐痛。

宋成雪没敢再看。

她感觉被什么给烫了一下，烫得她心口一疼。

秦青瓷没再看她，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唇角，看不清表情。

又转了几圈，轮到宋成雪。

转盘慢下来，指针一格一格挪过花花绿绿的图案，最后停在“指定对象互动”那一格。

“哇哦——”陆扬嘉第一个起哄，“指定谁？”

宋成雪愣了一秒。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

“我……”宋成雪张了张嘴。

旁边的人开始催：“快讲快讲！”

“她。”宋成雪指了指秦青瓷。

起哄声更大。

“互动！互动！互动！”

Kelly把转盘推到中间，笑着说：“互动咩你自己定，可以喝酒，可以问问题，乜都得。”

宋成雪看着对面那个人。

秦青瓷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像是在等她开口。

宋成雪犹豫开口：“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她纠结良久，还是问了出来，“你的戒指，是你自己的....还是，谁送的？”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秒。

陆扬嘉脸色一变。

Kelly挑了挑眉。

秦青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疾不徐。

宋成雪忽然有点后悔。大概是酒劲上头，让她有点恍惚。这问题太直接了，有点冒犯。她正想开口说“可以不回答”，秦青瓷开口了——

“前度。”

两个字。

宋成雪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过港剧，当然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前任。

场面一时很安静，气氛变得尴尬。

Kelly打圆场说：“都咁多年咯。你29了，系时候识下新人啦。”

见秦青瓷没说话，她吐了吐舌头，说了句：“sorry~”。

秦青瓷摇摇头，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唔紧要”。

没关系。

*

宋成雪盯着手中酒杯，心里泛出一股酸涩。

是什么样的人，让她这么念念不忘？一个戒指，听起来她还戴了很多年。

是男生吗？还是……女生。

气氛缓和了些，旁边的人开始起哄，说宋成雪这问题问得够直接，说秦青瓷今天怎么这么配合。Kelly又转了几圈，客厅又恢复了热闹。

宋成雪脑子晕乎乎的。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转。

前度。

游戏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宋成雪站起来，晃了一下。

陆扬嘉眼疾手快扶住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宋成雪语气认真得有点可爱，“就是地板有点晃。”

陆扬嘉正想说“我送你”，余光扫见秦青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她顿了一下。酒桌上那一幕忽然浮上来——秦青瓷隔着杯盏看宋成雪的眼神晦涩难明，像是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陆扬嘉心里有数了。

她拦住秦青瓷，笑嘻嘻的：“我有点事今晚不回去了，懒得跑一趟，你帮帮忙？”下巴往宋成雪的方向抬了抬，“顺路送她回家。”

秦青瓷看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陆扬嘉在心里啧了一声，想着算了，那就自己送吧。本来秦青瓷这人就性子冷淡，从不管别人闲事。刚想着，就看见秦青瓷掠过自己，走到宋成雪面前。

看来有戏。陆扬嘉挑了挑眉，笑着转身回去收拾桌子上的残局。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

女孩靠在墙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猫。

看样子站着也能睡着。

睡着的样子也很乖，是那种长辈会喜欢的长相。鹅蛋脸，线条软和，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眉眼舒展着，没有醒着时那点小小的防备，整个人像只蜷起来的猫，温驯，无害。

秦青瓷看了两秒，然后开口：“还能走吗？”

声音放低了，语调也比平时软了一点，像是怕惊着她。

宋成雪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她。她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个人，逆着光，轮廓有点模糊，但那个声音她认得。她站得摇摇晃晃，努力稳住自己，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能。”

宋成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无奈。

下到一楼的拐角，宋成雪脚下忽然虚了。她脑子里还是昏的，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力道不重，却很稳。

等她站好，那只手已经松开了。也不算完全松开，秦青瓷的手滑下来，落在她的手肘外，虚虚拢着。

是扶着她的姿势。

礼貌的，得体的。

宋成雪觉得自己忽然不会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