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港城,闷得不像话。
宋成雪站在弥敦道街边,她身上穿着从杭州飞过来的那件薄毛衣,后背已经洇湿了一片。
她把口罩摘下来透气,喝了口手中的宝矿力,习惯性把瓶盖咬在嘴里,腾出手扯了扯黏在脖子后面的头发。
刚在711问店员哪里有复印,对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宋成雪只听懂最后两个字:警署。
她仰头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涌进喉咙。燥热退下去一些,宋成雪把瓶子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进毛衣领口。
舒服了。
继续往前走。
路两边全是金店,周大福、周六福、周生生,招牌一个叠一个。几家药妆店夹在中间,路过门口,一股混着草药和香水的气味伴着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走了很久,还是没看见复印店。
苹果地图箭头定在原地不动,屏幕转两圈,弹出一行字:无法加载地图详情。
宋成雪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红灯。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港城。
因为够远。
远到母亲打电话过来,要先拨一串长长的国际前缀,听半晌嘟嘟的忙音,才能听见她的声音。远到那双伸了多年的手,终于够不着。
三个小时前,宋成雪还在萧山机场。
登机口,她低头玩手机。那个被设为勿扰模式的家庭群,想必已经炸了。懒得回。
往下滑,看见林淼淼的头像。昨天消息忘记回了。
点开。
林淼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真要走了?卧槽,我还在国外回不去,连送你都不行。”
宋成雪打字回复:我在机场呢。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你人呢?”
“机场。”
“废话我知道你机场,”林淼淼声音大得她把手机拉远了些,“你真走啊?我还以为你就说说。”
宋成雪看着窗外那架飞机:“票都买了。”
“那你钱够吗?港城物价那么高,新工作找好了吗?”
“投了几份简历。”
“那就是还没着落?”
“落地再说。”
林淼淼骂了一句脏话:“你他妈真是……从小到大乖乖巧巧的,结果一疯起来比谁都疯。”
宋成雪笑了一下。
“粤语会吗?”
她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雷猴,我系渣渣辉,系兄弟就来砍我。”
林淼淼在电话那头笑得抽搐:“宋成雪你他妈有病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登机口开始排队,宋成雪站起来。
“好了挂了,我要登机了。”
林淼淼收了笑:“你真的想清楚了?”
宋成雪看着面前排队的人群。
“想清楚了,我不想重复他们的人生。”
“行,你自己做决定就好。我看新闻现在国内有疫情,港城那边还好吗?你出门一定记得戴好口罩,注意安全,别去人多的地方扎堆,照顾好自己啊。”
“知道啦,放心,我都二十三了,又不是小孩子。拜拜,我挂了。”
挂了电话,她递上登机牌,走过闸机。
长长的廊桥通向飞机。走到舱门口,空姐冲她微笑:“你好,欢迎登机。”
找到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后退。
宋成雪靠在椅背上,带上蓝牙耳机,打开视频软件——《粤语速通大全·从入门到放弃》。
还没听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知识光滑的从脑子里溜走了。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睡梦里回到了小时候。
记忆中的家是嘈杂凌乱的。夜晚躲在被子里用枕头捂住耳朵,还是能听见客厅传来的声音:摔东西的声音,骂人的声音。
那天是她的生日,小小的宋成雪抱着毛绒兔子哭了一夜,没有人跟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离了。”
倒是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边,后来听了十几年。
大学实习结束回家,赵娴静破天荒拉着她逛街。宋成雪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结果是去相亲。
对面坐着个年轻公子哥,懒散地靠在位置上,摇晃着手中酒杯,看她过来,眼神轻飘飘扫过,打量的目光带着玩味的挑剔,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在说:“就这?”“开个价,我赶时间。”
赵娴静拉着她的手:“雪雪啊,这个小伙子毛好咧,人老实孝顺,屋里厢做大生意的,知根知底,嫁过去你享福了。”
宋恒在一旁帮腔:“小姑娘嘛,总要有个归宿的。”
宋成雪坐在那里,听他们一唱一和。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妈,如果我结婚后不幸福怎么办?”
“不幸福么你可以离的呀。”
“听我一句,妈妈不会害你的。”
神经病。
“那侬嫁好咧,自家享福去。”
她站起来,推开椅子走了。
身后是赵娴静的喊声:“宋成雪!你走出去就覅再回来,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囡儿!”
宋成雪没有回头。
回家收拾好行李出门,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家。
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出现在她面前,辫子扎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扎的。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宋成雪蹲下来。
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
“你……”她开口,声音小小的,“你要走了吗?”
宋成雪点头。
“那你……”小女孩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裙摆,“你可以带我走吗?我不想留在这了。”
宋成雪抱住小时候的自己。
小女孩的身子在怀里发抖,她在抽噎,但没有哭出声。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学会不哭出声。
“嗯,我带你走。”
离开这片沼泽泥泞,去找新的栖息地。
请你相信,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梦醒了。
广播声响起——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港城国际机场。请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普通话播报完,接着是粤语,最后是英文,声音温柔又清晰。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越来越近。海面上有船在走,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本场航班已经到达港城。感谢您选乘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最后一个字说完,飞机轻轻震了一下,落地了。
宋成雪跟着人流往外走。
通道里冷气很足,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头顶的指示牌写着繁体字,左边是“入境检查”,右边是“行李提取”。
排队的人很多。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证件递过去。窗口后面的办事人员口罩戴着严严实实,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敲了几个字,啪地盖了个章。对她说了句什么,宋成雪猜想,是提醒她佩戴口罩。
宋成雪从包里翻找出口罩,撕开包装带上,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欢迎来到港城。”
宋成雪点点头:“谢谢。”
取了行李往外走。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热气扑过来。
宋成雪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车流。红蓝绿三色的士在车流里穿梭,车顶灯牌上写着“载客”和“For Hire”,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疫情防控期间,路上的人大多戴着口罩,遮住口鼻只露出眼睛,行人或步履匆匆,或缓步而行。
宋成雪搜到旺角有家店可以寄存行李,比酒店便宜。
打车过去寄存好,宋成雪站在街边检查背包里的东西,看有没有遗漏。
身份证,通行证,入境小票,几张简历。
网上说在港城什么都要复印件。找工作要,租房要,办银行卡要,连办八达通都要看住址证明。
宋成雪用手挡着烈日,正午的太阳晒着后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先准备复印件吧,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到时候又拖着个行李箱大街小巷跑,多不方便。
路口绿灯闪烁,耳边叮叮咚响起提示音。
宋成雪回过神,收起思绪过马路。
走到对面有一间凉茶铺,门口摆着几个保温桶,贴着红纸,老板娘坐在里面看剧,发出一阵阵的笑声。
宋成雪好奇看着那些字:夏枯草,五花茶,竹蔗茅根水。
看着像中药的名字。
“靓女,饮咩?”老板娘笑着招呼。
宋成雪赶紧摆摆手,听说过凉茶很苦,她不想再自找苦吃。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咁热着咁多,唔热咩?”
宋成雪听懂了“热”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热,但系没带短袖。”
老板娘又说了一串。宋成雪只听懂“买”和“佐敦”,猜是让她去佐敦买衣服。
她乖巧点头:“多谢。”
宋成雪抬脚离开。两个穿jk的女生从她身边经过,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耳边粤语声起起落落,像海浪拍岸,她是岸上的游客,被隔绝在外。
宋成雪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两句,应该是挺顺的。
走了不知多久,远远望见空中飘扬的五星红旗。
宋成雪嘴角一扬,终于到了。她走在道路旁的榕树下躲阴,一辆警车从旁边开过去,白色车身印着黄蓝格纹,前面车头是醒目的英文“POLICE”。
宋成雪心情突然好起来,踩着地上翘起的地砖,脚尖轻轻点着。不觉加快了前进的脚步,走到了那座建筑面前。
灰白色外墙被太阳晒得发亮,门口台阶中央两根旗杆静静矗立。一面是国旗,一面是紫荆花区旗。
门口白底黑字的牌子,中英文对照,繁体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油麻地分区警署。
宋成雪走过去,玻璃门前倒映出她的身影,头发被汗打湿了,黏在额角。她用手指拨了拨,没拨开。
算了。
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乖的女孩。
深吸一口气,跨步越上台阶。
玻璃门自动开启。
冷气扑面,宋成雪感觉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大厅左侧一排塑料椅,没人。右侧是柜台,柜台后面是空的。
宋成雪想,难道是午休时间吗。
一个穿制服的女警迎面走来,正接着电话,粤语说得又快又急。走到宋成雪面前时,女警说完挂了电话,看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开口问:“你好,有咩可以帮到你?”
语速太快,宋成雪只听懂“你好”。
宋成雪努力让自己的塑料粤语不那么塑料:“我想问一下,有冇打印机啊?我想复印身份证。”
女警听出她口音,换了带粤语腔的普通话:“复印?你报案?”
“不是,就是复印证件。”
女警的表情微妙了一下,打量她两眼——女孩一身稚气,穿着白色娃娃领毛衣,刘海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圆圆的看着她,像只走失的猫。
“跟我过来吧。”
宋成雪松口气,跟上去。
转过弯是一条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有人在办公,有人在谈话。
女警领着她往里走,推开一扇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阿瓷,有空么?后生妹来复印身份证。”
宋成雪只听懂“后生妹”三个字。
“等阵先。”
说话的人声线偏冷,尾音轻轻一勾,漫不经心。
宋成雪想,声音还怪好听的。
女警对她说:“你进去等一下。”转身走了。
宋成雪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房间里,对着电脑桌坐着三个人:一个花衬衫,一个纹身男,还有一个低着头的黄毛。
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女人。
宋成雪的目光落过去,没能移开。
女人端坐着,背脊挺直。警服腰线收得利落,领口和袖口的扣子整齐,一丝不苟。
她在对着电脑打字,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眉眼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打字的时候,低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落在键盘上,敲得又快又准。
她在录口供。问话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就是让人觉得,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宋成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三个人已经齐刷刷看向她了。
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宋成雪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来。
但门已经被关上了。
宋成雪目光从面前三个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回前面的女警身上。
她还在对着电脑打字,似乎没有打算抬头看一眼房间里多出来的一个人。
宋成雪在他们身后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墙上贴着告示语———你無須說話,除非你自願說出,但你所說的一切,都會被記錄並可用作證據。①
*
花衬衫忽然转过头看她,那眼神让人不适:“靓女,你犯咩事啊?”
宋成雪不想回答,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纹身男接了一句:“问你,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宋成雪哦了一声,接着轻快的说:“我来复印身份证。”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女人看了过来。
淡淡一眼,像是不经意掠过。
但就是那一眼,让花衬衫收起了脸上的笑。
女人的眼神让宋成雪联想到几个字——
专业。
神圣。
不可侵犯。
①原句出自“米兰达告诫”——“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不保持沉默,那么你所说的一切都能够用作为你的呈堂证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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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港城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