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无雪 第3章 第 3 章

宋成雪租房第二天，港城疫情骤然爆发，全城管控。

推送新闻标题醒目——“港城进入严格防疫期，多地实施围封强检。”

手机一直在响。

租客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弹，里面骂声一片，宋成雪翻了一会，得出信息：小区只进不出，外卖平台全部关闭。

她翻遍行李，只找到半包飞机上没吃完的饼干。

第一天，她瘫在床上，靠着那半包饼干撑过去。

第二天，她取完快递下楼倒垃圾，碰见中介。那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说：“超市就在地下一层，走到前那个里头拐弯再过去，好近嘅，你去买点东西囤着啦。”

宋成雪点点头，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出去。

然后迷路了。

宋成雪转了半天，天都快黑了，愣是没看到哪里有地下一层的入口。又不知自己弯弯绕绕到了哪里，只能凭着记忆原路返回。最后在路上一个转角处发现一间小卖部，门脸窄得差点错过。

她进去转了一圈，货架空了大半。最后拎出来一袋出前一丁、两包苏打饼干、一瓶大桶水。

回到房间，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倒在床上。

手机响了。是林淼淼的视频电话，一接通就是大嗓门：

“小雪球你还活着嘛？我看新闻说港城封了！”

“我还活着。”宋成雪把镜头对着自己的脸，深呼吸一口，“看见了吗，我还有呼吸。”

“行呢行呢，活着就行，好了别用鼻孔对着我了！我给你的空投箱你收到了没？”林淼淼叮嘱她，“就知道你懒，什么事总想着到时候再说。还好我聪明，提前抢了防疫用品。”

“收到了，宝见，我受你一辈子。”宋成雪朝她比心。

林淼淼回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让我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长什么样。”

宋成雪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房间慢慢扫了一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他妈是牢房吧？？！！”

“什么呢，这是我的温馨小居~”

“温馨个屁！”林淼淼的声音拔高，“这才十几平米？你在杭州的客厅都比这整间大！我的大小姐啊，你这是来体验生活还是受罪？说吧，这多少钱，我看你被人坑了多少！”

“哎呀，我在酒店附近找的，想着交通方便嘛，你看这还有一个窗，可以看外面的风景。”

宋成雪嘿嘿一笑，她眼睛晃向窗外。手指不小心按到了屏幕，镜头转回了自己脸上。

窗外有一队巡警走过，宋成雪想起那天在警署的惊鸿一瞥，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你在傻笑什么，”林淼淼皱眉，“被我骂傻了？”

“没……没有。”宋成雪咬着下唇，故作踌躇。

“有情况！”林淼淼脸怼到屏幕上，“宋成雪你给我老实交代！”

宋成雪声音软软的：“……我前几天去复印，遇到一个人。”

林淼淼挑眉：“男的？”

宋成雪摇摇头。

电话那边是什么东西摔落的声音：“我操？”

“她很漂亮。”宋成雪翻了个身，一脸娇羞的把脸埋进手臂里，露出的杏眼澄澈无辜，“在工作中很专业，整个人都发着光。”

林淼淼一脸姨母笑：“你弯了啊哈哈哈哈哈。”

“可惜她结婚了，”宋成雪叹了口气，她眨眨眼，模样可怜巴巴：“如果说，我爱上了别人的老婆，这句话很无耻。但是换一种说法，我喜欢的人成了别人的妻子。是不是就显得我很可怜、很无助？”

林淼淼刚要开口，看见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反应过来——

“宋！成！雪！”

宋成雪终于破功，笑倒在床上。

“你又在那破音符上刷到什么文案了，你真坏啊你，竟然耍我！”

“我这叫现学现用~”

……

又闲聊了几句后，挂了电话。宋成雪在床上打了个滚，头发糊了一脸，脑子也乱七八糟的。

她想，要是能再见到那个人就好了。

第三天，宋成雪出门碰运气，这回误打误撞找到那间超市。

但大门锁着。

玻璃上贴着张字——“暂时歇业”。宋成雪趴在玻璃上往里看，货架空空荡荡，一片菜叶子都没剩下。

旁边还有一家店卖锅碗瓢盆，她进去转了一圈，看了一眼价格，默默退出来。

宋成雪人生第一回体验什么叫囊中羞涩。

最后空着手往回走。

走到楼下，天也差不多快黑了。宋成雪爬上二楼，路过公共厨房，她愣住了。

站着一个人。

厨房除了灶台外空空如也，那人打开冰箱，拿出最上层的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一转头，和宋成雪四目相对。

是个……男生？

短发半扎狼尾，宽大的潮牌T恤，工装裤，眉眼间带着点痞气。帅是挺帅的，但——

中介不是说另一个室友是女生吗？

宋成雪脑子转了两秒，最后确定：这是那女生的男朋友，两人大概是一起住，是情侣。

她正想着，那人已经放下水瓶，朝她挥了挥手：“嗨，你好？”

声音爽朗，看着是个开朗好相处的少年，跟她差不多大。

宋成雪礼貌微笑回应。

那人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十分自来熟：“我叫陆扬嘉，就在你对门房间，我很少回来，没想到一回来取东西就碰见你了，好巧。你叫什么名字？”

“宋成雪，刚搬来。”

宋成雪慢慢咀嚼她的的话语，恍然才反应过来这就是中介口中那个“偶尔才回来”的女生室友。

是另一个傻子。

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宋成雪出了警署就去取行李，回了酒店。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前退了房，她拖着个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发了会呆。思维开始飘散，想着这里临近地铁，靠近市中心，商圈丰富。于是决定往后面那条街走走，就在这里找房子。

左转一直走，拐过一个路口，果然有个小区。周边临街是热闹的商铺，Circle K便利店、药房、水果店，生活气息很浓。宋成雪拖个箱子走了过去，门禁刚好有人出来按了开关，她就这么混了进去。

宋成雪在欣赏小区绿化环境，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个中介，询问后笑着一把拿过她的行李，不由分说的带她上了车。

中介带着她在小区里七拐八绕，下车后又走了几分钟，她感觉是把整个小区从头走到了尾，才终于停在一栋楼前。

这里安静些，楼层也矮，不像前面那些高楼密不透风。

步梯上了二楼，中介推开门。

空间是四室两厅的格局，客厅挺大，阳台上摆着一台跑步机。中介推开其中一间房门——是一个小次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靠马路的窗。墙面看着是新刷的，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粉尘。

“其他房间还空着没装，”中介说，“另一个主卧也是个女仔，网上订的，偶尔返来。”

宋成雪点点头，觉得还行。

“房租三千七，押二付一。”中介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

她听成了“一个月三千，押金七百”。付完钱才反应过来。

中介笑得很开心。

宋成雪后知后觉，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她当时想，那个花大价钱住主卧、还“偶尔才回来”的室友，大概也是个傻子。

没想到今天就碰上了。

傻子陆扬嘉问她：“你吃饭了吗？我正要去朋友家吃，要不来一起来？”

傻子宋成雪开口：“不用了谢谢，我有泡面。”

陆扬嘉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啊~我刚想说我朋友做饭很好吃。”

宋成雪有点动摇，她已经啃了好几天的泡面和饼干，实在是很想吃饭。

陆扬嘉继续说：“她们就在后面那栋，走两步就到。我两挺有缘的，走吧，吃个饭啦，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面对美食的诱惑，宋成雪败下阵来。她抬头看了看陆扬嘉带笑的眼睛，决定相信这个看上去纯良无害的室友。

穿过一条绿林小道，走到另一栋楼。陆扬嘉带她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看见陆扬嘉，又看见她身后的宋成雪，挑了挑眉。

“拍新拖啊？”

“咪乱讲啦，呢个我新室友。封城前一日先搬过嚟，乜都冇，过嚟同我哋食饭啦。”

宋成雪有些尴尬，她听得一知半解，只能隐约感觉是在谈论她。

“别紧张，”陆扬嘉冲她眨眼，“我说你是跟我一起来蹭饭的。”

女人哦了一声，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侧身让出路：“进来吧。”

宋成雪跟着走进去。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餐厅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蒜蓉菜心、白灼虾，豉椒排骨，还有一锅鱼汤冒着热气。

宋成雪闻到久违的食物香气，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

沙发上坐着两人女生：一个黑长直，一个公主切，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口的动静，她们抬起头朝宋成雪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宋成雪也乖巧点头回应。

“随便坐，不要客气。”女人把一张椅子推到她身旁，转身往厨房走，“还有一道菜，马上好了。”

宋成雪道谢坐下，目光顺着她看向厨房。

然后一愣。

厨房门推开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黑色西装长裤，背影纤长。长卷发散落在后背，她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动锅里的菜，动作从容不迫。

油烟机嗡嗡响着，抽出腾升的雾气，她周身清爽干净，不染人间烟火。

宋成雪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没有穿警服，就简简单单的搭配，衬得人格外好看。

女人端着菜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怎么，认识？”

宋成雪回过神，摇头：“不……不认识。”

她捂着心口，心跳得有点快。

秦青瓷走了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扫到宋成雪，顿了一下。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收回视线，在桌边招呼众人：“过来吃饭了。”

说的却不是粤语，是普通话。

宋成雪鬼使神差地想，这句话是不是对她说的。

餐桌前，宋成雪对着那盘蒜蓉菜心犯难。

她不吃蒜，从小就不喜欢。但菜转到面前了，不夹好像又不太礼貌。宋成雪举着筷子，正准备随便夹一小块应付一下，转盘突然动了。

那盘菜从她面前转走，换上来的是一盘白灼虾。

宋成雪愣了一下，顺着转盘的方向看过去。

无意间两人视线撞上，秦青瓷的手还搭在转盘边上，见她抬头，目光温柔，那眼神像是询问，对她说：不喜欢就不要吃了。这个呢，你喜欢吗？

宋成雪握着筷子夹起一只虾，慌忙低下头不敢看她。

秦青瓷收回手，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家都在兴奋讨论防控期间的趣事，陆扬嘉起了个头，说她前几天去超市抢菜，跟一个大爷抢最后一棵白菜，最后两人各分一半。黑长直听了直笑，说她更惨，排了一小时队，轮到的时刚好卖完了。公主切在一旁补刀，说去超市抢矿泉水，人一堆没注意看包装，抢完扛回去才发现是一桶二锅头酒。

一桌人笑到岔气。

没人注意到刚发生的一幕。

宋成雪把那只虾放进嘴里。

甜的。

心里有一根细线，轻轻扯了她一下。

宋成雪偷偷观察着那人。

余光里看着她夹菜的手，那只手很白，指甲平整，手指细长。这回看清了她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款式素雅，戒身很亮，一看就是主人有好好保养。

宋成雪想，也许带戒指也不一定是结婚了，或许只是装饰品呢？比如林淼淼喜欢亮闪闪的发夹，陆扬嘉耳朵上也有一枚耳钻，她也许就是喜欢带着戒指，这纯粹是一种个人爱好。

宋成雪低头扒饭，脑子里胡思乱想。

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

吃完饭，几人移到沙发闲谈喝茶。陆扬嘉这才想起来介绍。

“给我们开门的漂亮姐姐是Kelly，我大学学姐，心理学硕士。”

“那两个，黑长直叫黄芷晴，公主切叫张诗诗，都是都是Kelly的学生。”

陆扬嘉看向在阳台的那个背影，压低声音说：“喏，我说的做饭超好吃的就是她，秦青瓷，是警察。有职业病，喜欢装高冷。”

宋成雪被她逗得噗呲一声笑出来。

她小心看过去。

秦青瓷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不知道在看什么，一直站了很久。

和屋内的热闹形成强烈反差。

“她不开心吗？”宋成雪忍不住问。

陆扬嘉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是在思考人生吧。她经常这样，也不爱说话，我们都习惯了，你不用管她。”

宋成雪哦了一声，她在心里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秦青瓷。

两个字像瓷器，清清冷冷的，和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