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成雪旁边凳子放着几个证物袋。
上面贴着标签,好像是某种金属类的材料,她没看懂。
宋成雪把水瓶放在一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意识到什么,又赶紧拿起来。
万一等下要坐人呢。
万一水把人家椅子弄湿了呢。
还是捧着吧。
女人问话的语速不快,问完一句,她就停下,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等一个回答。她目光锋利,带着冷光,昭示着掌控一切,她是这里的主人。
宋成雪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节奏——压迫,不容敷衍。
“复印身份证?”花衬衫喃喃自语,好像没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他又开口了,这回对着那女人:“Madam,You so free呀?复印身份证系你职责?”
女人对着电脑屏幕,没有看他,冷冷掷出一句:“收声,再嘈告你阻差办公。”
花衬衫自觉没趣,不再说话。
秦青瓷瞥一眼腕表。
十分钟。
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她用余光带过那个穿着毛衣的女孩,女孩安静坐着,没有吵闹,没有玩手机,手里拿着一瓶水,这会低着头的看着上面的包装。
女孩整个人在这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眼睛清亮,周身柔和,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秦青瓷回过神,继续打字。
键盘声依旧没停,只是那行刚敲到一半的字,删掉了重打。
没多久键盘声停了。
女人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那三个人,用粤语说了几句话。宋成雪只听懂了几个词:口供、核对、签名。
接着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宋成雪这排椅子前。宋成雪乖乖起身退后,让出位置。
女人接着扫了一眼那三个人,冷声开口:“踎低。”
三个人乖乖蹲下去。
“望镜头。”
闪光灯闪了几下,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对门口喊了一声:
“阿朗,过嚟带人。”
两个男警员应声进来,把三个人带走了。
宋成雪站在墙角,目送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又落回面前的女人身上。
女人正低头翻看手机,大概是在检查刚才拍的照片。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栖着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站姿还是那样直。
宋成雪的目光从她侧脸滑到肩头,忽然一愣。
女人身上的警服和刚才接待大厅里见过的女警略有不同,衣服肩章深色底子上,纹路细密工整,像某种特定的编织纹。
是级别分类的不同吗?宋成雪想。她对港城的警察分类并不了解,只隐约觉得这衣服款式有些差异。
房间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宋成雪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她咽了口口水。
“过来。”
一道声音忽然落下来。
普通话,标准的,不带口音,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宋成雪反应过来是要去复印身份证了,她愣愣跟上前面女人的步伐。
她想起大学室友,每晚戴着耳机听广播剧、时不时发出诡异尖叫。室友曾无数次按头安利:“你听听这个cv的御姐音!绝了!听完你就能理解我!”
当时宋成雪只觉得室友是某种狂热的追星粉丝。
现在她理解了。
好飒。
好酷。
好喜欢。
好想——
宋成雪及时刹住了脑子里的车。
她跟在秦青瓷身后,盯着那人的背影。
她很高。走路带风,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
宋成雪踮起脚尖,还要仰头才能看清那人的后脑。
女人带着她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她按开灯,宋成雪看见满屋子的档案柜,微愣。
女人同样看着那满屋子的档案柜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关上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成雪觉得刚才那一秒的沉默,好像让这个人没那么遥远了,她在后面小心的轻笑。
原来阿sir也会记错路啊。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穿便装的警员,拎着包,像是刚下班。看见她们,笑着用粤语打了声招呼:
“咦,阿瓷,你仲未走?做紧乜?”
女人抬眸,淡淡回了一句:“带人去复印。”
对方探头看了宋成雪一眼,嘴角笑意更深,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复印机搬咗去二楼,你呢边行到尽头转右就系楼梯。”
“唔该。”
“拜拜。”
便装警员摆摆手,拎着包往门口走去。
于是她们又上了二楼。
这次进的门是对的。
一间小屋子,里头摆着复印机、碎纸机、几箱A4纸。
“身份证。”
女人转头看她,宋成雪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没犯法,她怕什么?
一定是那身制服的原因。
宋成雪想,没错。
穿警服的人,总给人一种不自觉紧张的威压。
女人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映出深邃的棕,让宋成雪想起了一首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一样美的惊心动魄。
宋成雪拿出身份证,乖乖递过去。
女人接过,掀开盖子,把身份证放上去,按下按钮,等机器嗡嗡响完,取出复印件,关好盖子。
动作很轻,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
白光闪过。
一张纸吐出来。
女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宋成雪看见了,复印歪了,身份证跑到纸张左上角去了。她刚想开口说“我来吧”,就听见女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不太会用。”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女人又按了一遍,这次调整了位置。
宋成雪看她在认真研究一台复印机。心想,除开工作以外的严谨,她好像没那么可怕。
还有点…平易近人?
第二张吐出来,这次是正的。
女人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身份证上,一直看着,没有给她。
有什么问题吗?
“宋成雪。”女人念了一遍。
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感觉都变好听了。
“杭州人。”她抬头,看向宋成雪,“来港城做什么?”
宋成雪愣了一下:“来找工作。”
“刚毕业?”
“毕业半年了,之前在杭州实习过一段时间。”
宋成雪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可不就是刚刚她在录入口供一样的吗。她这是在把自己当犯人吗?
宋成雪抿着唇,盯着自己脚上的小白鞋。鞋边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在路上蹭的。
秦青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小姑娘似乎有点不高兴。
“港城和内地不一样,”秦青瓷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还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租房要看合同,找工作要查公司资质,路边搭讪的不要理,还有电话说中奖的不要信,谨防推销诈骗。”
宋成雪愣愣点头,随即笑开。
“有人让你转账,先打999。”
“身份证复印件,上面要写明用途,防止被盗用。”
“好的阿sir。”
宋成雪觉得自己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她接过女人递来的身份证和复印件,余光中瞥见那人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光刺目,晃得她眼疼。
“谢谢阿sir。”
说完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几乎是逃出去的。
跑到路边宋成雪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从女人递复印件给她开始,到她说谢谢,到转身,到跑出来——全程憋着气。
宋成雪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警署。
门还开着,暖黄色的灯光透出来。
宋成雪想起刚才那个人念她名字的声音。和看她的眼神——冷静疏离,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手里的复印件上面还有那女人刚刚拿在手里捏过的手指印。
想起那枚戒指,她结婚了。
宋成雪猜她只比自己大三岁,看起来至多是25,6,可竟然已经结婚了。她手指上那枚戒指,旁边皮肤泛着白,一看就是戴久了没摘过。
宋成雪觉得有点可惜。她叹了一口气,在路边打车回去。
果然,优秀的人不仅都上交国家了,还英年早婚~
秦青瓷回去整理好电子结案口供,又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保存。
接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那个女孩不敢看她怯生生的样子,她察觉到了。
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背着个双肩包,大夏天穿件毛衣,站在三个嫌疑人中间,表情茫然又倔强。
秦青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跑到警署来复印身份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和几个大她很多的男人对视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
那种坦然,秦青瓷认识。
是一个人被生活摁进水里太多次之后,终于学会憋气的那种坦然。
她看过太多。
在惩教署,在每天早起注视的镜子里。
这不是一个小姑娘应该有的心境。
说好听坦然。说难听——是疲惫,麻木,空洞。
秦青瓷突然睁开眼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一个背双肩包的女孩正穿过马路。她走得很急,像是在赶时间,但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秦青瓷站在窗前,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张复印件的底稿——刚才多印了一张,忘记还给那个女孩了。
秦青瓷随手折起来,放进衣服口袋。
向文朗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笑:“秦队,好耐冇见!多谢帮手!”
他还是习惯的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秦青瓷微楞,久违的称呼,如今她已不再是警队人员了。
“我唔係你哋同事啦。”秦青瓷朝他摆摆手说。
向文朗固执认真:“你永远都系我哋嘅队长。”
你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队长。
秦青瓷心口一震,没接话。
向文朗顺势试探:“…收工去边度食饭?大家都好耐冇见你,老地方?”
确实好久没和大家聚一聚了,秦青瓷想。她垂着眼,手指搭在椅背上,停了两秒。
“走。”秦青瓷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
身后传来向文朗压低声音的雀跃:“秦队去啊,快快快——”
烤肉店里。
炭火烧得正旺,铁盘上的牛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往上窜起一阵白烟。
向文朗喝了口啤酒,开始跟旁边的人八卦:“今日有個小妹妹嚟搵秦队喔~”
一桌人竖起耳朵。
“几靓女?,”向文朗筷子在空中停顿,故作玄虚道,“声又软,会唔会专登嚟揾秦队??特走入差馆话要print野。”
他这话意思是小姑娘特意来找秦青瓷,借口复印。
惹得满桌哄笑。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凑过来挤眉弄眼:“你自己暗恋秦队,觉得个个都同你一样啊?”
向文朗面红耳赤:“关我咩事啊!?!”
“讲你情圣啊。”
“你死心啦,秦队系Lesbian,我機會大過你,你等下世做女仔,可能有得谂。”
“收皮啦你!”
秦青瓷坐在角落,看着他们闹,她并不介意这些谈笑。以往也是如此,每回聚到一半,总有人把向文朗拎出来遛一遍,跟吃饭点例汤似的。遛完,笑完,翻篇。下次再遛。
也不是恶意,单纯调侃。这种相处方式挺好的,熟悉秦青瓷的人都知道,大家心照不宣,她也从不藏着掖着。他们倒也从不正经聊这个,就偶尔拿出来当梗使,笑完了,该吃肉吃肉,该喝酒喝酒。
目光落在窗外,玻璃上倒映出袅袅烟雾,遮住了她半张脸。
一个年轻女孩走过,背着包,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抬头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路。女孩慢慢走远了,背影拐进巷子里,消失在霓虹灯照不到的地方。
秦青瓷想起警署里的那个女孩。
她要到哪里去?
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连粤语都不会说。
秦青瓷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掐断了思维。
和她无关。
散场后已经是半夜一点。
Panamera 黑武士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头蛰伏的兽。这车九年了,还是新的——不是保养得好,是开得少。就像那套房子,也住了九年,还是空的。
秦青瓷踩下油门,车子冲上高架桥,引擎低沉的轰鸣被夜风吞没。不自觉又踩深了些,她要把那些不该有的、贪妄的念头通通甩在身后。
房子在港岛半山,刷卡电梯直达。秦青瓷把手放进口袋,发现有一张纸。
她愣了一下,掏出来——
一张对折的A4纸。
秦青瓷扫过纸上那排数字和身份信息。
宋成雪。
杭州人。
比她小六岁。
电梯红色上行箭头跳动闪烁。
秦青瓷想起那个女孩在警署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
很轻,很快。像是害怕被人丢下,于是匆匆加快速度。
电梯门打开。
秦青瓷走出去,手指覆上指纹锁,咔哒一声,门开了。进去,关门,一气呵成。
房子是父母送的,20岁她考上警队,他们高兴,全款买下这套顶层,说是毕业礼物。那时候她多年轻啊,站在窗前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觉得整座城市都是她的,未来就在她脚底下铺着。
后来她很少住了,除了日常基本的家居用品,这屋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说是家,更像个临时落脚点。没有什么她无法舍弃的东西,她随时可以拎包走人,也随时可以消失得干干净净。
秦青瓷走过客厅,足音落处,空阔厅堂里漾开一圈清泠的回响。
她没开灯。
窗外的光透进来,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她走到落地窗前,手指往旁拨了拨,纱窗自动往两边收起,露出一整面玻璃。
秦青瓷把额头抵上去,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些。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维港还是那样。对岸中环层层叠叠的楼宇浸在月光里,像撒了一地碎钻。玻璃幕墙还亮着,ICC的尖顶戳在夜空里,顶端光环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
海面驶过一艘游船,甲板上还有人走着,隐约能看见举着酒杯的手。
秦青瓷看着那艘游船,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又想起那个女孩。
秦青瓷皱了下眉,指腹敲了敲额角,一下,两下。
那张复印件还捏在手里,被她揉皱了,边角都卷起来。
秦青瓷转身进了卧室,躺回床上。
一道月光从墙面移到地板,最后洒在黑色床单上。
她把那张揉皱的纸捏在手心,停了几秒,往前一掷。纸团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进角落的垃圾桶。
房间里同样没有任何装饰,黑白灰的家居像展厅里的陈列品,冰冷得看不出有活人的痕迹。
月光照进来的地方,空荡荡。
翻过身,秦青瓷把脸埋进枕头里。
什么都没有,才最好。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