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青大抵受不住空气的凝滞,这种窒息感不是她一个小孩可以承受的。
上前凑到柴胡身边,先是观察了一下她的脸色,接着转头朝裴慕栀说道。
“姓裴的,你别说话了,快把人气病了。”
“而且,你的气色也不太好。”师青小脸皱起,琢磨着裴慕栀脸色变难看的原因。
琢磨半天,不如上手一摸。
于是她嗖地一下抓起了裴慕栀的手腕。
歪着脑袋,神情严肃。
片刻,她面上闪过几丝复杂。
“老大的人了,身体咋那么虚。”师青边嫌弃地松手边吐槽道。
随后转身,盯回她的另一个病患。
瞅柴胡那张苍白的脸,师青挑挑眉,提出建议。
“要不,我们先回去?”
横竖吵不出结果,每次还要硬吵。
她大概一辈子都不懂大人的这种心理。
但身为大夫,她能瞧得出柴胡的身体在急剧变差。
以免两人再次争吵起来,纠缠不休,导致两败俱伤。
她认为,分开两人是最有效的良方。
柴胡被师青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的脑袋有些发昏。
复杂的眼神扫过师青,终是点点头,同意了。
师青从善如流搀扶着柴胡回去。
小嘴叨叨着:“嗐,你说这事儿整的,我本以为带你来这里看看戏解解闷,谁成想弄成这副德性。”
楼梯一阶一阶下着,伴随师青有些清脆稚嫩的声音,双脚一前一后踩在楼梯木板上木板吱呀吱呀的,与脚底碰撞间发出阵阵沉闷的咚咚敲击声。
声音不大,在宛如沦陷为菜市场般喧闹的高塔内,这种声音近乎于无。
喧宾夺主的,是南子玉那咆哮着要高塔出最好的大夫去医治他那半死不活的兄长。
柴胡还是没搞懂南子玉来高塔的真正目的。
真的只是为了与他兄长汇合,替他兄长撑腰吗。
不管目的究竟是什么,冷静下来的柴胡不是很在乎。
最要紧,最在乎的已经在她眼前。
她侧头看向依然嘀嘀咕咕不停的师青。
小孩白皙近乎到透明的小脸离得很近,近到柴胡看不见她皮下的血丝。
“师青,你觉得那些人来高塔是干嘛的?”
师青疑惑了一下柴胡口中所说的‘那些人’,见到柴胡的视线飘向远方。
她顺着看过去,看到闹事中心的某个人后,她悟了。
撇撇嘴,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随后她想了想,又说:“我不关心他们的目的,横竖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就算他们要谋反,也与我这种小大夫无关。”
柴胡点点头,理解师青的想法。
她们走得很慢,师青以比较慢的节奏拖着柴胡。
因为她认为柴胡不适宜走太快。
她刚刚搀扶时,趁机摸了一把,都差点摸不到柴胡的脉象,可见柴胡的身体状况。
师青慢,柴胡只好跟着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聊着,边往屋里走。
戏看完了,也知道废镇被放火的缘由,自是散场各回各家。
这一路上,柴胡晃着发昏的脑袋。
不知道是否病入膏肓,重重的,闷闷的。
嘴里倒是不忘和师青说着小话。
“你这把年纪了,有没有听说过蛊尸?”
师青倏地愣了一下,脚步微乎其微停顿一息。
很快继续若无其事说道:“我师父的书房好像有过相关的书。”
柴胡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侧倾,压向了师青。
师青猝不及防被压了一下,有些发懵。
但见柴胡路都走不稳,没好意思计较。
“你问这做什么?”
柴胡轻笑一下,面对师青,她似乎有着出奇的耐性和友好。
“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深入了解一下。”
闻言,师青神情有些无语。
“不该知道的事情还要深入了解,你是非要往死路上走?”
“所以内幕是什么?”
柴胡追问道。
眼见柴胡的房间近在咫尺,师青沉吟着。
等跨入房间的门槛,把柴胡扶到床榻上后,师青才开始说话。
“具体的我也并不知情。”
“记载这个词的那本医书被我师父收起来了,我也只是小时候看过几眼。”
柴胡抬眸,觉得古怪:“你现在不也是小时候吗?”
师青猛地拉长小脸,“我告诉你消息,你还编排我?”
“你说你说。”柴胡微笑。
师青努力回忆了一下。
“我是真不记得,只记得那是师门传承,等到了一定的年龄,师父才会告诉我们。”
“我也是小时候调皮,四处窜,偷看回来的。”
她望着虚空,迷茫的小眼神转了一下。
忽然亮光一闪。
“我师兄师姐们一定知道,我去找他们!”
说罢,师青作势要走。
柴胡拦了一下,“不急,话说你不是有个傅涯师兄,他知道这件事吗?”
柴胡提起早就被关在大牢里的傅涯,不清楚对方生死。
他的师门包括眼前这个师妹,可是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来着。
不然怎么都会来看看把傅涯整进去大牢的罪魁祸首,给柴胡扎上几针。
“嗯……我觉得他应该不知道。”师青想了想,认为傅涯并未看过这册医书。
“我之前就说过了,他风评不好。师父恨不得每日抽他几下。”
“他如此不定性,以师父的性格,不太可能会给他看。”
柴胡与傅涯只有几面之缘,没相处过,不清楚傅涯的为人如何。
一切消息皆是从师青的嘴里得知的。
“那你说,你师父会给我看吗?”柴胡提出冒昧的请求。
“话说,你的师父也在塔内?”
师青先是点点头,后又摇头。
她站在床榻前,严肃地像个古板小老头。
“我师父在大牢里救治那些入了魔的病患,他对这些人很感兴趣。”
“至于会不会给你看医书,我的回复是不可能。”
“独门绝艺?”
师青再次否认了,“是人心不古。”
“无人能保证看医书者,心肠是好的。师父挑选徒弟都要千挑万选,何况医书这种,旁人学了一知半解,是会害人的。”
柴胡沉默了。
此前她调侃过师青这个师门没啥医德,行为莽撞。
其实却是稻草藏珍珠。
“既然如此,找你的师兄师姐便能解决。”柴胡决定赌一赌。
虽然她早已猜测到结果。
不过师青不知道。
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八卦之事,师青是二话不说。
把柴胡整好了,脉象放平稳了。
马不停蹄哒哒哒跑去找她的师门。
全然不知道在她离开的瞬间,柴胡的眼神冷如冰窟。
她垂眸,依靠在床头上。
左手不自觉间,抚上了小腹位置。
接着再无动作,好像一座大佛石像,坐在原地动也不动。
唯有浅浅的呼吸起伏,证明着床榻上的人还活着,并非真的石像。
不知道时间流逝多久。
沉寂的厢房门轻轻地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可空气中的流动,暴露出有人进屋了的事实。
这般不动声色的行为,仅且只有四个字。
不速之客。
正如所想般,柴胡的床榻边悄然无息的多出了一道身影。
垂眸的柴胡眼睫轻颤,徐徐掀起。
见到来人,毫不惊讶。
“不仅擅闯高塔,还暗自潜入女子闺房。想不到堂堂世家公子,竟是这般小人作态。”
柴胡语气很淡,明嘲暗讽着面前的南子玉。
南子玉直挺挺伫立榻前,微笑着。
全然没有以前为兄报仇的狠劲。
“在下也想不到,寻觅已久的仙人竟是藏身于裴大人手中,困于小小的塔内。”
南子玉一开口,老阴谋家了。
直接定性是裴慕栀抢夺神器,把持瘟疫。
柴胡懒得与他争辩,她望着自己苍白无血的双手,淡紫色的手指甲,浮出的青筋,一切彰显地双手有些狰狞可怖。
南子玉同样不会去揣摩柴胡所思所想,直言道:“在下废了不少工夫,才打探到仙人您的下落。”
“瞧仙人如今坠落凡尘的模样,在下心中实在不好受。”
南子玉审视着柴胡苍白无力,看上去一副脆弱的样子。
假惺惺地说了几句怜惜体己话。
接着开始步入正题。
“裴和仪那竖子不懂珍惜仙人,可在下不一样。若是仙人愿意,在下定会救仙人出去,脱离裴和仪的掌控。”
他弯下腰,靠近了柴胡,就差附在她耳边说话。
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世家公子倾尽所有救一女子的醉心剖白,如何不能打动世上任何一名女子。
但说实话,柴胡感觉有点恶心了。
她不是愣头青,怎会中这种简单的招数。
南子玉甚至都不愿意为她设一个精心的大局。
就知道南子玉打的过河拆桥的主意。
况且南子玉的脸,比不上裴慕栀的。
这样还想引诱柴胡为他做事,是小看柴胡并高看他自己。
“仙人,您愿意和在下……和我一起离开吗?”
南子玉说话放低了声音,听上去有些温柔深情。
柴胡很纳闷,南子玉的兄嫂都是爱演的戏精,为何南子玉的戏会那么拙劣。
“不愿意。”
柴胡回答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答案让南子玉很不满意。
但他又很耐性,继续压着嗓子问:“仙人有何顾忌?”
“你太丑了。”柴胡毫不留情。
南子玉差点没绷住,脸庞有点扭曲。
“……仙人见过的,皆是拥有仙人之姿。不像我等凡人躯壳,入不了仙人的慧眼。是在下僭越了,误以为仙人会挑选这样的躯壳下凡,许是不在意容貌的。”南子玉一脸哀伤,一只手抚摸着脸颊。
柴胡:“……”
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这小子来干嘛的。
你说他来求仙人帮助吧,他又敢呛声仙人长得丑还挑剔,老PUA人了。
有恭敬,但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