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把你放进牢里。”
不管前因,裴慕栀摇摇头拒绝柴胡。
“怕我在牢里闹事?”
柴胡瞬间猜到裴慕栀的顾忌。
裴慕栀抿了抿唇,沉默了。
无声胜有声。
柴胡叹了一声,“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脑子想什么?”
肆意放任她这个可疑又危险的人在外头晃悠。
又不敢把她塞进同样堆满危险分子的地方,严加看管。
跟这些人打机锋,比艰辛活了二十多年还要累。
至少以前接触过的人,心眼子一目了然。
不能一目了然的,长期接触下来,也能猜到几分。
哪像裴慕栀,除了行为怪异还是行为怪异。
柴胡累了,摆烂式说道:“南家的人刻意在你地盘聚首,十成十有巨大的不轨。”
“说真的,你们斗法能否别连累旁人?”
柴胡稍微挤出一点诚恳,瞅着裴慕栀。
裴慕栀依然没说话,反倒胡文思嗤了一声。
“他可是文臣,不像我们武将打架用兵器用拳头。文臣争斗,用的是人命。”
胡文思眼底的鄙夷外露,“你求他,不如求我。”
柴胡看了看胡文思,着重看了几眼她衣襟上的血迹。
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有些不靠谱。
胡文思察觉到了柴胡的视线,神色淡淡。
“即便我如今这般狼狈,护你,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她瞥了一眼守在身边的胡三。
“我的规矩,攻击就是最好的保护。”
“胡三一会儿便会帮你宰了那两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你就不必害怕了。”
说到杀人时,胡文思的语气像是要喝杯水一样平淡。
下一瞬,她却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裴和仪不能干的事,我可以做。我可不像他那般虚伪。成天守着规矩,不敢做这做那,暗地里倒是悄悄利用别人来害人。”
明目张胆在当事人面前说他坏话,任谁脸色都不会好。
裴慕栀按按眉心,“裴某自问做事无愧于心,且不说此事与我们所谈无关。裴某也并非会拖无辜之人下水的苟辈。”
“那她呢?”胡文思扬扬下颌,指向柴胡。
“她难道就不无辜?”
胡文思不怎么知晓柴胡的来历,她也不刻意去调查,因为尚长漠就是柴胡最好的背书。
她相信尚长漠即使失忆了,也不会容许一个有坏心思的人待在她身边。
裴慕栀顿住了。
柴胡心知他大概在想要如何解释她的身份过往。
最后,裴慕栀只是眼神复杂地说了一句。
“能被南子玉此人针对,就说明了她不简单。”
胡文思不清楚柴胡与南子玉的过节,她也并非不信裴慕栀的话,只是裴慕栀的话,信一分都让人觉得晦气恶心。
出于此种复杂心态,胡文思不说话了。
师青借机让胡三把她扶起来,找个地方‘抢救’一下。
别看胡文思说话利索,师青一把脉,便知她外强中干。
明明身体很不好,却还要插脚进去搅和裴慕栀与柴胡的事。
这厢房本来就是划给了胡文思歇息,裴慕栀与柴胡是外人。
为了体谅病患,二人甚为贴心退出房间,将房间物归原主。
外头的南家随从早已离开,柴胡借着角度,瞧见南子玉领着那群随从占据了下面好几层。
一眼过去,凭栏之下,皆是南家人。
他们的人数不比密查组多,但权力比密查组大,这不,被他们占据几层楼后,原本零散在那片区域居住的密查组守卫,皆被赶了出去。
南子玉的做派,显然比南子白更猖狂,目中无人。
南子白进驻时,都未曾这般霸道赶走密查组的人。
柴胡看了一会儿,疑惑道:“你就眼睁睁看着猴子称霸王?”
莫说山中这老虎还没死,活蹦乱跳地竖在这儿。
裴慕栀也在凭栏边看到了一样的情形。
站的位置可以将密查组的愤懑收纳于眼底。
手下遭受欺辱,做主人的只是背着手,神情些许冷淡,又些许笑意。
叫人心里发毛。
“不急,总归要摸清他们的倚仗。”
南家擅闯高塔,强行占领,这种举动对于平头百姓来说,纯属世家纨绔子弟的基本。
但对于同样世家出身的人来说,他们此举过于奇怪。
柴胡实在看不出这几个小脑缺失的,还有什么高招。
逃又不给逃,正面刚又有风险。
接下来该怎么做,还得看对方出什么招数。
过于被动的状态,让柴胡觉得很不好受。
她回头望了一眼给胡文思下完医嘱,退出来的师青。
心里烦闷的,只想把这些烦心事统统炸了。
“我觉得胡文思说的挺对的。”柴胡冷冷说道。
“此时杀了他们,一劳永逸。”
迎上裴慕栀平静的目光,柴胡似乎找到宣泄口。
“这里是废镇,山高皇帝远。杀几个南家人而已,回头说他们死在梦中游戏里,这不就成了吗?”
还管他什么阴谋诡计,我直接把棋盘掀翻!
裴慕栀微微垂首,凝望着比他矮的柴胡。
认真地说道:“柴姑娘,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不可滥用私刑。”
柴胡简直要疯了。
“裴慕栀,你扪心自问,你尊崇的朝廷还存活吗?!”
柴胡掰着手指,慷慨激昂。
“每一日,废镇新来的人成百上千,这里挤满了人,挤满了死尸!堆满了坟包!没有人可以在这里看到希望!”
“以前我兴许还会觉得,哦他们熬过这场瘟疫,集满八个印章,他们就可以出去了。尽管死的人很多,但总有那么零星的人康复离开。希望渺茫,但依然存在。”
“可是如今你让我看到了什么?!”
柴胡的声音压抑不住,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头总有种愠怒,焚烧着,越烧越大。
“复苏药!”
“那些康复离开的人成了有钱人追求长生的药丸子!”
“你说朝廷有朝廷的法度,那他们那么辛苦活着,是为了什么?他们成为复苏药的时候,成为富商高官嘴里一颗丹药的时候,朝廷有执行它的法度吗?!”
“朝廷的法度,究竟护着谁?!”
柴胡咬牙切齿,“裴慕栀,不管你多么会诓骗自己,多么会给遮丑布缝上一个个补丁,你也该明白,你的朝廷,你的大齐,早八百年就亡了!”
她指着下方的南家人,手指都在发颤。
“他们是来争权的。”
“可你敢保证,他们不是因为外头已经变成乱世,所以刻意跑进废镇避祸的吗?”
“柴姑娘!”
裴慕栀冷声打断柴胡。
眼底是恼怒,是冷意。
“外头很稳,并非乱世。陛下在努力治理瘟疫横行的问题,南家人只是贪图权力,才来废镇挤兑我的。”
裴慕栀解释着。
可这番话,柴胡没听进去。
因为谁也不清楚,这番话究竟在说服何人。
柴胡收回一切表情,方才的怒火中烧仿佛是错觉般。
她道:“裴慕栀,这些话,废镇的人,有谁会信?”
言毕,两人沉默了。
总是这样。
她们两个人,拥有着不同的理念,永远都在争吵,永远达不到同一个意识。
无论是哪方,都无法说服对方。
只有无穷无尽的争吵,却吵不出结果。
只是一次又一次,令柴胡对这个世界,对这个人绝望罢了。
有些时候,柴胡会觉得,她跟裴慕栀就像是结婚很多年的夫妻,一直在为纷争争吵。
无时无刻。
唯一不同的,是她们对彼此没有感情。
就算再怎么争吵,也不会消耗彼此的爱意。
耗尽的,只会是柴胡的体力,以及她对生存的渴望。
人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生物。
她会为了生存,不断去寻求人生的意义,寻求一切有意思的东西来填补这段虚无的人生。
到后来,人就分不清,她究竟是为了这些有意思的事情而努力活着,抑或是人的求生本能操纵她艰辛活着。
一年一年的潜移默化,叫人分不清本能与理性。
理性说,人活着是最重要的,因为生命很美好。
本能说,人活着就是生物在世间的挣扎,所有的生物都会拥有这些挣扎。
但有一天,理性发现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人活着其实没那么重要,生命其实没那么美好。
因为人活着,就一定会死。
人活着,就一定会被世间的不公碾压。
而世间的不公,是由人活着而造成的。
发现这件事的理性,会如何?
是会哭泣,是会崩溃……
而当理性不再是理性,那本能有剩几何?
很现实的是,当崩溃的理性倾轧过了本能,人的求生欲便会大幅度下降。
而柴胡,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下降。
第二次,就在现在。
“之前有人在废镇放火了,审讯完了吧,是为什么?”
良久,柴胡问道。
裴慕栀眸光沉沉,“……他们疯了。”
换作普通人,兴许觉得裴慕栀是在骂人。
但这里是废镇,他是裴慕栀。
废镇收纳了一群没有未来的百姓,裴慕栀是管理他们的人,日以继夜,勤勤恳恳,从不说无用的话。
裴慕栀说他们疯了,他们就真的是疯了。
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柴胡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无论他们是真的疯了,还是被人挑唆放火,皆逃不开一个事实。
废镇的人,没有未来。
从进入废镇那一刻开始,他们便是被世间抛弃,任人玩弄的。
这一刻,柴胡眼底的光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幽暗的蓝绿色。
它就在瞳孔深处,肆无忌惮地大口大口吞掉了那抹曾经闪耀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