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柴胡经过裴慕栀的提醒,马不停蹄转身回屋,她还是在距离胡文思厢房的不远处与南子玉一行人直直碰上面了。
许久不见的南子玉一身青衣,白皙如玉的面孔扬着一目了然的喜悦。
脸上有着几分急躁,呼斥身后尾随的,陆陆续续爬楼梯的下人们。
“快点!别耽误我见兄长的时间!”
柴胡闻言,心知南子玉一心是冲着南子白而来,立刻垂首贴着墙边,让开宽敞的过道。
默默屏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叫南子玉发现。
急忙找兄长的南子玉路过柴胡时,随意瞥了她一眼,总感觉对方有几分眼熟。
然而心中对想要见到兄长的迫切,硬是赶走了那几分古怪感。
径直迈进厢房内。
等南子玉看清屋内情形,鼻翼间嗅到的血腥味令他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是谁?!”
“是谁伤了我的兄长?!敢伤我南家人,我要他偿命!”
屋内无人应答。
慕容明熙本来想张嘴,但转念一想,欲说还休的效果似乎会更好。
也就把嘴唇闭紧,换上一副凄楚哀伤,眼睛含泪,心疼地望着已经被鲜血浸透全身的南子白。
伊奎一个下人,本就不会参与主子间的谈话。
木头似的站在一旁,垂眸盯着地板。
不顾此前被他划开的伤口,依旧徐徐渗出新鲜的血液。
至于南子白,喝过伊奎的血,脸色是红润了,但意识一时半会还迷糊着。
更别说胡文思等人,只是淡淡扫过南子玉,两耳不闻其他事。
没人理会南子玉。
这种漠视使得南子玉腾起前所未有的怒火,“不出声是吧?究竟是哪个下贱的东西,敢做不敢认?!”
“等我抓到了,我一定把他的皮扒下来挂在城墙上!”
言罢,裴慕栀眼神一凛,冷声呵斥道:“南公子好大的官威啊。”
“无人应召,就敢擅闯塔内,还当着我的面做我塔内事务的主,是真把裴某当死人。”
南子玉仿佛才注意到裴慕栀,冷哼一声。
“我兄长乃是废镇的督察使,他也享有塔中管理权,在塔内就有人敢对他动手,就是藐视朝堂,裴大人,你应该要把此人抓住下狱才是!”
裴慕栀可不会容忍狐假虎威之人。
“南大人确实拥有塔中的管理权,可不代表南公子凭此无视塔中规矩。”
“不论高官勋贵,抑或是平头百姓,只要塔内无召,无人能随意进出塔中。”裴慕栀冷冷看着南子玉。
“南公子,裴某可未曾允许过你进入塔内,亦未曾收到南大人上书要带胞弟进塔的公文,裴某是否可以认为是南公子无视塔中法度,无召擅闯?”
“我,我……”南子玉顿时哽住了,眼珠子左顾右盼地滴溜转动,随后拍拍手心,大声狡辩道:“我闯就闯了,又如何!”
“我是怀疑你们要对我兄长不利,以防你们关起门来伤害我的兄长,才特意赶来。结果不出我所料,你们真的敢对我的兄长动手!”
“这无疑是挑衅,对我们南家的挑衅!”
“我要写奏折,上报京中,参你们这些杀人魔一本!”南子玉一边编着,一边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越说越慷慨激昂。
“我还要奏请陛下让大理寺、刑部、监察院三司会审!”
南子玉一副奋勇正义的模样,眼里看谁都是伤害南子白的真凶。
这副模样真的差点打动他自己,可是打动不了其他人。
裴慕栀瞅他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似的。
盘坐在地上的胡文思更是直接嗤笑一声,推开胡三搀扶她的手,挺直腰背。
看南子玉的眼底充满阴霾。
“还三司会审,你的折子能出废镇再说。”
明晃晃的鄙夷,猛地刺激了南子玉。
“一定是你打的,对不对!”
“我打的,又如何?”胡文思学南子玉的口吻,拉长了语气,反问道。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南子玉浑身发抖,接着把矛头怼向了另一人。
“裴大人,您就这样看着真凶在受害者面前如此洋洋得意吗?”
裴慕栀一脸莫名,“啊不然呢,你打得过她吗?反正我打不过。”
许是裴慕栀的表情太过正经,嘴里却说着十分不像样的话。
师青忍不住嗤笑一下,随后又连忙闭紧小嘴。
柴胡原本是想立马狂奔回屋的,然而南子玉携带的小弟太多,呼啦啦地堵住了所有的路口。
她观察了一下,发现里头有好几个是曾经见过的,倘若强行从他们之间穿过,保不齐会被认出。
不敢赌,于是不得不被迫留下,继续听这场没完戏码。
甚至驮着背,把自己的脸缩进胸前,正面对着厢房外的墙壁,面壁思过状。
当听到裴慕栀那玩笑般的回答,也禁不住惊讶。
感觉裴慕栀正在淡淡地摆烂。
而南子玉显然不能接受这种摆烂式说法,他只觉得匪夷所思,觉得裴慕栀好像跟他听说过的不一样。
可他拿对方没办法。
他之前不是没有见过胡文思,以前胡文思偶尔回京时,他也曾在酒肆见过几次。
尚未进废镇,在家中横行时,亦曾从父亲的口中得知胡文思与胡家军的种种事迹。
因此,裴慕栀说他打不过,听上去是荒唐的调侃,实则没说错。
这屋内的人加起来,都不敌胡文思一只手。
不过她看起来像是受了伤。
南子玉眼睛微眯,瞥见到胡文思身上以及嘴角残留的血迹。
一些主意就这样冒了出来。
只是现下应该不好操作。
毕竟裴慕栀还在旁边虎视眈眈望着。
慕容明熙等了半天,没等到南子玉的下一波攻击。
面上闪过几分嫌弃,主动说道:“伊奎,先把大人带回屋里好好调养吧。”
好好的相公被人揍了一顿,没成功从胡文思身上得到好处,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连小叔子南子玉也不能从裴慕栀与胡文思这二人之中得到一些好处。
为今之计只能退让,择日再来。
“嫂子……”南子玉霎时明白慕容明熙的意思,有些不甘心。
他才刚来,不能就这样败退。
裴慕栀索性给他最后一击:“南公子,念你初犯,裴某不计较。若是再不离开塔内,裴某亲自压你进大牢,那就永远也别想走了。”
南子玉很生气,却无能狂怒。
伊奎已经打抱起要死不死的南子白,疾步迈开,高大沉默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眼里。
慕容明熙保持含泪的双眸,眼泪要掉不掉,尾随其后,末了,还不忘回头看裴慕栀一眼。
一眼尽诉无限风情,凡尘过往如历历在目。
师青咂咂嘴,细细品味了这一段。
这可比话本子好看多了。
南子玉同样给了裴慕栀一眼,但这一眼直白多了。
明眼人一看,皆可感受到其中的杀意。
等事精三人组阖家滚蛋之后,柴胡如鬼魅般飘了进来。
劈头盖脸就来了一句。
“裴慕栀,你把我关进大牢里吧。”
刚处理完一堆麻烦精和麻烦事,猝不及防被自己人捅了一刀。
裴慕栀的脸色有些黑。
“柴姑娘,你进大牢做什么?”
“若是为了防止你体内之物,我的想法依然不变,堵不如疏……”
“刚刚南子玉离开前又看了我几眼。”柴胡直接打断裴慕栀的郑重发言。
“我怀疑他认出我了,我得进大牢躲一躲。”
天知道,她刚刚都已经面壁思过了。
饶是如此,南子玉跟随他兄嫂离开,带走一堆下人时,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顿了几下。
柴胡用余光瞥过,南子玉的脚步就停在离她几步之遥的位置。
静静地观察她的后背。
当时,她只感受到一股寒意由脊梁尾部往上窜。
被人打量的感觉很不好。
尤其是被心思诡谲的人。
于是熬到人走了,柴胡立刻给自己安排了牢狱套餐。
横竖她原本就要进大牢呆着不是。
就是裴慕栀这个狗东西不肯放人。
知道柴胡的理由后,裴慕栀确实犹豫许久。
一旁的胡文思反倒见不惯。
恢复元气的她,仰头高傲直言:“区区一个南子玉,还用得着为了防他而躲进大牢里。”
柴胡认真道:“因为你们有权有势,跟南家分庭抗礼,当然不怕了。”
“但我就是个小老百姓,他们要对我动手,是很简单的事。”
死是很简单的,无论是死在她自己手里,还是裴慕栀手上,柴胡都可以接受。
好吧,死在裴慕栀手上其实有亿点不能接受的。
但怎么都比死在南家好。
南家所图不小,撞在他们手上,被抢走神器是其次,最怕是他们会拿柴胡的尸体做些见不得光的研究。
知晓南家有那么一些亘古不变的想当皇帝啊长生不老不死的想法,柴胡更不可能允许她衰在南家人的计谋之中。
综上很多种复杂原因,柴胡得出的唯一结论便是,南家是一个非常不合格的坟墓。
所以她不可以莽,得避其锋芒。
前期莽过慕容明熙,那是逗傻子玩。
但南子玉与他们这对戏精汇合,再莽就是找死了。
这么一想,柴胡倒是回忆起慕容明熙硬是要把她裹挟出高塔的事。
忽然,柴胡又有了新的怀疑。
她在高塔前无的放矢,推测南家人是想借助她当跳板来控制裴慕栀,然后整一些有的没的。
可是如果一开始他们便于南子玉通了信,知晓了柴胡的神器,那岂不是其实他们的目的不止是裴慕栀,柴胡并非单纯的受连累的倒霉鬼。
“一时之间,倒忘了我本身也是可以被觊觎的。”
柴胡摸摸下巴,有些懊恼。
胡文思与裴慕栀面面相觑,不是很明白前一刻还说着南子玉的事,后一刻怎么变成觊觎柴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