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羽 第59章 规劝

这场册封是近二十年来声势最浩大的一场，因为礼国的上一个贵妃还是沈绯。在她之后，无论哪个妃子再得宠，也没到贵妃之位。

内监宣读完圣旨，册封礼便算完成，林朔走下阶梯，扶起宋修青，领着她往锦绣宫而去。

锦绣宫乃后宫最华贵的三宫之一，是按照皇后的规置建宫的，因林朔一直未曾立后，这里也就一直闲置着。

绕完一圈锦绣宫，林朔和宋修青回到主殿之中，宋修青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才二十出头，可镜中之人容颜已随岁月老去。

“还是不习惯吗？”林朔见她一直注视着铜镜，关心道。

“已经好多了。”宋修青回道，她在意的并非容颜不再，而是沧海桑田，人心易变，她已经脱离这世间十九年了。

这十九年来她没有一点意识，与死去无异。刚醒来时，面对容颜大改的程见星，她简直难以相信他的说辞。

后来她渐渐冷静下来，程见星又大概给她讲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幸好，所有她珍惜的人都还在，上天最终还是怜悯她，又给了她一次生命。

不出半日，宋贵妃的册封典仪便传遍了整个凛褚。当年她本就是皇帝最爱的妃子，如今再次回宫，自然是气派非凡。

议论之中不免有人戏谑道：快二十年了，大皇子和宋贵妃一个都没死，反而是叶家已被连根拔起，命运啊，谁又说得准呢。

这时，大皇子和江微云的婚事不免又被提起。江微云倚在栖宁院内，听符竹提起好些关于她婚事的说法，不免心事重重。

她早就知道救醒宋修青会是这个后果。不仅自己又被推上风口浪尖，而且落羽也暴露在有心人的视野中。

但她很难视若无睹，因为宋修青是林初闻的母妃。

三日之后，宫里传来旨意，宋贵妃召见江微云。

江府的马车只能驶到宫门口，江微云下车时，宫门前已有一位宫女在等候着，见她出现，宫女主动迎了过来。

“江小姐，奴婢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相迎。”

江微云：“劳烦姐姐了。”

此前江微云来过一次皇宫，那日她对皇宫并无兴趣，但如今，她心中却有些期待这次相见。毕竟是她亲手救醒的人，她想见见这位宋贵妃。

朱红高墙往宫里延伸，过了景和门便是御花园。

御花园集天下林园之雅韵，眼下已是立夏时节，竟然还能一睹牡丹名品“墨池”的花姿。

墨紫色的花瓣重重叠叠，绿色花蕊盘踞在中心。只此一花，便彰显出御花园的华贵。

“谁在对面？”

太湖石后，一个声音传来。

江微云身前的宫女听到这声音，身子不禁轻抖一下，无奈之下调转脚步，领着江微云往太湖石后的凉亭走去。

凉亭里，沈绯正观赏着湖中的睡莲，她身着绛紫色绣金牡丹锦服，凌云髻上的盘珠簪异常夺目。

宫女有些拘谨地行礼：“参见沈贵妃。”

原来是沈言的姑姑，她的眉眼的确和沈言有几分相似，江微云也款款行了一礼。

沈绯转过身，唇畔噙着一丝笑，问道：“这是哪家的贵女，生得这般好看。”

江微云又福了福身子，“小女江微云。”

“原来是江丞相的女儿。”沈言的朋友。

江微云：“正是小女。”

沈绯不过打量江微云一眼，锦绣宫的宫女便有些紧张。沈绯不由轻轻一笑，“既然宋贵妃还等着你，那你便去吧，日后得闲也来襄平宫坐坐。”

江微云回了句“是”，和宫女一道退出凉亭。

因着这番耽误，宫女的步子稍快了些，所幸锦绣宫离御花园不远，未多时江微云便被带到锦绣宫的主殿外。

“江小姐，请进。”宫女止步于殿前。

一阵淡雅的香味从殿内传出，似寒梅又似兰草，江微云抬头望去，一整面琉璃山水影壁出现在她眼前。山影之中，隐有卓姿，江微云缓步转过影壁，宋修青出现在她眼前。

那日在暗室中，宋修青只静静地躺着，毫无血色。今日再见，她眼中容光内蕴，特别是眉间，还增添几分经年沉淀的韵味。

“参见娘娘。”江微云轻轻福身，眼角却向下微敛。

宋修青的左右两侧，还坐着林初闻和常栎长公主林絮影。

怎么有这么多人。

江微云就着身子，也向林絮影和林初闻行一礼。

林初闻没作声，但从江微云进来起，他的眼神便一直跟随着她。

“快起来，让我看看。”宋修青柔声道。

江微云起身，轻轻抬头。原本她只想见见宋修青这个人，没曾想，今天竟然是相看局。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们已经这么大了。”宋修青这几日见得最多的人便是林朔和林初闻，林初闻不住在宫中，但仍会每天进宫陪伴她。

可即便是陪伴，林初闻的话也很少，对其他人更是冷淡。宋修青明白，林初闻虽活了下来，但这些年的经历却不比她好，这般性子，无人能指责他什么。

只是她难免会想到他小时候，那时他活泼顽皮，经常跑屋顶上玩儿，每次都会急坏不少宫人。

如果他们当年没有遇难该多好。

宋修青眼里不禁染上几分红意，林絮影见状，宽慰道：“现在也不晚，初闻以后少不了要你操心的事。”

宋修青会心一笑，止住眼中的湿润之，望向江微云，“你的眼睛和你娘真像。”

江微云心中一顿，没想到宋修青会说出这话，问道：“娘娘见过我娘吗？”

宋修青：“以前在宫宴见过几次。江夫人的眉目也是这般灵韵。”话音刚落，宋修青便把目光转向林初闻。

果然，他动容了。虽不显露，但却是这些天里鲜少见到的神情。

这时，林絮影问道：“微云，听说你在流坡山受了不少的苦？”

流坡山之行流传出很多种说法，但无论哪种说法，江微云都和沈言孙换池接触甚密。

日前，林絮影便对宋修青提起过此事，以及她年前见到江微云的经过。

她依旧保持自己的看法，江微云不是大皇子妃的好人选。

可她没想到，当她说出这话时，林初闻竟然难得地反驳她。

“我觉得她很好。”

林絮影不禁诧异，那日冬至宴林初闻的目光都未曾停留在她身上过，怎么短短数月竟成这样了？

宋修青也是第一次见林初闻露出这种神色，她不禁也对江微云有了兴趣。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相见。

林絮影的话乍一听是在关心江微云，但仔细一品，应当是想听她的解释。

关于沈言他们。

江微云了然道：“小女这一路都有人照拂，并未受什么苦。”既然她们想听，那她也可以说。

林絮影闻此，放下茶盏，问道：“你怎么会和沈言他们走到一起呢？”

江微云：“此前税银案江家蒙冤，是沈大人主理的此案，于江家有恩。他和孙换池刚到过柳镇时找不到客栈歇息，宜年便把房间让给了他们，后来也是这般遇到书缘她们的。”

林絮影讪讪一笑，“原来是有恩啊。”

江微云点头：“正是如此。”

宋修青：“听初闻说，你和他在流坡山也见过？”

江微云心想，何止见过，他还看到我杀人了。

但林初闻应当不会说得这么仔细，她道：“小女在流坡山多次蒙大皇子援手，还未来得及感谢。”

在隐雾林里，他替自己挡下万箭穿心，似乎还未谢过他。

林初闻：“不必谢。”

宋修青和林絮影相视一眼，然后又道：“原本我们还想看看初闻从流坡山带回来的神物，可他却说已经送人。”说到这里，宋修青多出些笑意，“想来，便是送给微云了吧。”

江微云也稍展笑颜，用玄珀镯换的。

宋修青：“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以后多得是见面的机会。”

江微云再行一礼，正欲退出主殿，林初闻却叫住她，“我与你一道出宫。”而后转身对着宋修青道：“儿臣近日事务堆积，需得回府处理公务了。”

宋修青轻笑一声，“去吧。”

片刻后，锦绣宫便只剩下宋修青，林絮影和宋修青的贴身宫女霁冬三人。

林絮影与宋修青的情谊不必多说，霁冬当年便是跟着宋修青从漓水入宫的贴身丫鬟。

当年叶苓纵火倚华宫时，她拼命出宫求救，刚逃出宫门，却被叶苓的人抓住打晕过去。

再醒来时，她已被莫须有的罪名流放到边关，成了戍边军营里的奴隶。后来，她辗转听闻大皇子和宋贵妃双双殒命，而叶苓，却因没有人证逍遥法外。

戍边军队是叶倾的人，对她更是不吝折磨，这些年她被限制住自由，只能行走在采石场和奴隶营。

去年的某个夜晚，她还在采石场做工，飞驰而来的军队将采石场团团围住，三两下便解决掉看守他们的士兵。

所有的奴隶都被聚集在一起，不多时，一个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有士兵禀报道：“周将军，所有的奴隶都在这里了，您看该怎么处置呢？”

周围安静下来，而后一个下马的声音，霁冬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大。

她心里非常忐忑，她不能死在这里，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也要想办法回到凛褚。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霁冬低着头，身体止不住发抖。这时她却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霁冬？”

就这样，霁冬被林初闻偶然救下，林初闻这才得知这些年她的遭遇。

打完与淮夏那一仗后，林初闻将霁冬带回凛褚，十九年后，她终于成为搬倒叶氏的人证。

原本林初闻在凛褚替霁冬置办了个小宅子，让她余生有个依靠。可宋贵妃醒来的消息传开后，霁冬却主动找到林初闻，她想回宫伺候宋修青。

宋修青再见到从小陪伴自己的丫鬟，又想到她这些年受的苦，主仆二人都哭得不成人样，最后，霁冬回到了宋修青身边。

香炉里的香料已经燃尽，霁冬打开炉盖，加了些进去。林絮影望向宋修青，问道：“你觉得这个江微云如何？”

不知是否因为江微云的眉眼与她娘有几分相似，宋修青总觉得她有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她看上去是个灵动的，正好和初闻的性格互补。

宋修青：“这么看着也还成，只要初闻喜欢，浅薄一些也无妨。”

林絮影：“只怕初闻身边还得有个识大体的人才行。不过也不急，若他们真的成亲了，再给初闻挑个端庄的。”

这时，霁冬福了福身子，禀道：“娘娘，刚才丹霞来禀，她领着江小姐路过御花园时，遇到了沈贵妃。”

“沈贵妃？”宋修青愣了愣，她记得沈绯，但在十九年前，沈绯还只是个贵人。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册封那日沈绯对她的笑容，让她觉得有些悚然，就像当年的叶苓。

霁冬：“正是。沈贵妃询问了江小姐的身份，让她日后多去襄平宫坐坐。”

“唉。”林絮影几不可察地叹一声气，若江微云只是浅薄也就罢了，谁料她和沈氏还扯得上关系，这让她如何放心的下。

江微云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也重重叹了口气。她当然看得出来林絮影不满意她，那是她自找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林初闻为她挡下万剑的那一刻，她是有些动心的。以至于现在，她都未曾想好该怎样去面对这份情愫。

“怎么了？”林初闻见她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有心事。

江微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走到御花园，墨紫色的墨池又出现在她眼前。

江微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紧张吗？”林初闻的语调比平时稍扬，带着一点揶揄之意。

江微云摇摇头：“不紧张。”她现在甚至心如止水。

“别担心，母妃和姑姑都很好相处。”林初闻的声音放轻了些。

江微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林初闻没再说话，只和她并肩而行，行至宫门时，他突然道：“今日练琴吗？”

江微云：“你不是要回府处理公务吗？”

林初闻：“可以稍微晚些。”

江微云愕然抬眼，对上林初闻无波无澜的双眼，突然笑了出来。

立夏后合欢树抽出新芽，嫩绿的枝叶伴着粉色的花朵一同生长。一阵风过，几朵合欢花吹入窗内，被江微云接住。

今日她耽误了林初闻不少时间，但她觉得自己的琴艺大有进步，想来出师指日可待。

江微云：“今日便练到这里吧。”

林初闻点头，瞥了瞥江微云手中的合欢花，思虑片刻，问道：“听说孙换池的事了吗？”

近日凛褚都在传，孙尚书的大公子果然还是个不思进取的纨绔。原本做了件正事，还道他会改过自新，没想到比之前更甚，已经流连青楼好几日了。

江微云自然也听说了。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向林初闻解释，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其中原因。

但她知道，孙换池并非传言那般不堪。

江微云没有说话，但眼神回答了林初闻。

“我知道，他们有恩于江家，但你也投桃报李了。”林初闻的声音如往常般清冷，后半句话隐于神色中。

江微云抬头对上林初闻的视线，她想反驳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神色如同适才那般难看。

这时，林初闻又问：“此前你在流坡山，可觉得有何异常？”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江微云思考一瞬，然后答道：“流坡山到处都是异常。”

她和林初闻进入的隐雾林就是其中之一。

林初闻：“除了隐雾林，或者说，有没有哪个人异常？”

江微云走到窗边，任手中的合欢花随风散落，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