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际的喧闹仿佛凝滞在一瞬间,江微云只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和景在不断变换。
沈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身形看上去竟然有一丝憔悴?明明那日在宫里见到他时还好好的。
想到这两日的事,江微云面色一变,莫非那日得青山的事沈言知道了?她再回过神,沈言已经从对面的桥上消失,来到了自己身边。
距离突然拉近,江微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但只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沈言几乎和江微云同时开口。
“你先说。”沈言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过于炽热,江微云不着痕迹地闪躲开一寸,说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寻个清净的地方说。”
沈言颔首,转身和江微云一道走下桥。经过刚才那个小摊时,又被摊贩叫住。
“公子!你夫人刚才想买这个香囊!不如你买来送给她吧!她定会高兴的!”
沈言向摊边望去,摊主正指着那个烟青色的香囊。
江微云一下就急了,对着那摊主道:“你胡说什么!”
“唉姑娘,我可没胡说。”摊主不服道,“刚才你可看了好一会儿这个香囊,我还以为是你打算买来送人呢,没想到是想情郎送你呀。”
江微云眼睛都瞪大了,她说的是这个香囊吗!她说的是…
这时,沈言却走到摊边,递给摊主一锭碎银,“如此,那我便买下吧。”
江微云气得脸颊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待沈言买好香囊,她三步并两步便离开了此处,哪里人少就朝哪里走去。
沈言终于稍展眉眼,跟在她身后,最后两人停在一个凉亭之中。
江微云瞪一眼沈言手中的香囊,似乎还未消气。沈言却当作无事发生那般,温声问:“你要告诉我何事?”
江微云眼底的神色从微怒转为担忧,“最近孙换池有些不对劲,不光是他替孙建宇谋官这事,那日我们一起出宫时他也不太正常。”
虽不知具体缘由,但沈言早前便察觉到孙换池不愿入朝为官,是以并未觉得他替孙建宇谋官这事有何不妥。
但既然江微云这样说,那想来个中必有隐情。
沈言:“眼下正好有个机会,我们可以问问他。”
江微云:“什么机会?”
沈言:“你还记得张满月曾数次想加害我吗?”
江微云点点头,无论在澄阳还是流坡山,张满月都曾想过致沈言于死地。
“如今张世承和张满月都关在大理寺中,你和孙换池都与他们接触过,不如来帮我一道审审他们,也能趁机问问孙换池发生了何事。”
张家父女已经害了太多的人,可他们背后的主使至今没有下落。江微云听沈言这么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不得不说,和沈言相处的大部分时候江微云都是放松舒适的状态。可能是因为他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也可能是江微云心底本就认可沈言这个人。
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朋友,那必定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可惜正事说完了,两人间的氛围又变得奇怪起来。江微云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沈言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她一转眼,那个烟青色香囊又映入眼帘。
趁沈言还没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江微云抢先道:“那便这样吧,你派人告诉孙换池,明日巳时大理寺见。”
江微云正打算离开,却被沈言叫住。沈言走到她身前,对上她的眼睛,神色深邃道:“这个香囊我先留着,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收下。”
刚才就不该停下脚步的,江微云心中暗叹一句,疾步离开凉亭。
第二日巳时,江微云和沈言却没有等到孙换池,朝他们二人缓步走来的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孙建宇。
江微云不解地问:“孙大人,怎么会是你?你哥哥呢?”
孙建宇先向两人施了一礼,再道:“我大哥说他和张世承张满月接触也不多,帮不到什么忙,正好在下在大理寺任职,便让我来助二位一臂之力。”
江微云和沈言对视一眼,沈言侧身让出一个位置,“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孙大人了。”
为防串通,张世承和张满月的牢房并不在一处。幽暗的牢房终年不见天日,连杂草都有些潮湿。
三人先是来到关押张世承的牢房。
事实上,沈言自从澄阳回来之后,便一直在暗中审查张世承。
无奈这人的嘴不是一般的硬,无论是重刑威逼还是好处利诱,他始终不肯开口。
这次从他的嘴里问出什么话的可能性也不大,不过是带江微云来看看罢了。
“吱——”
牢房大门被缓缓推开,三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世承抬头望去,这次又多了两个人。
长期的囚禁,他脸上已经布满沟壑,但还是嘶哑一笑:“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江微云上前一步,“张满月已经被抓了,现在就在离你不远处受苦,就算为了她,你也该好好考虑一下。”
张世承眼底一惊,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你们还是不明白,不管你们做什么都是没用的。”
这话说的有几分认不清自己的处境,什么叫他们做什么都是没用的,眼下的阶下囚难道不是他吗?
江微云向沈言投去询问之意,沈言却轻轻摇头,张世承自从入狱之后便一直这般,但又不肯透露其中之意。
江微云问了张世承几个问题,但他一直保持沉默,即便手上已经鞭痕累累,但他仍然不愿意开口。
一炷香后,三人来到关押张满月的牢房。
和张世承不同,张满月看到他们三人,反而率先露出一个笑容,“怎么就你们俩,孙换池呢?”
江微云:“孙换池今日多吃了几碗饭,力气使不完,正在对张世承用刑呢。我们走的时候张世承已经皮开肉绽了,那个场面可惜你看不到。”
毕竟是父女,听到父亲正在遭难,想来很难不动容吧。
谁知张满月却道:“打死他吧,没用的人的确不必活着了。”她那悠然的语气,仿佛正在受苦的只是一个不相关的路人,若说这份悠然是演出来的,那她演技可谓精湛无比。
孙建宇第一次见到身陷囹圄还如此乖张之人,不免好奇地打量起来。
就连江微云和沈言都忍不住惊讶,他们虽和她过了几次招,但依旧摸不透这个女人的路数。
江微云:“他不会死,只会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日复一日的受尽折磨。你也一样。”
这话狠意十足,张满月听后竟然露出一丝笑容,是讽刺的笑,她抬头盯着江微云,笑意更甚。
简直无法用常理来判断这对父女,想从他们嘴里撬出有用的线索更是难上加难。
和张满月周旋半日,走出牢房,江微云和沈言都染上一丝疲惫,孙建宇向沈言自荐道:“下官本就任职于大理寺,若沈大人不嫌弃,建宇愿时常提审此二人,或可审出更多线索。”
沈言回道:“孙二公子有心了。但你身子薄弱,不宜长久待在牢房里,审讯的事还是交与他人吧。”
孙建宇还想开口,江微云却抢先一步,“对了,孙二公子,你知道你大哥在哪里吗?最近都没看到他的踪迹。”
孙建宇一顿,脸色有些扭捏,“我大哥啊…他在…添香楼。”
添香楼是凛褚有名的青楼,晚上开门做生意,歌舞靡丽整夜不散,好些纨绔子弟甚至白日都沉迷其中。
按孙建宇的话,孙换池昨晚进去后就没出来过。
白日的大街喧闹不止,江微云和沈言坐在马车之中,还在想着张满月父女的事。
“能不能从张世承的升官史查起?”江微云问。张世承并非澄阳人士,若从他故乡查起说不定会有收获。
沈言抽出衣袖里的密信,递给江微云,江微云展信一看,上面是张世承的生平。
张世承,厉城人士,越和十年当上厉城典史,而后十七年的时间,平步往上升迁,最后成为一州的转运使。
从密信上看,他升迁的时间,地址以及辗转各地的政绩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想想澄阳那时的惨况,只怕事实与这封信上写的出入甚大。
“唉。”江微云轻叹一声气,放下密信,眉头紧锁几分,到底是谁这么锲而不舍地想害沈言?
沈言见江微云愁眉的模样,心中一软,“不必这么担心,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在你面前吗。”
“我不是担心你!”江微云蓦地提高几分声量,但眼神却没这么有底气。
张满月和张世承害过这么多人,无论是松罗村的村民还是流坡山的暮时挽和卢绍,她都没有忘记,她当然希望能早日抓出他们背后的人。
况且,沈言在明敌在暗,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用什么阴招对付他呢?
想到这里,江微云不得不暗自承认,她的确是在担心沈言。这一年来的偶然与缘分,沈言和孙换池总是出现在她身边,而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沈言没再开口,嘴角无声地漾开,眉眼间一片清润。江微云的气势却减弱不少,她侧身看向窗外,不满道:“怎么还没到添香楼。”
添香楼白日是不开门的,大多数姑娘们都还在歇息。三楼转角的房间,桌上的酒壶东倒西歪,窗边的香炉也打翻在地,而孙换池,正醉醺醺躺在榻上。
一位粉衣姑娘推开房门,带着江微云和沈言来到床边,道:“喏,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粉衣姑娘有些嫌弃道:“你们要是这位公子的朋友,就快把他带走吧。昨夜他与奴家喝酒喝到三更,然后倒头便睡了。”她瞥了瞥榻上的身影,声音低了些,“这不是耽误我做生意吗。”
报怨完,她便退了出去。
江微云伸手在孙换池眼前晃了晃,孙换池若有所感,撇撇嘴,转个身,呢喃道:“沉鸢姑娘…等我醒了我们继续喝。”
“孙换池。”江微云字正腔圆地叫了他一声。
孙换池猛地睁开眼,发现江微云和沈言正在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盖上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是你们?”
江微云和沈言坐到桌边,问道:“你怎么回事,最近不太对劲儿啊?”
“哪有什么不对劲?我对劲儿着呢。”
“是不是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沈言问。
“没有,我家里能发生什么事。”孙换池否认。
江微云:“那今日你怎么没来大理寺?”
孙换池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喝酒耽误时辰了吗,再说,有建宇在也是一样的。”
江微云和沈言无奈地看着他,孙换池见他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反问道:“唉,我说你们怎么天天凑一起啊,你们莫不是已经互通心意了?”
沈言难得被噎住,江微云拾起桌上的橘子就砸向孙换池,正好被他顺手接住,三两下就剥皮下肚。
江微云瞪他一眼,“说你的事呢,扯其他的干嘛!”
“我真没什么可说的。我本来就是个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人,以前我爹时常逼着我上进。如今我替家里立了个功,老头子也没话可说了,以后我就可以好好享受人生了。”孙换池语气自然,字里行间的纨绔意味仿佛印证着他就是这种人。
沈言再次拿出那封密信,将内容复述一遍,问道:“能不能想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孙换池沉思片刻,摇摇头。关于张世承父女,他也知之甚少。
“对了,你们可以让建宇帮你们打听一下,他在大理寺任职,打听起来方便。”孙换池说完话,三人便沉默下来,午后的阳光照进房间,微尘在浮沉中无声旋转。
好一会儿,孙换池问道:“你们还不打算走啊?”这是什么好地方吗?
沈言反问道:“那你呢?”
“我?我自然是要留下来等着夜场了,沈大人不会想留下来和我一道吧?”
沈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他的眼神里有些担忧。
“别别别,你可别真想留下来啊,阿江还在这里呢!”孙换池说着便起身赶人,硬生生地把沈言从桌边推到门外,“你说来这种地方干嘛,以后别来了啊。”
孙换池铁了心要赶他们走,两人才出房间,门锁便已落下。
门外,江微云和沈言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孙换池肯定出事了,但他不想告诉他们,也不想解决。
走出添香楼,街上比来时要热闹不少,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正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不过走上马车的短短几步,江微云和沈言便听到一些熟人的名字。
沈言看向抚琴,抚琴一脸不可置信地对沈言道:“世子,宋贵妃没死,她活过来了。”
“什么?”沈言很难理解抚琴的话,“你仔细说。”
刚才抚琴挤进放皇榜的地方看了个大概,他凭着记忆复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蒙天之垂怜,寄江山之重托,一生勤勉,惟以社稷苍生为念。
贵妃宋氏昔年陡遭变故,朕心实为痛切。然上天慈悲,留其一息心脉,沉睡经年。
今神明庇佑,宋贵妃得以苏醒,实乃祖宗护佑,上天垂怜之意。
此等奇缘,实为盛世祥瑞。着即复其贵妃之位,重置典仪,赐住锦绣宫。
咨天下臣民闻知,共沐天恩。
钦此。”
沈言听完,愣住许久,他的思绪从宋贵妃转向大皇子,而后又想到自己姑姑,最后三个字出现在他脑海中:
流坡山。
流坡山才开山不久,宋贵妃就承天庇佑苏醒,世间绝不会有此等巧合。
沈言思绪跳得太快,没留意到江微云的神色,若他仔细观察便不难发现,她的惊讶是演出来的。
这一日有很多人想入宫,但都被拒在宫门之外。
御书房内,林朔神色严肃,林初闻也比往常更加冷冽。
当年林朔求程见星救宋修青一命,程见星却道只能将宋修青置于寒玉床,护住她最后一丝心脉,至于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只能看天意了。
“一定是落羽现世了。”林朔肯定道,“你母妃沉睡多年,若非神力,断不可能醒来。”
程见星给的理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北隐星忽现,寒玉床受到感应,才会突显神力救醒宋修青。
但这个理由无法说服他们。
林初闻问道:“可否从程见星处入手?”
林朔:“恐怕不妥。程家一向置身朝廷事外,当年他肯救下你的母妃已是不易。且程家世代传承,在朝中地位非同一般,不能对他动硬。你再仔细想想,流坡山之行可有异常之处?”
在林初闻看来,唯一不寻常之处便是卢绍醒来的时机,太巧了。
电光火石间,他眸色更沉,此事最大的受益者正在凛褚。
林朔:“看来你和朕想到一起去了,沈言四人皆有可能。”
林初闻:“父皇打算如何?”
林朔:“先暗中观察,等有了答案再行动。无论是谁,既然他肯救活你母妃,那便是好兆头。若是江丫头那便更好,你们本就有婚约。”
若是其他人,也一定要保证为朝廷所用。
翌日清晨,礼乐声从宫门一直传到正兴殿,宫人左右成排,队伍长得见不到头,每人手中都持着各种奇珍异宝。
宋修青身着深青色织金袆衣立于宫人之首,待第九道钟声响起时,迈出脚步,缓缓走向正兴殿。
正兴殿外,林朔已经等待她多时,他的身后是一众后宫嫔妃以及皇亲国戚。
宋修青走到正兴殿外,望向林朔身后。有些人年纪尚轻,她并不认识,有些人存在于记忆之中,但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人群中,一道目光犹为深邃。宋修青迎着目光而去,正好对上沈绯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