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散欢颜 第2章 计划

到府的时候其实并不晚，但是她已经被困意席卷，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好似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玉兰，备点热水，我要沐浴”还没等玉兰开口她就拖着这具身体移向浴房。她一步步往前，好不容易走到门口，推门那一下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门被打开的瞬间，温热的水汽随风扑到她的脸上

“小姐，水已经备好了”

“好”

玉兰跟着她跨进这雾蒙蒙的地方往深处走去，最终在屏风背后停了脚

“小姐，奴婢为您梳洗”

头上的珠钗被取下，轻盈如缎带般的墨发散落腰间；衣衫尽数褪去，露出雪白的肌肤。南玉姈走到浴池边，脚掌轻点水面，玫瑰花瓣轻轻颤动，平静的水面激起阵阵水波

嗯……水温正好

她小心下水，任由这方暖池包裹全身，沸腾她的血液，她靠在通透光润的汉白玉上，心口时不时有些酥麻。玉兰蹲在身后为她梳理着这一头秀发

她闭上眼，想释然这一天的疲惫，待到水温转凉，待到又添了一次水，她的意识也渐渐消退，最后静静靠在白玉上，呼吸平缓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沉到第二日的晌午才姗姗醒来。她刚睁开眼，整个大脑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跳动，耳畔嗡嗡作响。床边的玉兰看到小姐醒了，立马凑近了些，一声一声地唤她，但是南玉姈只能看见她的唇瓣在动，没有一点声音。

片刻之后，声音终于传进了她的耳朵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奴婢！”

“玉兰……”

“玉兰在，玉兰在…”

“我只是睡得有些久了，无碍”，话音刚落，她把手臂往后缩了缩，作势要起来。见此，玉兰赶紧去扶，才坐好，南玉姈心中一顿翻涌，差点吐出来，一头靠在玉兰的身上

玉兰立马蹲下了些，稳住了自家小姐，直直地盯着她“小姐，今早三少为您请了大夫，大夫说你是因为太过劳累才昏睡了那么久”

顿了一瞬后，玉兰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姐，你还是得多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劳累？她平日里打点家中、铺子，虽然是辛苦了点，但是各个掌柜、管家等等帮了许多，也绝没到劳心费神的地步，怎会如此……

南玉姈努力睁开眼，眼前一片星星点点，看来她睡得实在是太久了

“玉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小姐，已经是未时了”

南玉姈转身下床，玉兰扶着她走到窗边。金黄的日光烤得她脸颊炙热，嗯，确实该是未时了

“玉兰，给我更衣吧”

“是”

她着一身水湖蓝的袖衫，坐在铜镜前梳妆，远远望去，像无边无际的大海。看到玉兰为她簪上最后一只金钗，撇脸说道

“我要去暗房，你在院子里守着，若非紧要之事，都待我出来再议”

“是”

玉兰没再多问，退到门口守着，南玉姈也挥袖起身走向暗房

暗房内，南玉姈一手翻看着古籍，一手在空气中轻扇着，在几盘香料面前来回走动。海狸香？不对。龙涎香？也不是。莫非…是麝香？

她小心端起一小盘棕褐色的粉末，靠近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嗯…不是！少了点腻感和膻感

来来回回，她渐渐失去了耐心，转身扶额坐下。突然，暗门缓缓打开，玉兰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她调香有个习惯，就是必须在静谧微凉的地方，以最平和的心境进行调制。所以，她在院里设置了一个仅有她与玉兰二人知道的暗房

“小姐，老夫人传信来了”

南玉姈倚在雕花靠背上，闻声眸子微张。她伸手接下，打开的瞬间一朵粉红的桃花滑入手中，“那边的桃花已经开了么？”

信纸上已然沾了些春的颜色，【致欢颜】三个字格外显眼。

【乖乖，外祖母一切都好，你不必忧心，只是苦了你和予安要操劳家中，若是遇到变故，你们顺势而为，事后传信与我便是

……

对了，不日我们便要返航，三月之内达淮州口岸，勿念】

“三个月……”她的计划还有五个月的时间。

“玉兰，拿纸和笔来！”

领命的玉兰足尖一点，身形如影般退去。不过片刻，南玉姈耳畔传来一阵微密的风声，玉兰已捧着文房四宝站立在她身前

“小姐”

看到眼前的玉兰，南玉姈并没有过于诧异，只觉这身手愈发利落了。

她拂袖起笔，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素纸上就已铺满了小字，“玉兰，把这封信递给师父”

“是”

南玉姈看着玉兰准备离开，突然开口：“对了！玉兰，通知整个南府，昨日李辉求亲之事半点都不能告诉老夫人”

“好的小姐”

玉兰离开之后，她走出了暗房，坐在窗边。天空上仅剩的残阳肆意地洒在她的身上，清亮的湖面上附上一层金黄。她把手伸出窗外，还带些凉意的晚风透过她手指的缝隙游到另一方天地，她的心脏规律地跳动着，融进了盛夏最后的脉搏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规律但有力道的敲门声

“进！”

来者一头墨发被高高束起，身上翠绿色的衣裳散发出阵阵沉木之香

“欢颜醒来之后身子可有不适？”

“无碍，对了，舅舅这是要去哪？”

此话一出，颜予安立马垂了下头凝视着眼前人“欢颜，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天还有半部戏要听呢！”

这一说，她倒是被提醒了，昨日说书先生还留了半部未说

颜予安看南玉姈迟迟不发话，跨了一大步上前，着急道：“欢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恰好你今日着装甚好，走吧！”

就这样，南玉姈再次被颜予安拉到了明月楼。还是昨日的那个位置，昨日的两人，昨日的场景

“欢颜，你如今这般，不仅我都担心你母亲知道了也会心疼，家中有的是管家和掌柜，你不必那样操劳的”

“舅舅，其实我真的不累……”

“休、要、狡、辩”

虽然她不知道大夫为什么这样说，但是她真的不累啊，怎么都不信呢…

“我…”

“各位爷台，姑娘小姐久等了，小生这就接续上集！”

“好！”

两人的对话被打断，他们也没再继续，各自转过头去，准备聆听接下来的故事

“这书生看到男子一脸不可置信，使劲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这就是事实”

南玉姈听到这眯了下眼:这怎么那么熟悉呢…

“他谢过男子的救命之恩就起身走出了小屋，刚走出门，见那姑娘一身素衣于青山之上，舞剑之姿和之前的温婉模样判若二人，一眼万年”

到此，台下又激动起来了，“这书生不会死皮赖脸要留在这吧？”

说书先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了故事

“这书生啊立在那里看了许久，甚至那姑娘下了山站在面前他竟都浑然不觉！他以为姑娘是江湖侠客，定然见多识广，就问了些自己的困惑”

“结果！这姑娘的一番话让他觉得此人远比自己所想的聪慧，接连又问了几个问题，姑娘的谈吐都在他意料之外，拜师的想法在他心里扎根”

“但是姑娘拒绝了”

台下骤然发出笑声，与笑声格格不入的是一句不知谁说的“这有什么好笑的”

声音不大，南玉姈来回扫视几次都没有找到声源，也就放弃了

“虽然！姑娘婉拒了拜师，但是说若是有惑也可以尽自己绵薄之力。从此以后，这书生读书倒是更用功了些，每日都会去请教这姑娘，朝夕相处中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渐渐发现彼此间相同的见解，类似的喜好，情愫也在不知不觉中生长”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男子是姑娘的朋友，姑娘因为自己不方便，便请了这位朋友来照顾”

这时，有人问，“那他不娶富家小姐了吗？”

其他人一听都期待地看着说书先生，包括二楼的两人。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单手在空中比划着，“这位小姐问得好！且听小生分解！”

“两人很快表明了心意，姑娘说自己要嫁世间最好的男子，他便奋发读书，接连中举；见姑娘爱惜那剑，他又卖了字画为姑娘打了一把剑鞘”

“姑娘见到了他的心意，很快坠入爱河，她就去和自己的母亲说了此事，她母亲大怒，与这姑娘大吵一架。但是啊这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姑娘哪里管这些，执意要嫁，竟不惜和自己的母亲断绝关系！只为与那书生做结发夫妻”

这时，台下观众的表情开始有些微妙，但是并没有发问

“两人婚后，如那比翼双飞鸟一般恩爱非常，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幸福，然而这书生对自己枕边人的身份一无所知——她其实是当地富商的女儿！”

“不过这个书生也争气，二人成婚三年他就春闱高中了，皇上看中这个书生满腹才华，想给他和高官小姐赐婚”

听众刚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他怎么选！？”

“这书生刚开始还有所推脱，但最后还是风风光光地娶官家小姐去了”

“那这个富家小姐呢？她没有去闹吗？”

台下的人们坐不住了，纷纷开始给这富家小姐打抱不平，也有说富家小姐傻的，竟然为了一个穷书生和家里人断绝关系！南玉姈懒懒散散地坐着，相较平日多了一丝放松，只是心中有些无端地慌乱

看台下早就乱成一锅粥，说书先生拿起桌上的镇纸重重拍下

“各位爷，各位姑娘小姐莫要心急嘛，且听小生细细道来！”

“这富家小姐去看放榜的时候就听有人七嘴八舌地说了此事，唉，你猜怎么着，她不信！她在家等着，结果郎君没等来，等来了那官家送来的一箱银子”

“那年天降大雪，寒气逼人，那富家小姐的娘家听闻此事心软了，派人去接的时候，人已经冻死了。或许是因果轮回报应，这负心汉风光不到一年，就被大火活生生烧死了”

“好！烧得好！”

台下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家都为这抛妻弃子的负心汉的下场感到畅快，这时，同样的声线再次发出不大的声音混入嘈杂的人群:“此人一登科便弃糟糠、斩意中人，真是我等读书人之耻！”

不知是不是动静太大，南玉姈感觉一阵眩晕，扶额轻摇了许久才缓过来

食指和无名指轻轻摩擦着，南玉姈身体向后倾了些许，长舒一口气

“这庙还挺灵验，这书生前有富家小姐照拂，后有官家小姐铺路，推脱两下还得了个痴情的名声，只是苦了两个姑娘”

她端起茶盏，浅品了一口茶香，似是想到了什么，唤了楼中小二过来，嘱咐道:“给我准备一个雅间，然后把你们楼主叫到我雅间”

话音刚落，小二就应声办事去了，只留下一个满脸不解的颜予安

“欢颜，你包雅间做什么？”

“自然是要独赏落雁姑娘的琴音”

两人在小二的带领下走进了一个上好的雅间，刚坐下，楼主牡丹就进了门

“不知少爷小姐有何吩咐”

“可否请贵楼落雁姑娘弹奏一曲”

“啊？这……”

见牡丹眉头蹙起，垂眸抿唇的样子，南玉姈问道:“楼主可是有什么疑虑？”

“落雁倒是可以弹，不过有一公子买了落雁一个时辰，小姐怕是要等上一等”

“无妨，本小姐等得”

牡丹走后，颜予安收了扇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南玉姈，“欢颜，为什么一定要听落雁弹琴啊”

“嗯…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听她的琴音有一种头脑轻盈，舒畅之感，很…心安？”

两人就坐在雅间这样等着，看书，煮茶，聊天，趴在窗边赏那明月高悬。突然，一句尖锐的叫声撕破了整个夜空

“不要！救命！楼主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