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满脸担心的在门外转圈,雪已经停了,他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雪,不知道阿苓跟那个带来的女子为何有这么多的话说,想用自己的听音能力去听,又怕阿苓知道了会训斥,无聊至极,只得拿了扫帚,开始扫院中的雪。
凌霜跟着沈彻一路飞奔而来,就觉得沈彻此人绝对不同一般,虽然似乎心智有些问题,但武功极高,身体里蕴藏着极大的力量和破坏力,定是经过很久的训练才有的功夫。听闻阿苓的话,更是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你居然跟着你的仇人生活在一起!”
“可他失忆了。”阿苓解释道:“他受过很重的伤,忘记了一切,如今心性纯良,我不忍心杀他,他又不肯离开我。”
阿苓苦笑道:“我和他,本应是仇人,竟然稀里糊涂地过成了家人。”
凌霜望着阿苓:“若世上只有一个傻子,定是你没错。”
凌霜终于理解那日阿苓为何说不便让人来她的家里,家里有这样一个人,若被旁人知道,只怕要惹来更大的麻烦。凌霜叹道:“那你可知此人身份,带着他这样躲躲藏藏,又如何是好。”
阿苓心下已有了主意:“他的身份确实有些特殊,姐姐迟早会知道,我不方便说,只求姐姐不要与任何人说起。”凌霜自是明白其中利害,点头答应。
阿苓从窗中望着院内正在扫雪的一头雪白的沈彻,一脸淡然:“如今他忘了自己是谁,这段日子我与他一起,让我感觉到以前从未感觉过的舒心,虽然他总是惹祸,却满心满眼里全是我。许是我有些贪恋这样被宠着的感觉,总想着,这样的日子过一天是一天,除了阿娘,没有人愿意拼了命来为我。”
阿苓想起那次沈彻因为飞出的木头冲出来抱住自己时,心里一闪而过的一丝不安情绪,此时突然明朗,原来那个情绪,是“害怕”,怕他会突然醒来,会想起自己是沈彻,而不是阿木,那一刻起她开始贪恋有阿木的日子,她不会忘记他总是黏着自己,生怕自己丢下他不管,不会忘记他被自己痛骂,仍要冒着风雪天去给自己寻医,不会忘记他为了给自己做米粥差点烧了厨房,还有那一夜,阿木不顾一切跳入坑中救自己,自己在他怀中,听到的他的心跳。
就算他是沈彻,那又如何。
他现在,是阿木啊,心里只装着她阿苓一人的阿木。
“若是他哪日突然醒来,你又当如何?”凌霜担心道。
“若是他醒来——”阿苓早就有了答案:“我便离开他,天各一方,再也不见。”
凌霜看着阿苓,心想,只怕他醒了,才是你最痛苦的时刻。
今年的这场初雪虽然下得很大,但是好在此地常年湿润温暖,大雪过后,阳光晴朗,居然不消一天便化透了,只是化雪后的天,更是寒冷。
这几日屋子里的灶火就没停下来过,屋里总是烘得暖和和的,沈彻没事就去附近林子里砍柴,虽然这几日柴火烧得多,那柴火堆反而长高得更快,阿苓见那日沈彻出门似乎也没什么意外,也就放心让沈彻时不时的上山去砍砍柴,挖挖野菜什么的,不再限制他在院内。
这几日凌霜每日都来看望阿苓,帮忙熬药做吃食,阿苓身子在凌霜的调养下,渐渐好了起来,小腹不再绞痛,手脚也不再冰冷。凌霜交给了沈彻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方子,告诉沈彻如果阿苓再肚子痛,就拿着条子去药铺抓药,或者直接去找凌霜,沈彻知道那是可以救阿苓的方子,重重的点了点头,小心地将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凌霜这两日观察这阿木,确实如阿苓所说,虽然失了智一般,却是真真切切的把阿苓时时刻刻放在心尖尖上护着的,也算可以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这日,天气晴好,凌霜来邀阿苓一同去镇上逛逛街市,说是今日有集市,家里闷了许久,带她出来看看热闹透透气,阿苓心想许多日未出门,家中米面也确实需要再补一些,也想买些丝线布匹,在家缝些衣裳。沈彻见阿苓要跟凌霜出门,此次是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去,阿苓如何装生气也不顶事了,沈彻如同一团粘糕一般,非要阿苓去哪他去哪,就算阿苓实在不肯他也要跟在五步之内,反正阿苓捆不住他的腿脚,又没有他力气大。
阿苓被缠的实在无奈,只好答应,在沈彻兴奋地跳起来的时候,又将他一把按在凳子上,挑了一条青色没有绣花的帕子,对角折了,给沈彻蒙在脸上,帕子角仔细系在脑后,又端详了一番,这才满意。
沈彻不懂得阿苓为何要如此这般,只知道阿苓同意带自己出门,欢喜得紧,别说蒙脸,就是全身上下包成粽子自己也愿意。
三人便这样出门去了,阿苓和凌霜前面有说有笑,沈彻后面紧紧跟着,步子不大不小,刚好距离前面两姐妹五步远。镇子不远,不到晌午,便来到了镇上。
清河镇每逢初七,十七,二十七都是集,今日正逢十七,天气又好,一到镇子,沈彻眼睛瞬间不够用了,哪里都要看看。阿苓想想,即使是从前的沈彻,只怕平日也是整日里打打杀杀,和一帮子糙老爷们在一起,哪有什么心思和女孩子逛街市,这无论是于沈彻还是阿木,恐怕都是第一遭,就和凌霜故意在前面走的慢一些,让他看个够。
集上的小玩意极多,沈彻早已看迷了眼,最后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前,满脸新奇地看了许久。阿苓见他居然对这些女孩子的玩意了心思,回头问沈彻:“阿木可是喜欢这些簪子手镯?”
沈彻看了看阿苓,又看了看凌霜,他发现凌霜头上簪了个非常别致的牛角簪子,可阿苓的头发,只是用一根极为简单的竹簪简单挽着,便指着摊子上的各种漂亮珠花簪子说:“阿苓,你带这个更好看!”
阿苓看了看,那是用铜做簪身,贴了珍珠和彩色贝壳片做成的珠花簪子,做工十分精致,但是一看就是不怎么结实,不适合平日里带的,最主要,应该很贵,阿苓还不舍得买这样贵的一件饰物。阿苓笑了笑,说她不喜欢,就要拽着沈彻往外走。
可老板一句话,就让沈彻脚如同长在地上了一般,死活不肯走,老板说:“小郎君买个簪子送给自家的媳妇吧!”
自家的?沈彻没听到“媳妇”,只知道这簪子就是要送给“自家的”阿苓!
阿苓使劲拽沈彻,可沈彻如同脚生了钉子一般钉在地上怎么拽都拽不动,无论怎样就要买簪子,阿苓只好佯装生气,转身就走,沈彻这才恋恋不舍的把目光从摊子上拔出来,赶忙去追阿苓。阿苓这才低声跟沈彻解释,身上的银子不够买珠花簪子,沈彻只好悻悻作罢。
不远处正是布摊,阿苓终于看见自己喜欢的,跟凌霜挑起布料花色,沈彻不懂,只能在旁边傻站着,被太阳晒得有些晕晕的,见前面有阴凉地,便走了几步蹲在那处阴凉地,看着不远处的阿苓和凌霜挑布料挑到花眼。
沈彻蹲得无聊,于是闭上眼睛,使出听风的本事,感受这个热闹小镇上的各种声音,卖菜的,卖米面的,又细细听,有典当铺子里算盘噼啪声,有妇人训斥顽皮小孩的声音,有私塾中孩童读书的声音,还有——
沈彻从许许多多细微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和这些生活的杂音显得有些不一样:“那个臭丫头终于出现了,叫上两个伙计,跟上去,教训教训她!”
沈彻猛地一睁眼,那个声音突然就又隐藏于集市的热闹杂音中,无论他再如何闭眼去听,都寻不见了。沈彻嗅到一种叫做“危险”的东西,不确定那句话是针对谁的,只是感觉这个街市,并不像表面的那样平和。
他站起身,开始循着声音寻找,所有街市的热闹都变得恍恍惚惚,沈彻魔怔了一般,被人撞到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的只知道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直到听到两声兵器撞击的声音,终于引他停了下来。
这是一处杂耍班子,两个魁梧大汉,手里一枪一剑,舞得虎虎生风,时不时乒乓碰在一块,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刚刚沈彻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
沈彻看得愣了,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一下,二人腾挪的身影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二身影越来越虚,耳边的叫好声越来越模糊,沈彻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翻涌上来,那东西来回撞击着他的脑袋,他感觉头有些痛,眼前开始天旋地转,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呼吸越来越重,全身紧绷,手臂,脖颈两侧青筋逐渐暴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紧紧箍着他,逼着他想要逃脱。
就在那种感觉快要将他逼至极致爆发之时,一个熟悉的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想起,打断了这一切。
“阿木!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彻突然回了神,呼吸还没调整好,但是眼前的一切又开始渐渐清晰,杂耍的二人依旧将刀剑舞得虎虎生风,人群的叫好声又清晰起来,他慢慢松了拳头,脸上的青筋也慢慢消去,他看了看阿苓,阿苓正抱了花花绿绿的一大摞子的布匹,跟凌霜一起向他走来,脸色红润,面若桃花,笑眼盈盈,看样子是买得非常开心。
阿苓并未发现沈彻的异常,将一大抱的布匹塞入沈彻怀中,拉着他便去旁边的包子铺买包子,说是之前在这里买的包子,阿木非常爱吃,这次多带些回去,还可以做明日的早饭。
沈彻迷迷糊糊地抱着布匹,被阿苓扯来扯去,终于回复了寻常,刚才的一切异样,仿佛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