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竟然下了几日。
昨日阿苓绣了很久,绣到腰酸背痛,一望窗外,早已雪白一片,给灶里添了柴,便去睡了。
沈彻是被冻醒的,昨夜很冷,冷到他本不怕冷的体质,也不得不紧紧裹了被子,还是觉得很冷。
沈彻去添了柴,感觉屋里稍微暖和了一些,想着要不要再弄点米粥给阿苓喝,自己已经会点灶火,又会添柴了,可又想着米粥自己从未做过,万一做坏了,阿苓定会不开心,围着灶台犹豫了三圈,悻悻作罢。
阿苓,沈彻突然想起阿苓为何今日还未醒来,平日里即使偶尔贪睡,这会也应当醒来了。莫不是因为天气寒冷,窝在床上犯了懒。沈彻看了自己的被子,寻思自己一个男人都睡得很冷,阿苓应该更怕冷,沈彻怕阿苓着凉,赶忙抱了自己床上的被子去了里屋。虽然阿苓平日交代不许随便进她的房间,可这时他也顾不得挨骂了,阿苓要紧。
一进阿苓的屋子,看见屋内情景,沈彻大吃一惊。
只见阿苓蜷缩在床榻上,被子就随便搭在身上,瑟瑟发抖,嘴唇泛青,脸色惨白,手死死攥着腹部的衣角,头上冷汗直流,人也不清醒,似乎很冷,又似乎很痛。
沈彻吓坏了,连忙冲过去,将手里的被子把阿苓紧紧裹起,紧握阿苓的手,急呼:“阿苓你可还好!”
他哪里见过阿苓这个样子,恨不得自己去替她难受,可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见阿苓紧紧攥着小腹处的衣角,猜测她应该是腹痛,又冷汗直流,定是痛得不得了,他只觉得阿苓定是冷极了,手上冰冷,身上也冰冷,他想帮阿苓揉揉小腹,可阿苓的手攥的很紧,他又怕阿苓训斥,不敢强把手伸进去。
阿苓紧咬嘴唇,此时终于痛得轻呼了出来,阿苓感觉自己要昏死过去,这种感觉虽然痛苦,却不陌生,阿苓仿佛又回到了数天之前的那个清晨,饮下那一碗苦涩的药之后,那一天一夜的痛苦,与今日竟是一模一样,意识混沌中,阿苓感觉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坐起,抱了一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大石头上,这大石头应该很重才对,为何轻飘飘的,可是抱起来好舒服,好暖和。
慢慢的,腹痛似乎缓解了一些,阿苓虽然仍旧十分不舒服,却已恢复了些理智,这才发觉自己居然躺在沈彻的怀里,而沈彻一手环抱着他,另外一只手,隔着衣衫贴着自己的小腹,他的手又大又温暖,有一股暖暖的热流,从他的手中传来,顺着小腹向四肢百骸传递。
阿苓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眼中有些复杂,想了一想,便奋力推开沈彻,自己却一下没撑住,又倒在了塌上。沈彻不明所以,连忙把被子给阿苓盖上又掖好被角。
阿苓半撑起身,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沈彻嘶吼:“滚!”
阿苓的突然翻脸让沈彻震惊不已,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阿苓虽然平日里经常训斥他,却从来没用过这样可怕的口气与他说话,他试着向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的问:“阿苓,你是不是肚子痛,我可以帮你。”
阿苓勉强维持着残存的理智,红着眼瞪着他:“你给我走,不要靠近我!”
沈彻很伤心,他不知道阿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和自己说话,转身推门出去,冲进了风雪中,再没回来。
阿苓此时蓄在眼中的泪水终于滚滚落下,她没想到那日,沈彻给她的那碗药竟然还没有放过她,生不如死的绞痛,让她不得不又想起那地狱一般的一日一夜,提醒她,他只是忘了过去,他不是阿木,他还是沈彻。
可是,这些天的相处,她又如何能忘记。
外面大雪封山,他要去哪里,他又能去哪里。
罢了,他要去哪,是生是死,又与我何干。
可是现在的他不是沈彻,他是阿木,外面很危险,会有人抓他,杀他。
阿木你去了哪里。
不要出去!快点回来!
阿木——。
阿苓昏死过去。
“我们——算是一家人吗?”
“算。”
沈彻拼命的飞奔出去,心里牢牢记得昨日阿苓跟他说的话,他们是一家人,他不能让阿苓有事,刚刚阿苓冲他发脾气,他倒是全忘了。他本能的施展出轻功,在林子中飞奔跳跃,踏起一片雪花,终于到了村口,到了记忆中阿苓给他指过的镇子的方向,他向着那个阿苓去了很晚都不回来的镇子奔去,他要找大夫,他的阿苓快要死了。他不知道阿苓为什么不许他出门,可他一出门,发现外面的天地如此广阔,他可以尽力施展出自己身体里隐藏的最大力量去飞奔,他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只知道他飞奔的越快,阿苓得救就越快。
清河镇离小院不远,大约十里不到的路程,但平日阿苓也得消耗大概半个多时辰才能走到,沈彻竟然只用了不到一刻的光景就到了,他知道药铺有能救阿苓的东西,也有能救阿苓的人,只要找到药铺,阿苓就得救了,所以他的目标,就是镇中的药铺。
雪很大,整条街都白茫茫一片,镇上的铺子基本都关了门了,沈彻茫然的一间一间的找,像是风雪中寻不到家的孩子一般无措,幸好沈彻还识字,终于在镇东边寻到了药铺的门牌,冲上去一掌便将药铺门推倒,将门内正在整理药材的掌柜吓得以为遭了抢劫,和小厮抱着头蹲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大喊大侠饶命。
沈彻进了屋,却看不见人,急的原地大喊:“有没有人来救人。”
掌柜老板听了沈彻喊声,探了个头出来,沈彻终于找到了人,冲上去抓着掌柜老板又喊:“跟我去救人!阿苓肚子痛!”
掌柜一看是个莽夫,气不打一处来,这阿苓是谁,肚子痛又跟他药铺的门有何干系,为何要把我好好的大门给推坏,掌柜气鼓鼓地正要骂他一顿,让他赔拍坏门的钱,内屋突然传出一个清亮的声音:“阿苓?!”一个绿裙姑娘掀帘出来。
“可是那个会做绣活的阿苓姑娘?”这位绿裙姑娘正是凌霜,她刚刚也是被沈彻破门的声音吓到,听到阿苓的名字,便马上出来查看情况。沈彻也算是误打误撞,进了凌霜落脚的铺子。
沈彻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抓住凌霜的肩膀:“阿苓肚子痛,快要死了,快去救她!”
凌霜也被这沈彻的一抓吓了一跳,想起去见夫人那日,阿苓曾提过家中有个哥哥,想必这位高大威猛的莽夫正是她的哥哥,只是这个哥哥。。。有些不同寻常。一听阿苓肚子痛,凌霜立马去提了药箱,跟沈彻一同出了门,只剩下心疼铺子门的掌柜直跺脚。
沈彻急着要回家,连拉带拽的带着凌霜向家的方向跑,可凌霜毕竟是个小姑娘,又没什么功夫在身,任沈彻再急,她也跑不快,沈彻索性蹲下身去,让凌霜爬上他的背。凌霜脸一红,毕竟也没跟男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可沈彻哪里是那种顾得上礼法的人,凌霜一想,救人要紧,咬咬牙,攀上了沈彻的背,紧紧抓住了沈彻的肩头。沈彻没有了限制,便施展开轻功,背着凌霜,一路向家狂奔而去。
一炷香多一些的功夫,沈彻便带着凌霜跃上了山腰上的家中,刚把凌霜放下,便急急地指着阿苓的房间,让凌霜快快去给她瞧瞧。凌霜也活了十几二十年,从没飞过这么快,刚刚一路耳边风声呼啸,被沈彻背得一会跳起一会跃下,此时吓得脸色刷白,心脏砰砰地快要蹦出来了,深呼吸了好几下,将那乱砰砰的心跳按了回去,这才跟着沈彻进了房间。
阿苓仍旧昏在塌上,沈彻看见阿苓的样子,心痛得差点掉了眼泪,凌霜赶忙前去查看,探了探额头,不发烧,但浑身冰冷,简单把了把脉,果真身体虚寒得紧,又向褥子里探了探,探到一片濡湿,心下了然,让沈彻赶紧去添些柴火,再将屋内烧得暖一些,随后将阿苓扶起躺好,连施了几针,又切了参片含在阿苓舌下,半炷香后,阿苓终于悠悠转醒。
阿苓睁眼后第一眼居然看见了凌霜,惊讶之余,委屈之意突然涌了上来,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凌霜连忙安慰阿苓莫要情绪激动,只是普通的月事,恰好赶上了这大雪天,阿苓身体虚寒,所以有些不适罢了。
外面偷听的沈彻一听阿苓无碍,赶忙冲了进来,可想起之前阿苓对他凶凶的样子,又有些怕,站在门口偷偷向里望。
阿苓看见门口鬼鬼祟祟的沈彻,也没有力气笑话他,只是奇怪,凌霜姐姐如何寻到的这里,凌霜这才将沈彻突然冲到镇子上去把药铺的门都拍烂的事情说给她听,阿苓鼻子一酸,有些后悔之前冲沈彻发那么大的脾气,自己当时恨意上头冲昏了脑袋,才会骂他骂的那么狠,没想到他竟然一点也不记恨自己,不认路也要去替自己找大夫。想想他这次出门,冰天雪地的应该没有被什么人发现,存了些侥幸,又有些后怕。
凌霜选了一些药材在灶上煨热了,装进布袋里,让阿苓抱在小腹之上暖着,又熬了些汤药,扶起阿苓喝了,阿苓逐渐感觉身体暖了些,肚子也不那么痛,能坐起来了。
凌霜又细细地给阿苓重新把了把脉,这次把的时间久了一些,凌霜越把越心惊,看着阿苓,将门外的沈彻给遣走后,凌霜用只有阿苓能听到的声音问:
“你怎喝过如此寒凉之物!”
阿苓没想到自己的秘密居然被凌霜一下子识破,低头不语。
凌霜见阿苓这样,心想定有隐情:“你若不愿意说,我便不再追问,但是这汤药及其凶险,你虽然有被温养过的痕迹,却并没有养好,伤了根本,若再不好好养着,只怕今后每逢阴冷天气或是月事都会疼这么一遭,甚至——”凌霜怕吓到阿苓,没敢继续说。
阿苓见凌霜如此待她,心下也不愿意再隐瞒这个贴心的姐姐,她没有什么朋友,难得有一个如此知心又贴心的姐姐,她打定了主意,便向凌霜坦白:
“我曾被人夺去清白,又被灌下了避子汤。”
凌霜惊愕阿苓竟有此遭遇,心疼不已:“那人是谁,竟然对你做下如此禽兽不如之事!”她以为阿苓定是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歹人。
阿苓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望着门外的沈彻。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