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和周寒沿着官道向南一路南行,行了数十里路,沿路附近的镇子查了好几天,却一丝线索也无,眼见天黑,便寻了个客栈,喂了马,歇了下来。
入夜后,陆衍整理整理目前已知的线索,调查了这么多日,如今手上有的线索,竟然只剩下那日从那个贪财的老郎中手得的那方女子送的帕子。
陆衍取出帕子,油灯下展开来仔细端详,想看看能否寻些线索。
这不过是一方十分平常的日常用的方帕,多半是女儿家喜欢用的,布料仅是普通的棉布,上面绣了朵清雅的梨花,花色素雅,线条干净,绣工工整。只是为何送帕子,想到帕子,陆衍心里似乎总梗着什么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似乎自己曾经忽略了什么,是一件东西?还是一个人,亦或是一句话?陆衍深吸一大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感觉那个念头就要呼之欲出了。
帕子,为何是帕子?对了就是帕子!
陆衍突然眼睛一亮,连忙呼唤周寒。
周寒本就睡得浅,陆衍一呼唤,马上推门而入,陆衍兴奋地将帕子摆在周寒的面前说:“追查的线索有了,就是这个帕子!”
周寒疑惑,为何是帕子,陆衍赶忙提醒他:“你可还记得你跟我汇报阿苓姑娘的事的时候,说过回春堂的老赵的话,他有提过,阿苓姑娘曾用何物抵的药钱?”
周寒思索了一下:“帕子!老赵说,一摞不值钱的帕子。”
“没错!”陆衍兴奋极了:“正是帕子!阿苓姑娘做绣工出身,绣些帕子去卖太正常不过,所以她当日走投无路,才会用帕子去抵药钱。”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方帕:“而这个带着沈彻走的姑娘,也用帕子去当做礼物送人。这帕子绣工整齐针脚干净,恐怕正是她自己绣的。”
周寒似乎也想通了:“也就是说,阿苓姑娘,就是那个带走了少主的人?”
“极有可能!”陆衍原本以为那阿苓姑娘性子执拗刚烈,再见沈彻定会不死不休,没想到她竟然能够放下仇怨,救了沈彻,也是一奇女子,来日若能再相见,定要好好拜会这位姑娘。
听到这里周寒也来了兴致,陆衍指着帕子角落里一片不起眼的叶子图案道:“你猜,这是什么?”
周寒不过一个习武的粗人,不识百草,他摇了摇头,说不出,可陆衍不同,他毕竟是医道高手,对这些药草什么的非常熟悉。
“这是茯苓叶!茯苓,茯苓,她叫阿苓,没错!”陆衍越想越兴奋。
“这定是阿苓姑娘惯用的小巧思,在自己的绣品上留下的属于自己的记号。”
周寒依旧不明白。
“可即使知道了是谁带走了少主,少主下落依旧不明。”
陆衍笑了,指着桌上帕子角落里的茯苓叶图案:“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查,阿苓定会再来卖这种绣了茯苓叶的帕子,我们如今只需要寻帕子即可!”
周寒恍然大悟,寻人计划一拍即合。
阿苓难得一夜好梦,竟一觉睡到大天亮。
然而,她却不是自然醒的。
阿苓睁开眼,只见屋内早已大亮,伸了伸腿,感觉脚还是有些痛,但是昨日沈彻接骨居然接的很好,已经基本无大碍了,红肿已消,多活动活动应该就没事了。可这屋内怎么弥漫了浓浓的烟气?阿苓嗅了嗅,大惊失色,莫不是房子着了火了,沈彻呢,他去了哪里。
阿苓连忙提了鞋子,一瘸一拐的就往外走,边走边喊“阿木”,可刚没走两步,脚踩得狠了,一下子摔倒在地上,一个黑乎乎的身影咚咚咚地跑来,一把扶住了阿苓。
“阿苓,你可摔痛了?”沈彻急切的问,缓缓将阿苓扶在凳子上,伸手就去给阿苓揉脚踝。
阿苓看着满脸漆黑的沈彻,此时竟如那包公一般,只有一双眼睛,灿如星夜,又望了望厨房,此时灶台中浓烟滚滚,沈彻不知道塞了多少柴火进去,灶台里火光冲天,木柴烧得噼噼啪啪,阿苓盯着灶台,一边咳嗽一边问沈彻:“阿木啊,你是要把房子烧了吗,烧了这么多木柴!”
“我只是看你睡得熟,想给你熬些米粥等你醒来吃。”沈彻声音越来越小,“你脚昨夜伤了,我——”
阿苓低头望着沈彻,沈彻知道闯祸了,不敢抬头看她,阿苓双手捧起沈彻的脸,让他抬头看自己,阿苓唇边含笑:“那你昨日生我的气不理我,如今还知道给我做米粥,可是不生气了?”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昨日你那么晚回来,就是你不该,今日我点火烧了厨房,那是我不该!”沈彻一码归一码,倒是责任分的清楚,给两人各安排了五十大板。
阿苓抿了抿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笑声脆脆,眼睛弯弯的,肩膀一颤一颤,沈彻只觉得很难得能看见阿苓笑得如此开怀,看着阿苓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咧了咧嘴。阿苓边笑边把沈彻的脸彻底涂成了包公,弄得自己也一手黑漆漆,趁沈彻没发现自己使坏之前,连忙让沈彻先去把灶台中的木柴弄出一半,丢到院子里堆成一堆,又泼了水,熄了火,再将灶台内的柴火向里送了送,打开窗子,勉强不再冒黑烟,然后让沈彻去打了盆清水,拿了帕子,净了手,捧着沈彻的脸,一点一点的给他擦干净。
“阿苓!”沈彻望着认真给他擦脸的阿苓的眼睛。
“嗯?”阿苓没看着沈彻的眼睛,她所有注意力都在手上的这个帕子上,一点一点的把沈彻脸上的黑色炭印擦去。
“我们——算是一家人吗?”
阿苓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看着沈彻的眼睛,认真,清澈,不掺杂一点世故,她想了许久。
“算。”阿苓多少还有些心虚,但是她如今好满足这样的感觉,虽然这个沈彻经常把事情给弄得鸡飞狗跳,但是她从未体会过如此心安的日子。
她好贪恋有人关爱她,又安稳的感觉。
“那一家人是不是应该在一起。”沈彻追问。
“对……”
阿苓隐隐感觉前面有个坑在等着她跳进去。
沈彻开心地笑了:“那下次带我去镇上好不好!”
就知道他在想不该想的东西!阿苓拿帕子在沈彻鼻尖上使劲涂了个圆圈:“不可以!”
“为何不可!”
“我说不可以就不可以,你得听我的。”
“可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那又怎样。”
“所以你得带着我一起出门。”
“不可以。”
“为何不可!”
“……因为你得听我的。”
“可我们是一家人!”
“……”
二人几句车轱辘话,愣是吵了整整一上午。
阿苓一瘸一拐的,熬了些米粥,弄了些菜,跟沈彻吃过午饭后,将桌子仔细擦了三遍,才拿出昨日那件黄色襦裙铺在桌上仔细端详。
“这件裙子真好看”沈彻不懂女子衣裙,只觉得这裙子很好看,应该很适合阿苓。
“绣好这件裙子,咱俩可以吃香的喝辣的。”阿苓得意道。
“那这件裙子绣好,你穿好不好。”沈彻很开心,阿苓用了“咱俩”二字。
阿苓穿这件裙子,定是好看极了。
阿苓连忙道:“那可不行,这是主人家给的活计,要绣好了送回去。”
沈彻瘪了下嘴:“那今后我也送你条一样的裙子,你穿一定很好看。”
“那你有银子买吗?”阿苓开始挑丝线。
沈彻被这句话说得瘪了茄子,他不懂得赚钱,阿苓不让他出门,他每日挑水劈柴,只想给阿苓减轻些活干,却总是惹祸。
“今日你不去镇上了?”沈彻突然想起这事,最近几天,阿苓都是忙忙活活的,跑来跑去,置办这个置办那个。
“我的脚伤了,走不动路,况且,我要绣这件衣裙。”阿苓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沈彻闲聊,手中快速地穿针引线,寻了片布片,先试绣图样。
“我昨日会劈柴了,而且摆得很整齐。”沈彻头脑转换极快,阿苓差点没拐过弯。
“你真棒!”阿苓头也不抬,嘴上敷衍着。事实上沈彻昨日确实再没把柴火砍飞到哪里都是,他似乎掌握了大砍刀的“刀法”,如今砍柴灵活的很。
“阿苓,你绣花的样子真好看。”阿苓拿着针线的手上下翻飞,沈彻盯着阿苓专注的样子,竟是看呆了。
阿苓此时方才注意到,沈彻一直盯着自己看,阿苓有些不自然,被一个大男人这么盯着,虽然这个男人是失了记忆的,她依旧觉得脸热热的。
“你去旁边玩,不要盯着我看。”
“我在看你绣花,等你给我绣老虎。”沈彻托腮,他还没忘了绣老虎的事。
“我这几天抽空便给你绣老虎。”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沈彻终于不再聒噪,阿苓也得以专心绣花。
天色有些阴沉,外面越来越静,只听得柴火哔剥,和阿苓手上的丝线在绣布上下穿过的声音,沈彻站起身,来到窗前,抬头望着略有些灰暗的天,山风轻轻的,带来了点点凉意,他将手伸向窗外,只感觉星星点点的凉意在手上扩散开来,一点两点,感受越来越清晰,渐渐的,白色的雪片慢慢扑簌簌落下,一片两片,十片百片,落在他的手里,化了开来。
初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