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江湖中被称为“重镇”的地方不多,平西镇算一个。不是因为这里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侠,也不是因为此处埋着什么武林秘籍——只因为天下前五的大帮派青云帮,就坐落于此。
百年前,青云帮由一个姓沈的江湖人创立,这百十年来,由最初的七八个人,到如今五大堂口,帮众过万,凭着家传功夫和过硬手段,在江湖中风头渐盛。到了前帮主沈世安手上,他仁厚待人,又有勇有谋,率领帮众连扫周边数家势力,硬是带领帮众将青龙帮的名号打至天下前五。
为什么要说前帮主,因为三年前,沈世安突然于帮中暴毙,死因似乎是毒杀,究竟是谁下的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暴毙的那一晚,青云帮天翻地覆。
后堂大门突然打开,沈彻临危出手,带领虎卫将一众叛乱之人杀的杀抓的抓,镇住了那些妄图用武力夺权的人。那时他不过二十出头,世人只道他是个养尊处优的少主,谁知此人出手果断,斩杀叛首,整饬帮规,两年以来,硬生生用雷霆手段将这摇摇欲坠的局势稳了下来。
然而三年过去了,他至今没有正式继任帮主之位,只以少主自居。
江湖上各种传说沸沸扬扬。有人说他德不配位,暴戾凶残,无法主持大局,帮中长老们不服他;也有人说他受老帮主遗命,无后不得继位,必须娶妻生子才能坐那把椅子;还有人说,原因没那么复杂——青云帮传了一百多年的那枚帮主令牌,在三年前就丢失了。没有令牌,即便沈彻力排众议上了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嘀咕。
真相如何,没人说得清。
这深秋的雨,下了一整日。
已入夜,雨势渐收,却仍未停歇。风从平西镇外的江面上卷过来,穿过青云帮总堂的重重院落,将廊下的风灯吹得摇摇晃晃。
青云帮总堂,帮主书房里烛火摇曳,外面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沈彻方外出冒雨归来,只来得及简单更衣,便坐到案后,批阅今日所得卷宗。
烛光在他脸上打出棱角分明的阴影,此人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看不出喜怒,右眼下隐隐一点淡淡的痣。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如一潭死水深不可测。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似是年头已久,早已泛白。
案上的卷宗堆了半尺高,是近三月以来三处码头的月供细目。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突然顿住了。
那是西南堂口赵崎中秋递上来的西南渡口收支明细。
账面上记着的数目粗瞧着没什么异样,进项出项都对得上,甚至比去年还多了两成。沈彻将其中一页纸抽出来,举到烛火前仔细端详。火光透过薄薄的宣纸,墨痕深浅一览无余——有些地方,明显是被人用细笔在原文上描过。
他盯着那几处被描过的数字,在脑中默算了一遍。片刻之后,唇角微微抿紧。那几处改动加起来,恰好抹掉了一笔不大不小的数目。做这事的人很聪明,聪明到知道一笔太大的亏空会惊动总堂,所以分成十几处小账,每一处只动一两百两。
他啪一声,把账册合上,盯着烛火,眼神复杂。
今日出行,收获不菲,竟然扒出如此多的细目。仅仅是一个赵崎,西南渡口,三年以来,帮内到底还有多少人被渗透。还有那些表面恭顺,背地里另怀心思的人,又有多少在暗中搅乱这棋盘。
窗外梆子敲了一更。
更深露重,堂外的风灯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此时响起三下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是周寒,他的贴身护卫,亦是这总堂的总管。周寒身着玄青色短袍,干练精壮,一看便是常年习武的人,腰间挎了一把细长的刀,手上满是各种伤痕,均是跟着沈彻身经百战的痕迹。身量高大,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稳的气势。
“少主!”
周寒在案前三步站定,他说话向来言简意赅,然而今夜并没有直接汇报。
沈彻抬起头,看着周寒,眼底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徐三爷日里跟您说的事,有下文了。徐三爷说人已经送出,家世清白,温文尔雅,可为良配。还说若少主不喜,留做侍女也好。”
徐三爷是青云帮镇远堂的堂主,大名徐山,当年沈世安唤他一声三哥,又称徐三爷。
沈彻不语。
放下手中的笔,从案桌旁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寒,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他的身形高大,肩背宽阔,桌案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窗上,看不出他表情。
周寒不知道少主何意,自己也不继续追问,只站在那,像一个柱子一般,一动不动。他跟了沈彻七年,早已习惯了少主这般样子,知道只需要静静等待便好。
昨日随少主去赴了场宴。
徐山以帮内家宴的名义召集帮中众长老,又请了沈彻来,共同商议秋后帮务安排,实际上只有一件事:沈彻继任帮主之事。
觥筹交错之间,徐山说,沈老帮主一直念叨着沈彻的婚事,这是老帮主临终前最大牵挂,劝沈彻遵从老帮主遗愿,先娶一房女子,最好生个一儿半女,再继位帮主,也让沈老帮主泉下安宁,否则这青云帮始终群龙无首不是长久之道。
周寒当时站在沈彻身后,见他明显露了不悦,但沈彻也并未当场表示反对,只说了句“此时容后再议”。
谁知这徐山,竟然得寸进尺,宴席刚散,人便送来了。
其实想要给沈彻送女人的又何止徐山一人,早些时候岳长老也送过一个,据说是岳长老远房亲戚的女儿,模样周正,脾性温顺,可这沈彻一点不懂得怜花惜玉,未将女子收房不说,反而给了笔银子遣了出去,气得岳长老拍着桌子骂了许久不识时务,不给他面子。
沈彻低着头,似乎在思量什么。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的唇角慢慢挑起来,笑意却只到嘴角,眼睛里仍旧是一片阴沉,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良人?”他嗤笑了一声,“他倒是有心。如此执着替我的婚娶操心,倒比父亲在世时还上心。”
他走回案边,不紧不慢地坐回椅子,整个人往后一靠,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只怕我领进门的,不是良人,而是利剑!”此话说得风轻云淡,倒似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徐山。
这个名字在这一年半里,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码头的人换了,换成了徐山的远亲;南蜀的货单改了,改过的条款让徐山的堂口多分了两成利;赵崎去年腊月多领了一笔没有落印的银子,而赵崎的妻妹,恰好嫁给了徐山的外甥。
桩桩件件,看似互不相干,可把所有线索连在一起,就成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线。线的另一端,攥在徐山手里。
当初父亲突然毒发身亡,沈彻并不意外。江湖人,生死有命。青云帮树大招风,帮主被仇家暗杀这种事,在江湖史上屡见不鲜。他甚至没有对此过于纠结。
可蹊跷的事发生在父亲暴毙的那一夜。
沈彻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三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总堂后门忽然大开,门闩是被人从里面拔掉。原本固若金汤的防卫,竟然在同一时间被几股力量从不同方向冲破。
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配合。
有人在外面调动人手,有人在里面打开门户,里应外合,目的只有一个——趁着老帮主新丧、人心惶惶之际,一举拿下青云帮。
那夜的厮杀,至今仍在眼前。
而那个在幕后伸手的人,沈彻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徐山。父亲生前的好兄弟,表面上恭恭敬敬,见面时总是笑容满面地喊“大哥”,背地里早就和父亲拍过桌子、翻过脸,把自己的堂口从总堂搬了出去,明面上是“分舵自治”,实际上是要另立山头。有人密报,徐山在养死士。
“徐山可不是普通货色。”沈彻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城府深,耐心足。他送来的女人,只怕不简单。”
周寒思考了一瞬,随即请示:“那这个女子?”他想到之前那名岳长老送来的女子,沈彻直接遣走,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沈彻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帮派堂口分布图前面,背对着周寒。地图上标注着青云帮各堂口的势力分布,徐三的名字旁边被朱笔圈了三道。
他转过身,声音突然豪迈起来,朗声道:“徐三爷送来的人,我自然要笑纳!正好我身边缺个端茶送水心细的人,来的正好!”
他这句话是对着周寒说的,但是声音又嫌大了一些。
周寒心领神会。他跟了沈彻七年,总堂内有耳目一事,早已不是秘密。
而沈彻这个决定并不是他如何贪恋风月,他这个少主,女人很难接近,然而这次突然决定收女人,定另有打算。
沈彻走回案边,拿起方才搁下的笔,蘸了墨,却没写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滴下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他要在我身边安一双眼睛。”他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我就让他看见他想看的。”
笔尖落下去,在黑点旁边画了一个圈。
“人收下。江湖传我沈彻暴戾凶残,却三年之中从没碰过女人,这如何说得过去。”
周寒沉默了一息,开口:“那……如何处置?”
“将人直接带来我的卧房。”沈彻目光沉稳而锋利,“改日再给她一个虚衔,送偏院里远远地搁着,给点杂事做。徐山的人我不能杀,也不能赶,但要留着,放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便可。”
沈彻加重语气:“让徐山知道,我沈彻需要女人,但不需要夫人。”
周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心里却想着,少主这回可要亏大了。
“等等。”沈彻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寒停步转身。
“那女人送来之后,将我房外的防卫撤了。你离远些多盯着。”
周寒点头。他早已习惯了少主发号施令,从不过问缘由,只管执行。也知道少主一直在追查老帮主死因,如今徐山主动送人过来,他自然不会放弃这个顺藤摸瓜的机会。
沈彻站起身,踱到书架旁。
书架最顶层放着一只紫檀木盒,木盒上雕刻着云纹和螭龙,四角包着银边。那是青云帮历代帮主存放令牌的专用木匣,传了一百多年,比帮中任何人的年纪都大。
他小心地将木盒取下,双手托着,端放于案上。
深吸一口气,打开。
木盒是空的。
清理遗物的时候,他发现其中空空如也。翻遍了整个总堂也没有找到。
没有令牌,即使他力排众议登上帮主之位,也不够名正言顺,他必须要找到令牌,查出父亲死因,揪出帮内叛徒,再堂堂正正地做上那把椅子。
奇怪的是三年了,那几个长老堂主一直没有发难夺位,徐山如此那般势力庞大,表面上仍旧老老实实。
只有一个解释——令牌也不在他们手中。
他们定也再找,毕竟持此令牌,可号令全部分堂上万帮众,足以把这个江湖掀起不小的波澜。
既然他们都没有找到,那令牌许是被父亲藏起来了。
青云帮百年基业,它的产业,它的地位,它的势力,始终被人觊觎,他必须在这个节骨眼顶住一切。
他要名正言顺的做上帮主之位。
当然,也不是没有令牌就不能做帮主,比如有人突然发难杀了他这个少主。
这江湖门派又不是皇位,自是要用实力说话。他如今还能坐稳少主,除了自身武学了得,更是因为他的雷霆手段,把青云帮护得稳固。那些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只等来他越来越沉稳的手段。
然而这个徐山,到底和他父亲之死有没有关系,他还毫无头绪。
外面梆子敲了二更。
越来越多的线索指向徐山,还有那赵崎,只怕也早做了徐山的走狗。
但徐山做事滴水不漏,不给人留把柄,如今又偷偷豢养死士,当年父亲亡故后,那场厮杀让帮内元气大伤,如今青云帮需要休养生息。
这事,需要从长计议。
至于徐山送来的这个女人——
他会好好“收下”,好好做他们以为的那个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