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七年,十月,临江府平西镇。
浓云压头,朔风渐起,寒风卷着深秋的彻骨凉意穿街而过,裹挟着细碎沙土,扑在面上教人眉眼发涩,是秋雨欲来的征兆。
镇上百姓步履匆匆,忙赶着回家收晾晒的谷子,生怕一场秋雨落下,便糟蹋了一整年的收成。
人影错落中,唯独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人流,步履仓皇,倒是与周遭的人流格格不入。
那是个约么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袍,身形单薄清瘦,抬手虚遮眉眼,堪堪挡住漫天飞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布包,匆匆忙忙的向镇北边急奔。秋风猎猎,撩得衣摆翻飞,衣摆边角处,隐约可见绣了一片小小的叶子模样,竟显得这粗布麻衣也有了几分精致。
这镇北向来人烟稀疏,少有百姓居住,除了零星几个商铺、当铺、药店之外,尽头依着连绵的行云山,山脚下连片青砖宅院,盘踞着这个小镇最大的势力——屹立江湖百年、声名赫赫的青云帮。
镇上人人皆知,江湖帮派最是难以接近,寻常百姓避之不及,镇北所有铺面,尽数是青云帮的产业,就连镇上药材最齐全的回春堂也在其中。
而这少女,正是奔着那回春堂而去。
临街卖包子的林婶瞥见她匆忙的身影,连忙唤道:“阿苓!”
她快步追出两步,看着少女全然不停的脚步,想到了什么,心头一紧,脱口惊呼:“你娘莫不是又咯血了?”
“是,林婶!”声音清脆,却有些焦急。
这个叫“阿苓”的少女终于垂下手,露出一张十分素净清丽的脸,未施半分粉黛的脸颊沾了些风沙,却不掩眉眼间的清澈清秀,只是这双透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焦虑与慌乱,她没有停下脚步,只匆匆应了一句,迎着风势一头冲进了回春堂。
“赵掌柜!”
阿苓因为急奔的缘故,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将怀中的小包裹郑重地搁在桌上,声音微喘:“我娘又咯血了,劳烦您依着前日的方子再给我开一副!”
说罢,阿苓打开怀中的小包裹,一层粗棉布里面裹着一层粗帛,层层叠叠铺开,竟是一摞精致的绣帕,绣着各式各样的绣花,绣工极佳,针脚细密匀净,选的图案也好,鸢尾清雅,兰花素净,寒梅疏朗,似是那种深闺小姐才会用的熏香帕子。
“这些暂抵药钱,可好!”阿苓眼睛睁的大大的望着回春堂掌柜,眼底满是恳切期待。
以往曾用这个方式从掌柜这里赊出过药,想着这次应当也可以解燃眉之急,阿苓心底忐忑,毕竟阿娘的病耽误不得了。
回春堂掌柜姓赵,平日里说话慢吞吞的,本来正催着小伙计收拾关铺,却被阿苓风风火火地闯入,他本已心生不悦,听闻她又要用帕子抵药钱,脸色一沉。
“你上次抵我的帕子,我至今未卖出去一方!”赵掌柜满是无奈。这镇子来来往往的多是江湖武人,哪里有人稀罕这些闺阁细软,那当铺也是青云帮的产业,来往都是些粗人,这等精致物件,基本没人要。
赵掌柜翻出一摞和阿苓手中类似的帕子置在案子上:
“我是开药铺的,不是开当铺的!这些帕子,你自己想办法换了银钱再来与我换药罢!”
阿苓眼看案子上的帕子越堆越高,滚烫的泪水涌出眼眶,簌簌的落了下来。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冲着赵掌柜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再抬起头,已经满脸泪痕。
“求求您,阿娘今日咳的特别厉害,只要阿娘挺过这一关,阿苓定会做牛做马偿还药金。”
阿苓声声泣诉,字字悲切,她不肯起身,额头再次叩下,一遍遍重重叩首,说什么也不起。
赵掌柜看着女孩跪在地上单薄的身躯,面上终生了些不忍,长叹了口气,万般无奈:
“上次那药是不得行了,有一味药太过于贵重,我这铺子也不常有,况且你也……还不起。”
赵掌柜特意强调了“还不起”三个字,又继续道:“给你换一副便宜些的宣肺平喘的药,好歹让你娘舒坦些许。这次便不要钱罢!”
阿苓仿佛绝境中骤然窥见一丝微光,泪眼朦胧,燃起了希冀,她不通医理,只知这药若能缓解阿娘的病痛,那便是好药。
她连忙再度给掌柜叩首道谢,膝上沾满尘土也浑然不顾,匆匆起身,静静等待小厮配药。
屋外风声陡然转急,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噼啪啪狠狠击打在雨棚上,凛冽冷风穿门而入,阿苓打了个哆嗦,心里愈发焦急。
待小厮将药材配好,她小心翼翼用包帕子的粗帛和粗棉布层层裹好,揣入怀中,再次拜谢过掌柜,转身便扎入漫天风雨中。
“帕子带走!”赵掌柜看着满案的绣帕,急忙出声唤阿苓。
“您拿去当了吧,兴许可换些银子!”阿苓头也不回,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雨里。
赵掌柜看着满案精致的帕子无可奈何,他望着阿苓消失的方向半晌,摇头轻叹:“这般柔弱孝顺,却命运多舛,只可惜油尽灯枯之人,即便是老君的仙丹,也无力回天啊!”
说罢,他挥手让小伙计合上店门,铺子门重重关上。
长街上风雨肆虐,早已不见半分行人踪迹。唯有阿苓一人,紧抱着怀中的药包,在大雨中踉跄疾行,灰蒙蒙的天地中,她孤零零的身影显得非常突兀。
正在此时,长街尽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透风雨,由远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
阿苓被雨打得睁不开眼,连忙侧身向临街雨棚里靠了靠,勉强抬眸望去,只见数道玄色身影裹挟着风雨疾驰而过。
为首那人跨着乌黑骏马,身着墨蓝劲装,头戴宽檐斗笠,玄色面巾遮住大半张脸,宽大的黑色斗篷被急风灌满,衣袍翻飞,如暗夜中的雄鹰,气势凛冽。他一人一马如凌厉的风般掠过长街,踏碎满地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随后,又是两三骑黑衣劲士,皆是类似装束,腰里佩着刀剑,气息肃杀沉冷,紧随为首的蒙面人而去。
这一行人速度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便掠过长街,马蹄声渐渐淹没在风雨声中,再不见踪迹。
阿苓顾不上猜测这些人的来历,只想着,病重的阿娘还在家中等她,阿苓稍缓一缓,抱紧药包,咬着牙,又冲进刺骨风雨中,朝着镇西家中狂奔。
镇西,长生街尾,破屋。
雨越来越大,小小的破屋里弥漫着药渣与潮湿的霉味,时不时响起几声闷咳声,在风雨声中此起彼伏。
裹带着冰冷的雨水,浑身湿透的阿苓冲入屋中,险些和早已在屋内照顾阿娘的林婶撞了个满怀。阿苓看着这个帮衬了她娘俩多年的邻家婶婶,眼一热,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林婶见状赶忙制止,柔声催促:“莫急着哭,快去熬药,你娘耽误不得。”
半晌后,阿苓端着温热的药碗跪在床前,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阿娘,苓母且勉强喝了两口,第三口便呛咳出来,褐色的药汁混着血丝,顺着苍白嘴角往下淌缓缓滑落。
阿苓连忙拿帕子去接,素白色的帕子瞬间被染作暗红。她飞快叠起帕子,掩过红色,装作浑然未见,把药稳稳端在左手上,右手抚住阿娘胸口,一下一下替阿娘顺着气。
林婶看着满心酸涩,上次请大夫看过的时候,大夫偷偷的跟阿苓说她阿娘已经病入膏肓,属油尽灯枯之兆,无药可医,可这孩子倔的很,定要给娘吊着命,拼尽全力苦苦维系,不肯放弃。
林婶着实是心疼这孩子,数年前和母亲从别处搬来后,这孩子平日里勤快孝顺又嘴甜,小丫头很快便惹得这些邻里邻居都喜欢的不得了,只是被病重的母亲拖累了,辛苦赚得的全扔进了药铺里,大家不忍阿苓小小年纪扛下这样的重担,平日里没少照拂。
良久,苓母咳嗽见缓,双目轻阖,胸口起伏,肺里细碎的喘鸣声听得阿苓揪心不已。
阿苓将药碗搁在床脚,扶阿娘靠在塌边,披上被子。
被角是潮的,最近秋雨连绵,屋里潮气散不去,原本破败的木屋,显得更加风雨飘摇,冬天灌风,夏天漏雨,这深秋更是难熬,潮气入骨,阿娘的咳疾就会更厉害。
待雨势稍缓,林婶帮忙请来了镇上的老大夫。须发枯瘦的老大夫俯身翻了翻苓母眼皮,又搭了脉,半响后,摇了摇头:“时日无多,便是这三五天了。”
阿苓如遭惊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泥地上,一声闷响。
“再开一副,就一副。”她头磕得咚咚响,声声哽咽:“我娘吃了会好的。她昨天还跟我说饿,她想吃粥——”
“劝姑娘多看开些。”老大夫摇摇头,不再多言,诊金也不收了,背起药箱,头也不回的走了,林婶赶忙去送。
穿堂冷风再次袭来,门在风的摧残下哐哐作响,床上的苓母再度剧烈咳嗽起来,一声一声,如钝刀般一刀一刀剐在阿苓心上。
她僵跪在原地,看着门槛外面灰蒙蒙的雨幕,心里只想着如何再去换些银钱给阿娘买到能救命的药。
原本榻上咳得不睁眼的苓母,这会缓缓睁开了眼,她定定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凝望良久,终于扯着嘶哑的嗓音轻轻唤道:
“苓儿,你过来。”
阿苓如梦方醒,赶忙起身来到阿娘面前。
苓母指着家中唯一的一只老旧木柜,一字一顿费力道:“柜子最上层有个木盒,是我三年前接下的一件绣活。”
苓母一下说了这许多个字,有些喘,轻咳两声,稍作喘息继续道:“里面是一件未交付的锦袍,刚绣完阿娘就病了,未能及时送去……”
阿苓满心疑惑,赶忙去给阿娘顺气,待阿娘稍和缓一些,便踮脚从柜顶取下那只木盒,木盒做工朴实坚固,似珍藏许久。
苓母粗喘着缓缓道来:“这是青云帮前老帮主当年委托我绣的一件锦袍,说是送儿子的。只是刚送来不久,他便……”
青云帮?前老帮主沈世安?平西镇人人皆知,三年前,前老帮主沈世安离奇中毒暴毙,至今未查到凶手。如今,执掌青云帮的是沈世安的独子——沈彻。阿苓久居镇上,自然也知道这些事。
“当年他送来素袍,就交代不着急,慢慢绣,说我绣工绝佳,许诺绣完可领重赏。”苓母说完这些,看着阿苓,满眼不舍。
“听闻他的独子极其孝顺,念在父亲的遗念,定会厚赏。”
阿苓懂了:“阿娘是让我送去青云帮,能换些银两。”
可阿苓心头犹疑不定。
沈彻的凶名,人人皆知,镇上说书人,邻里邻居,商铺掌柜,皆说这少主性情暴戾,手段狠辣,与温和仁厚的老帮主截然不同。自他执掌青云帮以来,以雷霆版的手段肃清内外毫不手软,杀伐果断,震慑周边势力半分不敢胡来。
但是阿苓有些担心。
“阿娘不愿你与江湖帮派有所牵扯,所以一直未让你去送。”苓母看出阿苓的担忧,轻声解释:“但是听闻少主从不欺凌百姓,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也许能解燃眉之急。切记,定要交到少主本人手中,旁人一概不行!”
苓母怕阿苓不答应,这后一句说得有些急,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阿苓记住了!”阿苓赶忙答应着,伸手轻拍苓母脊背,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前路未知,人心莫测,可她别无选择。送衣之事宜早不宜晚,早一刻换来赏银,阿娘便多一分生机。
阿苓用粗麻布把木盒子层层包裹,又寻了一块大大的油布紧紧裹了起来,小心翼翼抱在怀里,望着床塌上的阿娘道:“娘,我去去就回。”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很快就回来。”
苓母静静望着单薄却站得挺拔的女儿,缓缓点头,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
阿苓拜托林婶代为照顾阿娘,转身又冲入冰冷的风雨中。
她未曾看见,在她转身离去后,苓母恋恋不舍地着自己离去的背影,嘴里喃喃的吐出几个字:“苓儿保重”。
风雨潇潇,前路漫漫。
阿苓是一根蒲草,一根历尽风霜却柔韧的蒲草。她不知道,自己此去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是灾难,还是善果。
那件即将要送出的衣服,母亲望着女儿背影的眼神,都藏着许多。
开篇有些古早,确实不得不面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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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