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终于在二更天时分寻到了青云帮的后门。
青云帮在城北,她从城西南赶来,天又下着雨,淋淋漓漓,打在身上冰冷沉重。到得门前,已是气喘微微,衣衫半湿,额前碎发黏在脸上,狼狈得很。
阿苓抬起头,看到宽大的门上的“青云”二字,笔画厚重,竟有十足的压迫感。
她竟有些怕了。
不知是被江湖传言那个少主的铁血残暴吓到,还是怕他翻脸不给银子。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犹豫再三,吐了三口长气,终于鼓足勇气,踮起脚探上门环,轻叩了三下。
阿苓手心早已汗湿,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低头看看自己,衣衫已湿透大半,裙角还沾了泥巴,头发上滴着水,这般狼狈模样,阿苓突然担心会不会被人说对少主不敬,毕竟这是一个江湖大帮派,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小百姓,平日里根本不会跨入大门一步。
可这样的大帮派,应当不会为难她一个小女子吧。
想到这里,阿苓略微安稳了些。
“可不要说错什么话,拿了银两马上就走。”阿苓给自己打气。
门是旧的,漆皮剥落大半,虽然有些破败却又大又沉重,门环是铁的,刚刚握着时凉意渗进掌心,还未散去。
阿苓把包袱抱在怀里,青布粗糙,蹭得下巴有些红。她赶路赶得急,额角沁着细汗,嗓子眼却有点发干。阿苓咽了咽口水,静静等着。
吱呀——
终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小厮,提着一盏灯笼,笼的光昏昏黄黄,照在阿苓脸上,将她的狼狈照得一览无余。小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停了停。
“来做什么的?”
“我要见少主!”阿苓记得她娘的嘱托,“我要见沈少主一面,有要事。”
她把“要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小厮眯着眼看了看包袱,又看了看她:“带的什么?”
“衣裳。”阿苓回道。
她不知道为何娘定要她亲自交给沈彻,但是阿娘交代了,那就照办便是。
小厮想起今日好像周总管交代过,近日有女子要送来帮内,便不再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
阿苓迈过门槛跟了进去,她心跳如擂鼓一般,脑子里开始胡乱盘算:让她进门,说明没有错,等送完衣裳,拿了赏银,天亮前就能赶回去,能给娘买那副救命的药,还能买两个热馒头。
小厮在前面领路。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回廊很长,廊檐下挂着几盏风灯,灯火有气无力地把地上的石板照成一明一暗的格子。阿苓跟在后面,低着头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不知走了多久,小厮在一处偏厅前停下,见到了正在廊外巡防的周寒,便将阿苓交代给周寒。
周寒看了一眼阿苓,微微一怔。
这徐山竟然如此猴急,冒着雨就把人送来了?
他目光在阿苓面上扫了扫——面目清秀,倒是个美人胚子,只是不施粉黛,又被雨淋的湿透,着实有些狼狈。这个样子带到少主面前,怕是有些不敬。
“去找戴婆婆,给姑娘拾掇拾掇。”周寒吩咐小厮。
阿苓就这样被稀里糊涂的带去偏厅,几个婆子围着,替她擦了头发,重梳了发髻。阿苓一直紧紧抱着那只大盒子不肯放手,婆子要给她换衣裳,才勉强放下,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换过干净衣衫立刻又重新抱入怀中。
只是这衣衫是婆子们给换的。
阿苓从小过得清苦,从来都是一身粗布麻衣,今日突然被婆子们一通扒拉之下,套上了一身淡绿色丝绢长裙,软软滑滑,料子轻盈,却教她浑身不自在。她看着镜中略施粉黛的自己,怔了好久没回过神,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阿苓怔了好一会儿。
“姑娘这稍稍一打扮,也是个清新淡雅的美人呢!”婆子们阿谀着。
阿苓不懂为什么来见少主还要打扮,难道其他百姓来见江湖帮主也得先涂脂抹粉不成?
她来不及想太多,由着婆子们一通折腾,煎熬了许久,终于可以起身了。
阿苓终于得以脱身,由周寒领路,去见沈彻。
偏厅离沈彻房间不远,阿苓却越走越心慌,感觉这路怎么都走不到头。雨已经很小,细细蒙蒙地飘在脸上,她低着头,看着前面周寒的脚后跟,脑袋空空地跟着走了两个回廊,。
“送了衣裳拿了银子就走。”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周寒终于停下了。
阿苓抬起头,看见自己正处于一处小院前,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朴素利落。屋里透着光,烛火将一个人的人影隐隐得透在窗纸上。
“少主,女子已送到。”周寒汇报完毕,直接离开。
阿苓一下子慌了。
周寒走得太过干脆,整个院子突然空落落的,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不知道该自己推门进去,还是先敲门等着传唤。脑中快要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门是自己开的。
阿苓愣住了。
屋里燃着烛火,一个男人坐在案桌边,低着头。烛光从侧面照过去,照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阿苓感觉她很年轻,不太像一个江湖大门派之主,倒更像酒楼里悠闲听曲的公子哥。
屋里不似有其他人,那方才是谁开的门,难道真的有传说中的可以隔空开门关门这样的武功?
阿苓心里胡思乱想间,那个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她吓得一哆嗦,赶紧低下头,脚上不自觉的向后挪了半步,不敢抬头。
和阿苓比起来,这男人高大的身影像是能直接吞了她。他肩背宽厚,一看就是多年习武的身段,烛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面上的神情,阿苓只看得清他穿着一件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一条很宽的革带,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阿苓慌乱的开口:“我是来送一件衣裳的,听阿娘说只要送到,就能领赏银。”
“送衣裳?”沈彻声音低沉,盯着她。
她没有抬头,所以看不出他的神情。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衣服明显是刚换的,脸上的粉涂得斑驳,倒像帮内婆子的手笔。头发似是重新梳过,但看着还是湿的。所以……她是冒雨赶来的?
徐三爷,你竟如此猴急!沈彻居然和周寒有一样的想法。
“你是谁?”
阿苓往后又退了半步,声音更小了:“我受人之托,来送一件衣裳。”
沈彻的压迫感极强,让阿苓心里实在发虚,慌慌张张地就要退回门外:“大概是我走错了——我这就走!”
“站住!”沈彻喝声道。
阿苓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沈彻走到门面前,偏着头——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听。夜风从廊子尽头灌进来,带着极轻的晃动叶子的声音,带着房檐上滴到门廊的滴答声,嘈嘈杂杂,混成一片。
他狭长的眼微微眯了一下,随后抬手,按住了门框。
“你是送礼物来的。”
阿苓想了想,点点头,阿娘说过这是别人委托阿娘绣给少主的,应该……算得上礼吧。
“那便对了!”沈彻提高了声音道。
阿苓愣住。什么对了,为什么屋里明明没有别人,他却好像对着别人说话似的。
沈彻的声音突然变得轻佻,带着刻意为之的戏谑:“姑娘远道而来,沈彻怎能怠慢了姑娘。”
他忽然转身,阿苓还未反应过来,手上一轻——木盒已经被沈彻接了过去。阿苓不敢不给,眼睁睁看着沈彻将盒子顺手扔到角落,包裹着的油布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粗布边。
沈彻目光落在阿苓脸上,如同一头猛虎,盯着他早已到手的猎物。
对了——他是沈彻!
阿苓突然想起自己要来见的不仅是青云帮的少主,他可是传说中那个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狠辣暴戾的沈彻!她从来不跟江湖中人打交道,却早就从街头巷尾听说过这个沈彻的大名。
她本以为江湖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应该不会为难小百姓。
可她错了!
沈彻就如传说一般暴虐如虎!
阿娘为什么要让自己去找他!阿苓心中问了无数个为什么,却一个答案都想不出。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沈彻极度危险。
她要跑。
但沈彻刚好挡在门口,像堵墙一般,她无路可逃。阿苓只好硬着头皮往门外冲——她想赌一下,赌这个铁腕少主也许跟街头说书人讲的普通江湖人一般,并不屑于为难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女子。
“我大概是找错人了,我这就走!”阿苓急切想逃。
可这个沈彻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
他一伸手便攥住她的手腕,手法极准,力道恰到好处——多一分会伤了她,轻一分则制不住她。手指再往上一寸,便按住了脉门。
阿苓只觉手上腿上一阵酸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阿苓心中大骇——眼前这个沈彻,大有要将她生吃活剥、骨头都不剩的意思。
桌案上的蜡烛突然熄灭,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阿苓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剩沈彻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意:
“送来的礼,哪有退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