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错 第19章 藏心

“阿木，你在干什么！”阿苓惊呼。

阿苓只见院子里一片狼藉，白日里那根剩下没有砍成柴的木头，如今碎裂得四分五裂，院子里到处是木桩、碎屑、木块，和砍成长一截短一截的木柴，此时那个罪魁祸首——沈彻，正在挥着一把大砍柴刀，对着一块被劈成两半的断口粗糙的木桩砍下去。只是这一刀砍下去，那块形似木桩的木桩虽然瞬间破开成两块，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听话，这两半，一半崩到屋门上，另外一半却直直冲着阿苓而去。

阿苓惊呼，沈彻这才发现阿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口，眼看那半块木桩要撞到阿苓，沈彻身形竟比木桩还快，飞扑过去，阿苓还没反应过来，沈彻已经牢牢抱住阿苓扑倒在地，一只手护着阿苓的头，另外一只手则稳稳地抱住阿苓的背，阿苓提的东西也滚落在旁边，虽然二人重重地扑倒在地，可阿苓却感觉自己只是倒在了软肉垫下，一点也没有受伤。只是沈彻的身体很重，压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

阿苓气得大喊：“阿木，你在干什么！”

沈彻看着阿苓，有些委屈：“我只是看你砍柴辛苦，想帮你把剩下这些柴劈了。”

阿苓气不打一处来，想要把手抽出来，才意识到她现在是被沈彻紧紧地箍在怀里，不仅两只手都被压得实实在在，两人的鼻尖都快要贴一起了，沈彻刚刚干了“体力活”，尚有些喘，此刻他温热又湿润的呼吸吹在阿苓脸上，吹得她痒痒的，阿苓虽说不是第一次和沈彻如此亲近，可沈彻的脸和她的脸突然离得这么近，脸还是不由得红透如煮熟的虾米一般，赶忙脸侧过去，声音小了些：“你先把我放开。”

沈彻赶忙把箍着阿苓的手抽出，撑着地站起来，又扶着阿苓爬起来，这才发现，刚才的一扑，沈彻两只手的手背都被地上的碎石擦破了皮，阿苓看着这个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的沈彻，突然哭笑不得，所有准备训斥的话都吞了下去，拽着他的手，迈过院子里的“沟沟壑壑”，去给他上药。

上药的时候，阿苓故意使坏，擦洗伤口的时候用了点力，痛得沈彻一个劲龇牙咧嘴，却不敢喊一声，只是偷瞄阿苓，感受阿苓是不是真的生气。

“知道错了吗”阿苓眼睛都未抬一下。

“知道了。”沈彻嘟囔着。

“哪里错了？”

“不该砍柴。”

“不是不该砍柴，是不该不听我的擅自砍柴！”阿苓纠正。

沈彻自知理亏，阿苓瞄了一眼沈彻，这个沈彻虽然呆傻，忘记了如何生活，也许他曾经锦衣玉食惯了，压根就不会自己生活，可如今他变得单纯懵懂，也有点执拗的小心思，刚刚他飞奔过来虽然把自己扑倒，那也说明他心里是真的想要护着自己。想到这里，阿苓竟然心生一丝感动，也许跟他这样生活下去，不算太坏，只是有太多东西要教他，她得耐些心思。

阿苓又回想刚才他扑过来的样子，突然心中有一瞬间不安的感觉，仿佛香案的一缕烟，抓又抓不住，来一阵风，就吹散了。这一缕不安情绪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阿苓猜想也许今日有些困倦，把沈彻的手用布条仔细包好，又拿出肉包子，递给了沈彻，自己则去院中收拾残局。

沈彻啃包子啃得开开心心。

“明日我教你劈柴！”阿苓憋着笑，补充：“明日不许再擅自拆家。”

“哦好的”沈彻边啃包子边答应，脸上有些不服气，劈柴不就是把大木头变成小木头，他用手劈开就是了，那把柴刀也并不趁手，略轻了些。不过他也只敢想了想，不敢说出口，生怕阿苓又生气训斥。

阿苓惦记着今日遇见的那个绿裙姐姐的话，翻出了自己绣的帕子，她绣的花色大多素淡，也是从小忙着跟娘换地方生活，没见过大地方，更没去见过什么花灯节，牡丹节之类的热闹节日，只有母亲在路边教她认识的一些野花野草，加上跟母亲学了一些花色，阿苓心思巧，就心里暗暗记下了，闲下来用炭笔在绢面上绘了，再慢慢绣出来，她的每一方绣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在帕子的角落里，她会绣一片小小的茯苓叶子，衣衫上的衣角也会绣上同样的叶子，她说这是属于她阿苓的标记，跟阿娘学的，阿娘也会在衣裳的小角落留一个属于阿娘的小印记。

沈彻不是第一次看见阿苓的绣帕，他只觉得好看，这次看她来回的翻，也起了心思，小心地问阿苓：“我也想要个帕子。”

阿苓笑道，“自是可以的，你想要什么图案。”

“老虎！”沈彻不假思索。

阿苓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听见过绣花绣草绣云绣水的，还第一次听说帕子绣老虎！好吧，阿苓也是听说过皇家官绣，也绣龙凤什么的，绣老虎，也许是自己孤陋寡闻，见识浅薄，没见过那么多样的花色。

“可我不会绣老虎，我没有纹样。”

“我可以画给你看！”沈彻信誓旦旦，阿苓半信半疑，翻出一张未绣的布面，给他炭笔，就要看着他画虎，看他是真有能耐，还是吹牛。

沈彻倒是不扭捏，抓起炭笔就开始画，只是这布面不比纸张好用，他总是画歪，但是好在他绘图的手极稳，那老虎也并不复杂，线条不多，他不过一碗茶的时间，便绘好了，得意地捧给阿苓看。阿苓看了那虎形，并没有露出沈彻希望看见的笑颜，反而半天不做声，看不出什么表情，沈彻有些慌张，莫非阿苓不愿意给他绣了，还是画的复杂了，阿苓绣不出来？

“阿苓？”沈彻有些急，歪头看了看阿苓的脸。

阿苓许久不说话，想了很久，还是对沈彻笑了笑，说包在她身上。便赶忙催着沈彻去睡觉。沈彻只知道阿苓答应了，开心得很，转身就去榻上躺着，很快便传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阿苓从怀中的深处摸出沈彻的那块玉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又看着布面上歪歪扭扭的虎图，虽然线条简单，只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不似随手绘来，倒像绘过百遍千遍一般熟悉，最重要的，细看那虎图的线条，与手中的这块玉牌上的虎纹，竟是一般无二！

阿苓看着熟睡的沈彻，心情复杂。

阿木啊，你身体里，终究还是藏着那个沈彻吗。

青云堂，总堂。

距上次寻到沈彻线索又过去了几日，陆衍依旧毫无线索，近几日分堂倒是没有找麻烦来，沈彻一日不传回死讯，那些暗中的人就应该不会轻举乱动。背后的凶手尚未冒头，虽然沈彻几次猜测是徐山，可他们没有证据，徐山表面上也是未有过更加冒进的举动。如今谁先来发难，反而会暴露了自己。

“可那些人，也在找少主。”周寒道：“我们得在他们之前找到。”

“只要沈彻一天没被找到，他们就应该还不会出手。”陆衍仍旧有些担心：“但是，不可以拖得太久。”现在正值冬季，来年春四月，每年帮派大会，如果沈彻还没找到，那真就大麻烦了，好在时间还久。

陆衍只是想不通，看情形沈彻伤势已经无碍，为何他不主动联系总堂，依旧随着那个神秘姑娘四处藏身，莫不是他遇到了什么难处，无法脱身，想到这些，陆衍就烦躁不已。

“无论怎样，继续找下去。”陆衍道，他似乎突然想起来什么：“上次那个误入沈彻房间的姑娘可查出什么。”陆衍想起当日那个喝了那么寒凉的药痛也一声不吭的姑娘。

“查出来了。”周寒回报：“她叫阿苓，和母亲一起住在镇南，接些绣活为生，日子过得甚是清苦，前些日子因为母亲病重，掏空了家底也没能治好，所以那日才会带了东西想来帮内讨些赏钱。这些都是回春堂的老赵说的，他说，那个姑娘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寻到帮里来，家里也没有能典当的东西了，只拿了自己绣的一堆不值钱的帕子来抵药钱。”陆衍听沈彻说过，那姑娘最终只要了十两银子，房契，银两，银票，甚至名分都不要，也是个倔性子的刚烈女子。

“那她们母女可还在。”陆衍隐隐觉得有些隐情。

“据说阿苓姑娘的母亲已经不治亡故，阿苓姑娘也在办了后事后离开了，不知踪迹。”

周寒见陆衍不语，疑惑道：“莫非陆公子以为那带走少主的姑娘是阿苓？”

“不，不可能是阿苓姑娘。”陆衍肯定道：“阿苓姑娘虽然弱小，却也是个烈性子的人，在帮里受到如此遭遇，只怕早已恨沈彻入骨，怎么可能会救。”那个神秘女子又是救人又是寻医问药，怎可能是阿苓，若是沈彻落难，她怎可能放弃这唯一能杀他的机会。

线索还得继续找。

“周寒，再与我出帮一趟吧。”陆衍想了想，必须主动出击，还要快，要尽快，想到那个可以调动总堂人手的虎形玉牌还在那个神秘姑娘手里，他多少有些不踏实。嘱咐了帮内近日大门紧闭，他和周寒出去办些要事，二人趁着夜色，一人一马，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时，他们在苦苦寻找的沈彻正在百里之外的一处隐秘村庄的一处偏僻院落里，在自己的卧榻上睡得香甜，鼾声渐起，而那个他们口中那个恨他入骨的阿苓，正在油灯下仔细端详那方虎形图，准备选些丝线给沈彻绣老虎帕子。

夜色旖旎，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