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苓想着昨日那个绿裙姐姐的约定,早早便将沈彻安顿好。
一早用昨日买的米给沈彻熬了粥,炒了些青菜,又将昨日吃剩下的包子在灶头煨着,就要去镇上。沈彻急急地把阿苓拦下,说什么也不让阿苓走,阿苓不解。
“阿木,我得去镇上去见一个姑娘,昨日约好了的。”阿苓解释。
“你昨日丢下我好久!”沈彻不开心:“你答应的,不许丢下我。”被丢下,是沈彻如今最怕的事,阿苓每日都不让他出门,他乖乖听了,可是阿苓一去就是大半天,他一个人在家里,越等待越焦虑,昨日就是百无聊赖,才会用手劈柴搞的一院子狼藉。
阿苓无可奈何,昨日确实一下午没回来,因为在镇上卖帕子卖得久了些,可是不去卖帕子就没收入,两个人指着剩下的那几块碎银,早就坐吃山空了。可她又不能带沈彻去镇上,沈彻身份特殊,万一被仇家认出,那可就麻烦了。
“我得去镇上卖帕子,咱们才有银子买吃的,而且我答应了那个姐姐,就不能失约。”阿苓耐心给沈彻解释。
沈彻不懂,但是隐约知道“失约”是一件非常不妥的事情,僵持了一会,勉强同意了,但是要求阿苓无论如何都要答应他一件事。
“你永远都不许丢下我。”沈彻认真的盯着阿苓的眼睛说。
阿苓心情有些复杂,但是看着沈彻的眼睛,她也认认真真的说:“我永远不会丢下阿木不管!”
沈彻伸出拳头,阿苓意会,和他结结实实的击了个拳头,沈彻这才满意。阿苓怕沈彻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就嘱咐他,用那个砍刀,稍微“轻一些”,顺着木桩纹理,就可以将木桩劈开,而且不会飞得哪里都是,要修得长短粗细差不多一致,再整齐地堆到柴火堆上,心想只要他不乱跑就好,若是又一片狼藉,回来再收拾好了。
沈彻一听阿苓让他砍柴,又高兴起来,阿苓笑道,吃了饭再去“玩”。终于摆脱了这个沈彻,向镇子的方向走去。
镇上,阿苓又找到昨日那个角落,这次提前买了个蒲团,垫在地上坐了下来,起码不怕屁股冰冷,仍旧把帕子放在膝头,等着有人青睐。今日又有一些人来,终于是有人喜欢她的帕子,卖掉了两三方,阿苓十分开心,卖帕子只是第一步,她打算寻些能织补衣服的绣活,能多一些收入,否则家中的沈彻那么能吃,她感觉自己有些养不起。今日待见过绿裙姐姐,阿苓打算再去买些绣布和丝线,闲暇的时间多绣一些,甚至绣些香囊拿去售卖,至少这个冬日,不必发愁生计。
眼见日头偏西,来往的人也少了,阿苓在地上坐着无聊,竟然抱着膝盖睡着了,也不知瞌睡了多久,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喊她。
“姑娘醒醒!”
阿苓感觉有人在轻轻拍她,突然一个激灵,听着这个似曾听过的声音,一抬头,果然是昨日的那个绿裙姐姐。绿裙姑娘依旧那样朴素又干干净净,看见阿苓睡得香,只轻轻的拍拍阿苓肩膀,温柔的说:“姑娘可回神了?”
阿苓赶忙说:“睡醒了睡醒了!”连忙从蒲团上站起来,因为坐了太久,腿有些麻,晃了一晃,还是绿裙姑娘扶了一下才慢慢站稳。
“你还真是个守约的姑娘,”绿裙姑娘笑盈盈的说:“昨日我不方便说,今日做了决定,才来再次寻你。”
阿苓不明白,绿裙姑娘赶忙解释:“我昨日看你的帕子绣得素雅,我刚好认识一个夫人,也喜欢这样素雅的纹样,于是昨日就私自做了主,拿着你绣的帕子去给她看,她非常喜欢,所以特意遣我来见你,不知姑娘是否方便与我去见一下夫人。”
见阿苓还是有些犹豫,绿裙姑娘赶忙握着阿苓的手:“我叫凌霜,我是来镇东边的药铺采买些药材的,我平日里就喜欢鼓捣些药材研究药方子,最近就住在镇上药铺里,跟这位夫人也是来往颇多,我们平日很聊得来,所以她才信我的眼光。”说完凌霜望着阿苓,满脸写着“真诚”二字。
阿苓倒不是不信凌霜,只是她还惦记着家中的沈彻还在等着她,如若这会去了其他地方,只怕回去要更晚一些,沈彻多半要发脾气。不过阿苓也不矫情,也许结交些富贵人家,能接到大一些的绣活,否则靠卖帕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想到这些,阿苓点头应允,便随着凌霜前往她所说的“夫人”处。
凌霜带着阿苓走了很久,走到日落西沉,才走到镇东南的一处很大的居所,阿苓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又漂亮的宅院,青绿的门,暗红的墙,青灰的瓦片,门口两只威武的大狮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甚至更像官府人家的门楣样子。阿苓有些犹豫,凌霜领着阿苓的手,和门口守卫大哥打了招呼,便带着阿苓从偏门而入,穿过曲折幽深的亭廊,风从回廊里吹来,虽然已然初冬,竟闻得有花的香气,又转过一个回廊,阿苓才发现,这庭院中竟然依旧有花盛开,一看就是被精心打理过。阿苓顾不得欣赏,只是想起上次穿过这样幽深的走廊,还是在青云帮中,阿苓心里有些不舒坦,直到凌霜带她来到一间厢房门前,阿苓方才回了神。
“夫人,姑娘我带来了”凌霜清亮的声音唤道。
两个丫鬟开了门,阿苓也被凌霜领着,进了门去,阿苓只觉得自己跨入了仙境,屋内香气缭绕,桌案上的兰花开得正好,屋内燃着暖盆,阿苓被许久未感受到的温暖包裹着,只觉得浑身舒服,正对门的紫檀八仙桌旁,正慵懒的坐着一位看上去年入三旬的夫人,着一身玉色衣袍,绣的银线云纹,虽显富贵却不张扬。夫人见阿苓拘谨,笑着让阿苓抬起头来,阿苓壮胆抬起头,却看见一位面如脂玉,风韵犹存的妇人,她不知为何,觉得这位夫人及其面善,许是她的眼神温润,让阿苓想起了母亲看自己也是如此温柔的。
阿苓不敢多想,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想的东西有些僭越了,收了收心,小心翼翼地拜了下去。
这位夫人打量了下阿苓,阿苓有些不自在,自己平日里一身素袍子穿惯了,和这暖阁里的风景是半点都不搭,想问问这位夫人寻她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张口,平日和母亲接绣活都是和管事的联系,从未如此近的接近主人家,正犹豫着,夫人却先开了口:
“姑娘这帕子可都是自己绣的?”夫人的声音温暖又轻柔,不急不缓,阿苓听得心里暖暖的。
“回夫人,都是自己绣的。”阿苓答道。
“那这帕子角落的叶片,也是你绣的?”
阿苓没想到夫人居然会注意到自己绣帕子的小心思,慌乱中又有些得意:“这是阿苓的小心思,想着这样便知道这帕子是我绣的。”
“原来你叫阿苓。”夫人笑了,指了指八仙桌旁的凳子,示意阿苓坐下,阿苓小心翼翼地坐下,接过婢女送来的茶盏,却不敢喝下去。
“你这绣工——是跟谁学的。”夫人翻看着昨日那条帕子,若无其事的问。
阿苓犹豫了下,想起这么多年,母亲仿佛一直避着什么人,但母亲已故去,自己孑然一身,也再无顾虑,遂大方回答:“是我母亲,在绣帕上留下小记号也是和母亲学的。”
夫人有些意外,望着阿苓:“那你母亲平日会留下什么样的记号?”
阿苓想了想“忍冬。”
夫人怔了一下,又追问:“那令母可还健在?”又觉得自己似乎问的有些唐突了,连忙解释:“阿苓姑娘绣的绣面如此清爽,想必令母绣工更加精湛?”
这话倒是戳中的阿苓的伤心事:“阿娘已经去了。”阿苓低了头,说话间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夫人愣住了,脸色白了三分,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整理了下,笑着对阿苓说:“我昨日见凌霜姑娘带了帕子来,便想着平日里,那些绣坊绣的花色大多太过于招摇,而我喜欢素气的。”说完握起阿苓的手,阿苓突然被这样一双如凝脂一般的手握着,窘迫得脸颊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夫人看出了阿苓的窘迫,更加握紧了阿苓的手,“你不用怕,我这里平日里很少人来,凌霜经常来府里送药,一来二去也跟我熟悉了,我昨日见你的帕子,能从绣工中看出姑娘也是有风骨的,有心结识,所以才托了凌霜姑娘帮这个忙,将你引来见见。”
阿苓突然冷静了起来,思来想去,扑通一下跪下,望着满脸疑惑的夫人:“感谢夫人抬爱,阿苓只是个寻常绣女,若是夫人有绣活给阿苓,阿苓自当接下,竭力完成。阿苓家中还有哥哥等着阿苓,阿苓实在不便久留。”
“哥哥?”夫人略有些疑惑,但很快归于平常。她静静望着阿苓有些受惊的样子,笑了笑,嘱咐下人端来一个木盒,递给阿苓:“既然阿苓姑娘专注于绣活,那我便将这件衣裙交由阿苓姑娘来绣制如何?就绣云纹即可。”又想了想,补充道:“工钱比绣坊高两成,预付四成,如何。”
阿苓起身打开木盒,盒中是一件暖黄色襦裙,瞧着那身衣裙,布料精致,剪裁讲究,暖黄色摸上去感觉更加暖和,十分好看,只是见款式,倒不像这位夫人穿着风格,许是夫人家中女儿穿的,突然交代给她这样大的绣活,阿苓自是欢喜非常,连忙福身谢了夫人,将衣裙仔细装好,用包裹布束紧实,抱得紧紧的。
夫人见阿苓急着要回家,也不好再留阿苓,便着下人给付了预付的银钱,又请凌霜姑娘送阿苓回家。阿苓百般道谢,与凌霜又穿过那悠长曲折的长廊,出了门。
夫人坐回八仙桌,端起了茶,此时内室门突然打开,一个身着青色素面长袍,走路十分沉稳的中年男人从里徐徐走出,此人生的棱角分明,不怒自威,自成气派,他踱到夫人旁边的位子上坐下,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望着夫人:“夫人可确认了?”
“应当就是阿苑。”夫人叹了口气,面露哀伤。
“只是,阿苓怎么会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