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黄梁 第30章 第 30 章

几片桃瓣飘落在水潭里，荡荡悠悠。

落石砸到水面时泛起的水波还没有完全平息，一下又一下的撞上水岸，溅湿了纪凡的鞋袜和裤角。

“看来不用找人来挖山洞了。”

山洞的洞口已经完全打通，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大嘴。

“二哥，约束好所有人，别让他们来后山，你也别来。”

让闪电带走了一道口信，纪凡弯下腰，脱掉了湿鞋，挽起裤腿，赤足站在泥泞里，想了想，又随手用雷电劈开了一株桃树。

桃树被劈得枝断花凋，树干从中一分两半，他捡起一根断枝，枝身焦黑，冒着青烟，对着枝头轻轻一吹，绽出拳头大的火苗。

纪凡这才慢悠悠的走进了洞口。

洞里一片漆黑，深入不到十米，就没了半点光亮，只有他手中的桃枝，枝头火苗散发出幽光，照亮脚下的路。

地面异常干净，所有的碎石泥尘，都被那根粗壮的桃树根裹带了出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来的味道，非常浓郁，像是刚开始腐烂的木头，腐朽中带着几分潮气，让人心口发闷，喘不上气。

纪凡垂着眼皮，露出些困惑，鼻翼轻扇，认真又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这气味让他有种似曾相识感。

他边走边陷入思索，桃枝迸出一声裂响，火苗突兀的炸开，记忆蓦然清晰，纪凡掀起眼皮，抬的右脚重重落地，裸露在外的脚趾深深的扣进了地面，留下了清晰的痕印。

是精神体死亡的气味。

就在不久前，他刚闻过这样的气味，在行道树湮灭的那一瞬，很淡很淡的腐朽气息，稍不注意就会忽略掉。可如果这味道加重千倍万倍，那就是他现在的闻到的。

这意味着，在短时间内，这个洞里，死掉了成千上万的精神体。只有同一时间内大批量的死亡，才会让这股死亡气息浓郁到这种程度。

纪凡的脸色，乍然沉得像能滴水，眸底波涛汹涌。

继续往里走，依然看不见桃树根的影子，也不见被拖进来的山鬼六十六，甚至地面连一点拖曳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话……不对！

这里有问题。

他蓦然驻足，目光锐利的扫视周围，原本干净安静的山洞，突然就像一张完美的画卷，被人用指甲在上面狠狠划了几道，留下了浅浅的白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空间壁垒上的褶皱。

这里不完全是现实。

而是现实与黄梁间的空间重叠，有人巧妙的利用这一点，蒙蔽了他的眼睛，干扰了他的意识，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他以本体形态被人将意识强行拖进了这个重叠空间里。

和祝融小荒的手段一模一样，但比祝融小荒只会暴力强扯的方法高明多了，而且空间重叠的欺骗性也比单纯强拖进黄梁间大得多，纪凡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拉进来的都没有发现。

这是早有预谋的陷阱，还是黄梁间坍塌导致的异常？

纪凡若有所思。

如果是前者，倒并不令人太过意外，在看到桃树根须上串着的那些精神体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人在搞事，还搞到了桃山学园头上，这么多的精神体不可能是自愿被吞噬的。

可如果是后者，那就有些不太妙了。黄梁间坍塌会出现无数的碎片空间，天知道会造成多少个空间重叠，山鬼六十六又被拖进了哪个空间里？

一想到要在不知道多少个空间里搜索救人，纪凡就心浮气躁，不耐烦的想着：干脆全轰了吧，反正塌都塌了。

“出来！”

轻点眉间，一直在孕宫里休养的雪豹精神体以小白猫的形态跃出，落在了他的肩头，亲腻的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把这里轰……算了，你随便扒拉一下，别太用力。”

纪凡掰了掰手指，指节咯吱作响，无数细小的电流从指间窜过，像极了一朵正在绽放的昙花，幽蓝的颜色，神秘且危险。

两个空间重叠，会导致空间壁垒变得极其不稳定，不能直接用雷电轰击，那可能造成更坏的后果，一个不好，他自己都会迷失在无数空间碎片里，最好的办法，是破其一点，撕开一个小口子，只要能让他感应到当年设下的禁制那道精神体印记，就能通过这个唯一锚点返回现实。

想到这里，指间绽放到一半的昙花，滋的一声消失了。

小白猫两只琥珀色的大眼睛瞬间泛起绿光，左看看，右看看，喵呜一声凌空跃起，一爪子向着看中的洞壁划拉下去。

刺啦！

伴着雷鸣带闪电，洞壁被撕裂，地面摇晃，洞壁上的泥石簌簌往下掉，一时间尘埃弥漫，遮蔽视线。

纪凡捂住口鼻，正想退远点，突然，他听到一声惊呼从洞壁后面传来。

“哎呀！”

脚步一顿，他眼神如刀的射过去，隔着漫天尘埃，隐约看到洞壁破裂的地方，一个人影从那里滚了出来，一路骨碌到他脚下，身上不知道沾了多少泥尘，灰头土脸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

纪凡嫌弃的正想把人踢开点，那人的眉心处，小心翼翼探出个小小鼠头，吱吱乱叫。

“……陈飞？”

片刻沉默后，他嫌弃的捏着后领把人提起来，晃了晃，露出了少年那张懵逼晕圈的脸。

“雷、雷泽君？”

陈飞显然还没搞明白状况，一脸茫然，反倒是那只寻宝鼠一溜烟的爬上纪凡手背，又蹭又拜，一副讨好的模样，甚至两只小爪子还捧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黑金色石子，献宝一样的往他跟前送。

石子实在太小，要不是嵌在黑色石体上的那缕金色实在耀眼，纪凡几乎注意不到它爪子里有东西，可也正是这缕金色，让他心头一震。

弯下腰来，正想凑近看得更清楚，冷不防寻宝鼠和蹲在他肩头的小白猫四目相对。

“吱哇！”

寻宝鼠一跳三尺高，爪里的石子被甩飞出去，它也顾不上，扭头就钻回了陈飞的孕宫里，缩进角落瑟瑟发抖。

纪凡：“……”

“它不是逃跑……它是……它是……老鼠怕猫，天经地义。”

陈飞语气弱弱的解释，很担心下一秒纪凡就会电他一下。

“你应该解释的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纪凡盯着石子的落点，很好，滚进了洞壁的裂口里，鬼知道它现在在哪个空间里待着，大海捞针都比找它容易。

“我、我跟纪同学在黄梁间里……本来想寻宝挣点生活费，可纪同学说要去找……找神婴殿，有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说也是他爸……他逼我让寻宝鼠带路……我们走着走着……突然地面坍陷，我们一起掉下去……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眼睛一睁，就、就……”

陈飞结结巴巴，很想把事情说清楚，可他的表达能力……大概全用来换运气了，一通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犯迷糊。

“行了，不用说下去。”

抓住了地面坍陷这个重点，纪凡摆摆手，懒得深究其他，总归这小子也是黄梁间坍塌的受害者，不过那么多的空间碎片，陈飞却正好落在了他面前，又一次证明这小子的运气是有多好。

有的人，生来就受老天爷的特别关照，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该死的运气，跟谁说理去。

“刚才的小石头，你的老鼠还能找回来吗？”

“啊？”

陈飞偷眼瞄了瞄他肩上的小白猫，吞吞吐吐：“能……应该能吧……就是……就是它不敢出来……”

纪凡轻点眉心，把小白猫收回孕宫。

“现在可以了？”

陈飞忙不迭的点头，点到一半，又猛地的抬起来。

“雷泽君，纪、纪同学跟我一起掉下来，不知道掉到哪里了……我们先去找他吧。”

“你很关心他？”

陈飞呆了呆：“当然，我们是同学。”

“那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关心了。”

“为什么？雷泽君，你……你是觉得我不配吗？我知道他是你的儿子，地位高，天赋好，我给他当跟班他都不要，但是……但是……”

“闭嘴，你这个破脑袋瓜子从哪里学的这套没用玩意儿，什么垃圾东西，赶紧全扔了，我的儿子不需要你这点没用的关心。”

纪凡一记毛栗重重敲在了少年的脑门儿上。

陈飞哎哟一声，脑袋里顿时嗡嗡的。

“为什么啊？纪同学很孤单的，他很需要关心……”

纪凡别过头，语气淡淡的打断。

“现在你有多关心，以后你就会有多伤心。”

陈飞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你有这么多的为什么，小老鼠呢，让它找去石子去。”

纪凡不耐烦了，强行中止这个话题，揪起少年的后衣领，一把将人扔进了洞壁裂缝里，然后抬脚也跟了进去。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颗小石子儿，跟少司命为他寻来的一线天，是同一种至宝。

寻宝鼠，不愧是寻宝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