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黄梁 第31章 第 31 章

眼前一花，桃花漫山遍野夭夭如华。

纪凡看着眼前这一幕，怔忡了片刻，才认清这并不是现实中的桃山后山，只不过是另一个重叠空间。

漫山的桃花，不是开在桃山上的，而是开在黄梁间。这里就是桃树根的源头，不出意外，山鬼六十六应该就是被拖进了这里。

运气不错，没有掉进什么乱七八糟不知所谓的未知空间里，或许还是沾了陈飞这小子的光，少年的运气，真是鬼神也要羡慕。

“雷泽君，这里很危险。”

陈飞抱着寻宝鼠，一脸惊慌，寻宝鼠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看样子比刚才看到小白猫还更害怕。

“你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纪凡收回发散的心神，沉声叮嘱。

“我、我知道了。”

陈飞老老实实的缩到了后面。寻宝鼠的天赋能力，能感知到哪里有宝物，相对的也就能确定哪里有危险，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几乎能跟危险探测仪划等号。

以寻宝鼠害怕的程度来判断，桃林里一定藏着难以想象的宝贝，可是以陈飞的性格来说，宝物不重要，规避风险才是他最关心的。宝贝有多难得，危险就有多深重。

没有比跟在一位诸侯身后更让人安心的了。

二人一前一后，在桃林里穿行，没一会儿，就落了一身的花瓣，头发上，肩头，衣摆，零零落落，刚拂去，又落满。

“雷泽君，这里是什么地方？寻宝鼠越来越害怕了。”

陈飞战战兢兢，寻宝鼠已经不在他怀里，而是回到了孕宫，蜷成了一个小团子，害怕得不成样子。

“桃山……”

纪凡用手里的雷劈桃枝挑开面前斜出的一枝桃花，两根桃枝相触，有花的桃枝乍然枯萎凋零，而他手中的雷劈桃枝却好像焕发了生机，外皮迅速脱去焦黑，露出点点青褐色泽。

陈飞没注意到桃枝的变化，四下张望，满眼写着迷惑。

“可是现在不是桃花开的时节，而且……这里没有学舍……”

“不是现在的桃山……是很多年前，桃山学园还没有建成之前的桃山……”

纪凡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沉寂的记忆随之缓缓复苏，语气难得的带出一丝惆怅。

重叠的不止是空间，还有时间，一座坍塌的山洞加上被打碎的黄梁间，这地方的时空完全混乱了。

“以前的桃山？这里的景致这么美，也没有看到危险在哪里……”

陈飞左看右看，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他透过寻宝鼠知道有危险，可眼中看到的，却是美到极致的漫天桃瓣。

纪凡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老天爷偏爱无知无觉者，你已经中了桃花瘴……”

少年到底天真，辨不清真真假假，容易被表相迷惑，哪怕是脑子里清楚的知道危险的存在，却还是看不穿假象。

“啊？”陈飞茫然的挠头，还是不解。

“你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桃山。”

纪凡举起手中那根恢复了部分青褐色泽的雷劈桃枝，枝头绽开一朵硕大的花蕾，绽开的却不是妖冶桃瓣，而是无数的电花。

“啊，眼睛要瞎了！”

乍然炸开的电光，亮得刺眼，毫无准备的陈飞一下子捂住了眼睛，眼底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放下手，小心翼翼的睁开一条眼缝。

“妈呀，这里……这里怎么……”

他被吓得连退几步，脚底绊到石头，一屁股坐在地上，满眼震惊。

桃林依然是桃林，漫天桃花依然在风里飘飘荡荡，可那令人欣赏赞美的极致唯美氛围，却完全消失了，满目森寒，漫天花瓣失去了颜色，一片苍白，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腐烂气息，几乎让他窒息。

阳光穿透枝叶，落在地上的斑驳暗影，仿佛有了生命，时不时动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蛄涌着想要爬出来。

又恶心，又充满未知恐怖。

“看清楚了？”

纪凡俯身望着他，眼底噙着淡淡的戏谑。他手中的雷劈桃枝上，还残留着一丝电花，上下游走，时不时发出一声噼啪。

声音极轻微，可却产生了强大的震慑力，树影里蛄涌着的未知恐怖，立刻就缩了回去，安静若鸡。

陈飞几乎是从地上弹跳起来：“雷泽君，我替你拿着吧。”

他恭恭敬敬的伸出手，满眼期翼。

“眼力劲儿不错，雷劈桃枝最大的作用，就是辟邪除瘴，不受业瘴所迷，拿着吧，小心这里的桃花瘴，最会骗人了。”

纪凡甩手将雷劈桃枝扔给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飞两只手紧紧握着雷劈桃枝，像抓着一道护身符，心里的莫名恐惧总算消退了一些，见纪凡已经走出十几步远，赶紧连跑带跳的跟上。

“雷泽君，以前的桃山为什么这么恐怖？”

“因为这里是一座墓地。”

“啊？墓、墓地？”

“曾经有一位帝圣，陨落在这里，他死后，身脊化山，孕宫成谷，血肉成泥，残破的精神体一念不灭，依靠山谷的滋养，长成一株冠盖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树，渐渐的，吸引了无数生灵在这里繁衍生息。”

“那听起来应该是一方好山好土。”

“本来是的，但后来不周山倒，洪水一夜淹没了桃山，所有的生灵来不及逃走都死了，就连那株帝圣精神体的残念桃树，也死了，它的主根，原本是通往黄梁间的黄梁，主根腐朽后留下的泥洞，变成了能联通黄梁间的洞黄梁。滔天的死气夹杂着生灵死时的怨念，吸引了黄梁间里的魇魔，它们顺着洞黄梁占据了桃山，不断的吞噬死气与怨念，渐渐化生成无数的伥鬼。从此只要有活物误入此间，就会被伥鬼附体吞噬，化为死气与怨念，再吸引黄梁间的魇魔，往复循环，桃山就变成了扶桑境里最险恶的一块凶地。”

陈飞听得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越发觉得桃林里的风吹得阴嗖嗖的，那些飞舞在空中的桃瓣，也越看越像白色的纸钱，数不清的纸钱。

树影里那些蛄涌的东西，他也知道是什么了，就是伥鬼，野生的，不受人御使的，无识无知只凭本能想要吞噬一切活物的伥鬼。

“雷、雷泽君，我能不能……出去后就……转学……”

嗓子不知道什么变哑了，陈飞一想到自己现在住的学舍就建在这种地方，以后根本就不敢睡觉了。

纪凡瞥了他一眼，严厉，冷漠。

雷劈桃枝上的电花立刻往少年的胳膊上窜去，噼啪一声，少年瞬间被电得浑身打摆子。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随便逃跑……”

认错也认得飞快。

“出息……桃山上的伥鬼早就被清理干净，洞黄梁也被我设下禁制封印起来，少年人身上自带旺火，人多了能压制死气怨念，再加上山顶有一座能采集周天星辰之力的观星台镇压，现在的桃山是……”

纪凡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被突如其来的笑声打断。

“让我看看是谁来了？”

笑声中，陈飞手中的雷劈桃枝毫无征兆的，从中折断，没等少年惊呼出声，他眼前的桃林，就又恢复成桃树成林、桃花漫天的极美景致，空气里的腐烂气味也消失了，暖风一阵阵透过枝叶吹来，软软的，好像一双温柔的手，拂过他的脸颊，令少年心绪萌动，之前所有的惊慌、害怕全都一扫而空，只剩下无限依恋欢喜。

一张美到令人呼吸停顿的脸，从花枝里探了出来，笑盈盈的冲着二人招呼。

“哎，你们从哪里来，有没有看到我的小情人？”

陈飞瞪圆了眼睛，缓缓张大嘴，结结巴巴：“老、老师……山鬼老师？”

山鬼拂开桃枝，身姿轻盈的向他们走来，越靠近，就越美得勾魄夺魄，仿佛这林中的桃花瘴不仅美化了桃林，连人也一起美化了。

他的美丽妖冶，胜过整片桃林，光焰夺目。

陈飞不由自主的迎上去，眼神如同被蛊惑了般痴痴的。

啪！

纪凡一记毛栗重重敲在他的眉心三寸。

那是孕宫的位置，这一敲，整个孕宫都在震荡，躲在里面的寻宝鼠吓得吱唔乱叫，叫声刺耳，陈飞一个哆嗦，抱着头就蹲了下去，脑子也瞬间清醒。

“疼疼……疼死了……”

“他不是山鬼六十六，他是山鬼三万亿。”

纪凡揪起陈飞的后脖领，甩手把人扔出了去，同时跟着窜出去的，还有他的小白猫。

“带着你的寻宝鼠，去把那颗黑金色的小石子找回来，不要回头……”

小白猫一爪子划拉下去，桃林上空就出现了一道裂缝，陈飞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从就裂缝里飞了出去。

山鬼三万亿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出手阻止，反而凑到纪凡身前，在他脖颈间轻轻嗅了嗅。

“还是这令人贪恋欢喜的气息，你这没良心的，我们才多久没见，你为什么沧桑至此？”

纪凡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腰间一紧，就无法再继续往后退。

山鬼三万亿的袖中，探出一道黑烟，牢牢捆在了他的腰间。

“纪凡，我在这里等你，一直等一直等……你真是让我好等，但是没关系，我终于还是等到你了……等到了，你就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你等的不是我。”

纪凡神色无波无澜，眼前的山鬼三万亿，不是真正的山鬼，只是桃花瘴从他的记忆里找出来的一个影子，混乱的时空，将这个虚影显化出来。

这就是业瘴。

真正的山鬼六十六还不知道在哪里，可是他曾经欠下的债，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不但找上门来了，还是最横行无忌的巅峰时期。

偏偏，又是他最无暇应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