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装错了也没关系
第二天晚上,温衍来了归处。她没带电脑。她带来一个牛皮纸袋,封口贴着律师楼的标签。
阁楼里,我妈的遗像挂在正中,我往像框前送一打糖霜圈,每周三,雷打不动。
胖哥从窗缝里挤了进来。
就是信托里那只鸽子。这阵子它把归处当度假村,账目上它的信托资产已经从八千涨到一万二——别问我怎么涨的,我也不知道,阿芒说它在后街搞起了薯条批发的中间商业务,抽成 15%。胖哥落在我膝盖上,羽毛蓬着,一脸"本鸽来陪你听遗言"的庄重。
"先说清楚,"温衍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接下来这些东西,我只查到了七成。七成证据成不了法庭上的铁案,Ruby,今天我给不了你定论,我给你交底账——怎么处置这笔账,你决定。"
我点头。手心在出汗。疯批美人赌过最大的局,筹码也没这么烫过。
"第一样。"1998 年的基金注册文件,"恒盛基金,开曼注册,实际出资人穿透到底——沈崇。他 1998 年就用这家基金,从金曜宫的供应商体系套过钱。金额不大,手法很脏。"
"第二样。"2011 年 3 月 10 日的维修工单,金曜宫旗下修理厂,我妈的车牌。保养项目栏空着,签字栏一个名字:陈树。备注栏一行小字,像随手记的:"沈二先生亲自盯的,说不用填项目,直接签字。"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三样。"日记的复印件,字迹潦草。陈树三年前在澳门去世,子女整理遗物时当旧货卖了。巧的是,收旧货的人的儿子,是我哈佛同学的房东——这个世界上的巧合,大多是有人用尽全力之后的假动作。
"这一页。"她把复印件翻到折角的那页。
那页写着:
"3月9日,沈二先生又来。问了刹车油管的规格,说装错了也没关系,他兜底。我不明白,问他,他说小孩子别问。我回去跟我老婆说,她说这钱我们不能挣。可我们儿子那年要动手术。我现在天天后悔。如果哪天有人看到这本日记,那就是老天爷让我留个话。"
日期下面还有一行,笔画深得划破了纸:
"装错了也没关系。"
阁楼里很静。胖哥从我膝盖上飞起来,落在遗像顶上——十五年了,没人敢在那张像框旁边放任何东西。胖哥落在像框上,歪头看我,像一个来收账的、毛茸茸的天使。
我笑了。
我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在阁楼里却格外清楚;后来就收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我只好弯下腰,眼泪从眼角挤出来。这笑要真被娱乐记者拍到,配文大概会是:《□□千金深夜独笑,状态成谜》。
温衍没有拦我。等我笑完了,她把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说了那句后来被我用金漆写在归处新店墙上的话:
"Ruby,看着我。你现在的感受很重要——重要到不能被它控制。你想改变这个状态吗?我可以帮你。"
我止住了笑。
"温衍,全世界对我的疯有无数种解释:纨绔、叛逆、创伤后应激、秀给观众看。只有你,在我笑得最疯的时候,递给我的是一份方案。"
"因为笑也罢,哭也罢,都解决不了刹车油管。"她说,"但证据链可以。"
"所以你的方案,第一步是什么?"
"三件事。"她伸出手指,一条一条,"第一,这份材料现在不存在。陈树的遗物整批我买下来了,资金走的其他个人账户,与你、与沈家、与任何可查的账目无关。"
"第二,沈崇这个月去澳门不是巧合。他察觉有人在查旧账——我现在不确定是谁,但他急。急的人会犯错。"
"第三,"她顿了顿,这是那晚她第一次犹豫,"你要决定什么时候掀桌。不是现在。现在掀,只有七成证据,他会断尾求生,三年后换个壳回来。Ruby,报复这件事,跟尽调和谈判一样——出价太早,就是给对方留了砍价空间。"
我看着她。这个女人,在我人生最黑的那页纸上,用她的方式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排版。
"温衍,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买陈树的遗物,花了你个人账户多少钱?"
"……Ruby,这不是重点。"
"多少钱。"
她报了一个数字。相当于她三年工资。她一个从四大出来、工作好几年才攒够首付的人,眼睛没眨就买了。
"为什么?"
"风险管理。"她说,语速比平时快——这是她紧张的唯一迹象,"这项资产如果落入你二叔手里,你这条命的定价权就归他了。我不能接受这个估值。"
"所以你是为了我的——"
"是。"她打断我,站起来收拾文件,动作比平时快一倍,"估值问题,纯商业。课结束了。下周的课题恢复正常,《跨境资产的税务处理》,记得预习。"
她走到楼梯口,我喊住她。
"温衍。纯商业问题:你给我的这份方案,报价多少?"
楼梯口安静了三秒。
"这个项目,"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一张便签,"不收管理费。"
她下楼了。我坐在阁楼里,握着那杯温水,从凉握到更凉。
笃,笃,笃。
像在敲一扇门。
我对遗像说:"妈,你听见了吗?你女儿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替她付了定金。"
遗像里的我妈在笑。她生前是会计师,全城最好的那种——她看得懂这笔账:有人花了三年工资,买断她女儿的后怕,然后在收据上写:不收管理费。
我妈教我做过账:数字要对得上,人也要。温衍这个人,数字和人,全对上了。
凌晨一点,阿芒给我发消息:"Ruby,你在阁楼待了三小时了,需要外卖吗?"
我回:"需要。把胖哥的薯条信托追加到两万。它今晚立了功,得涨期权。"
阿芒:"……Ruby,鸽子没有期权的概念。"
我:"它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我想给。"
阿芒:"你跟温小姐待久了,连对鸽子都开始做长期激励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发现自己嘴角在上扬。是啊,我跟温衍待久了。我给鸽子设信托、签长期供应协议、做业绩对赌——我把我妈教我的、她教我的所有东西,一股脑用在了一只灰白色的鸽子上。
"胖哥,"我说,"表决吧。赞成现在就掀桌的,咕一声。"
胖哥:"咕。"
"赞成温衍说的'再等等、攒够九成'的,咕两声。"
胖哥看了我三秒,把头转过去了。
" abstain(弃权)?"我说,"很好。连鸽子都比我有纪律。"
我给阿芒发消息:
"通知所有媒体,下周三,金曜宫派对。主题就叫——'我二叔最爱我'。"
阿芒秒回:"Ruby,你要疯?"
我打字的手指稳得不像自己的:
"不。谈判课,第三讲:让对手亲手把自己签进条款里。"
发送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倒在阁楼的旧沙发上。十四年来第一次,那个雨夜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它现在有了一份编号 B-17 的附件、一本澳门的日记、一只两万股本金的鸽子——和一个人。
一个把"不收管理费"当情话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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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装错了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