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升温
第六章你追的是稳涨的股票,她稀罕的是疯股
四月初,幻影的竞购进入第二轮。温衍收到一封邮件,看了三秒,关掉了。
三秒。她现在对我以外的事都只用三秒,我很骄傲。但那天她关得太快了,快得像在躲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谁?”我问。
“一个老同学。”
“男的女的?”
她抬头看我,那种“你在问什么傻问题”的表情:“重要吗?”
“重要。”我掰着手指头,“男的女的,决定了我是笑话他,还是撕他。”
她叹了口气,把电脑转过来。邮件正文:
“Claire,幻影的竞价名单上有我。没想到会在牌桌上见到你。——Adrian”
发件人:贺聿,恒川资本创始人。我当场谷歌了他。哈佛同届,校刊旧照片里站在温衍旁边——注意,是旁边,不是对面,这个细节让我很不舒服。毕业后高盛,三年内跳出来创立恒川,专做家族资产收购。业界对他的评价是六个字:出手狠,出价准。网上旧帖和圈内八卦还说——我接着往下翻,血压开始爬坡——他追了温衍五年,从波士顿追到纽约,温衍始终没答应。
“他追过你?”我问。
“那是五年前的事。”
“我问的是,追过没有。”
“不影响项目。”
“影响我。”我俯身撑在她桌沿上,盯着她,“温衍,风险管理的第一步是承认敞口存在。我现在正式向你申报:我,是你的敞口。”
她看着我,笑了。不是那种练过的标准笑,是真的没忍住,嘴角翘起来,眼睛里的冰“咔”地裂了一条缝。
“承认。”她说,“敞口存在。”
我当场愣住。这就承认了?我准备了八百字的威胁稿,才念了个标题,对方签字了?连法条都没让我引用。
“你不按流程来的吗?”我不甘心,“你不是连心动都要写风险备忘录吗?”
“写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推过来。我低头一看——
《风险备忘录(第 7 号)》
敞口:Ruby
性质:非系统性,无法分散
处置:不处置。
备注:关联方申报已收悉。
我盯着“不处置”三个字看了十秒钟,喉咙发干:“温衍,你这算什么?”
“算披露。”她把便签收回去,“对关联方充分披露,是受托责任的一部分。”
“谁是关联方?!”
“你。”她说,“但现在,我们聊贺聿。”
贺聿来金曜宫那天,穿得像个会走路的财报封面。
一米八七,定制西装,皮鞋亮得能照出我翻的白眼。他进门先看见温衍,眼睛亮了一度;然后看见我,亮度的部分做了对冲处理。他递的是正式函件——《幻影项目尽调问答函(第一轮补充)》。函件本来可以快递,他亲自来,说明函件是门票。前台登记,会议室开了录音。竞购期间对手来访,流程比礼貌重要。法务小周坐在角落,存在感像灭火器——希望用不上。
“Claire,”贺聿张开手臂,“好久不见。”
温衍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握手。五年的传闻,换来一个握手。我在旁边看得心情舒畅,决定待会儿让阿芒把茶泡浓一点,免得我笑得太明显。
“贺总,久仰。”我伸手,“沈灼,Ruby。”
他握手很有技巧,力道刚好,停留三秒,眼角余光却在量我和温衍之间的距离。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了,场子里一抓一把:永远先算胜率,再决定笑得多真诚。
寒暄五分钟,进正题。送函件是走流程,探口风才是他亲自跑一趟的核心目的——他来探沈氏这边的底:第二轮报价准备加到哪儿、尽调还要挖多深、温衍在沈氏的签字权到底卡在哪。他自个公司恒川的方案下周才到,今天先来听我们这边的风声。
“Claire,恕我直言,”他说,“沈氏这轮报价,出价不低,但尽调做得太细,细到让卖家不舒服。戴维斯先生这个岁数,卖楼如卖儿子,你们把他当骗子查,他能舒服吗?他昨天跟我合伙人抱怨了四十分钟,我听了三十分钟,剩下十分钟在喝茶。”
“问得不细,”温衍说,“买回去的才是真儿子——要养一辈子的那种。至于戴维斯先生抱怨四十分钟——贺总,卖方跟潜在买方抱怨现有买方,这叫信息优势,也叫利益冲突。您转述之前,法务知道吗?”
法务小周在角落翻了一页文件,声音不大,像灭火器拧开了保险。
我端着茶,差点笑出声。温怼人的特点是:不带情绪,字字术语,效果拔群。
贺聿也不恼,笑了笑,换了个姿势:“说认真的。恒川出价更有弹性,架构更简单,我的团队三天出 LOI(初步收购意向书)。你呢?你背后是投资委员会、家族会议,还有——”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客气,客气底下藏着刀,“——和一些出了名的变量。你在沈氏做得再好,签字权永远在别人手里。来恒川,我给你合伙人。”
他把一份合伙人意向书推过来。会议室静了一秒。
这一手很专业:不是表白,是挖角;不是挖温衍这个人,是挖“温衍无处施展”这个判断。他在告诉温衍:你在沈家永远是管家,在我这里才是主人。
温衍把意向书推回去,声音不高:“贺总,竞购期内,恒川任何雇佣邀约我都不会接。项目信息隔离,法务会补一份书面确认。”
法务小周在角落举手:“已经拟好了。”
小周从灭火器状态切换成打印机,速度惊人。
贺聿笑容不变,收了文件。我这才笑出来。
“贺总,”我说,“打断一下。你说恒川‘出价有弹性’。巧了,恒川去年给棕榈泉那个度假村的报价,弹性大得签约前一周调价三次,卖家气得心脏病发进了医院。你管这个叫弹性,我们行业管这个叫不稳定。”
贺聿笑容不变:“Ruby 小姐对我们做过功课。”
“主要对你做过功课。”我说,“网上说你追温衍五年——别急着否认。校刊同框照、拍卖行图录上的举牌记录、包机公司官网自己发的案例:某纽约金融男包机喷字,因禁飞取消。温衍没答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我,等我出招。
“因为你看什么都先看性价比,包括她。”我站起来,走到温衍身边,手搭在她椅背上,“我送她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支旧钢笔,市场价两百块。她收下了。你猜猜为什么?”
贺聿站了起来。两个站着的人隔着一张桌子,空气里响起筹码碰撞的声音——其实是阿芒在外面推餐车,但气势到了。
“因为,”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那五年走的每一步,她都能算出你的报价;我这半年走的每一步,她的模型全崩了。贺总,这就是区别——你追的是一只稳涨的股票,她稀罕的是一只疯股。疯股你也懂吧?看不懂,但持有的人,赚翻了。”
“Ruby。”温衍开口,声音平静,“贺总今天是来谈项目的。”
“对,谈项目。”贺聿顺势下坡,理了理西装,“我的方案下周送到。不过在那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要更正 Ruby 小姐一个错误。我没追过温衍。那些表、画、包机,是我随合伙协议附的拟赠清单。她一份没签,一件没收。五年前在波士顿,我跟她说的是:‘你是这个教室里唯一配得上跟我合伙的人。’她拒绝我的理由是——”他终于回过头,看着温衍,一字一句,“‘贺聿,你算得很准,但你看不见人。’”
门关上。
会议室里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把自己摘干净了。”我说,“没追过,只是邀合伙——这下狗仔都不知如何下手写旧情了。”
“所以他难对付。”温衍说。
“难对付?”我哼了一声,“贺总,你说你没追——可你把合伙协议附上拟赠清单,这不叫追求叫什么?叫‘要约收购未遂’。追简历也是追,追合伙也是追。区别只在于:你追的是她的人生合伙人席位,我追的是她本人。没签收就叫没发生?那叫撤回要约,不叫没追过。她稀罕疯股,是因为疯股不按你的估值模型走。”
温衍看了我一眼:“他走了。”
“我知道。我对着门补充陈述。门没反驳,视为默认。”
她笑了,低着头笑,肩膀一耸一耸。
这个场面太罕见,我掏出了手机。
“你干什么?”
“拍照。你难得系统崩溃一次,我要存档。”
“删掉。”
“不删。”
“Ruby。”
“除非,”我晃着手机,“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当年说他看不见人,说对了吗?”
她笑完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水汽——笑出来的。
“说对了一半。”她说,“五年前我说他看不见人,是因为他只看得见交易,看不见交易背后的人。”
“那另一半呢?”
她拎起电脑包往外走,走到门口,侧过脸:
“另一半是——我也没资格说他。他只看得见交易;我看得见,却假装没看见。看人太贵,我前半生一直在省这笔成本。现在不省了。看得还特别贵。”
门关上了。我对着空气琢磨这句话:看得见,看得还特别贵——是说我贵吗?我这种非系统性敞口,估值本来靠讲故事,贵不贵得看谁持有。温衍持有,那确实贵。
阿芒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Ruby,温小姐刚才出门的时候,撞门框了。”
“真的假的?”
“真的。门框已经做了风险披露,温小姐没看。”
“全公司可能就你让她失去空间感知能力。”
当晚,本地娱乐号炸了。有人拍到贺聿走出金曜宫大门,配上温衍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拉着窗帘的落地玻璃窗——标题起得龙飞凤舞:
《深夜密会?恒川总裁现身金曜宫,疑与沈氏家办美女负责人旧情复燃》
我看着那条推送,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这条新闻买了三天置顶——竞购前,让对手创始人上娱乐版比上财经版好。财经版会算他的报价,娱乐版只会算他的旧情。报价能算,旧情算不清,算不清的才上热搜。顺手把五年前校刊上两人同框的旧照买了同版面,配文只写事实:哈佛同届、同框、未签约。标题写“密会”,旧照写“未签约”,两篇挨着放,读者会自己得出“恒川单方面要约”的结论。我买的是版面,不是真相;真相太贵,版面便宜。我赞助新闻,从来赞助得完整——像并购尽调,附件齐全。
第二件:给温衍发消息:
“落地窗那张拍得不错。以后拉窗帘之前先发我一份,我有御用摄影师,构图比狗仔好。另:明早九点,带甜甜圈来我办公室。你上次说甜度刚好那家。别买错,买错算履约瑕疵,要赔的。——R”
她秒回一个字:
“好。”
回得这么快,像抢答;内容这么短,像路演。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
“另:‘疯股’的说法不准确。巴菲特说过,价格是你付出的,价值才是你得到的。你于我,是后者。”
我躺在沙发上,把这条消息看了二十遍,然后对天花板宣布:
“温衍,你完蛋了。”
阿芒在门口又探进半个脑袋:“Ruby,需要给法务也买新闻置顶吗?”
法务小周从隔壁探头:“我听到了。置顶算加班费吗?”
“算。”我说,“记恒川账上——他们先挑的版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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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追的是稳涨的股票,她稀罕的是疯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