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赢家提问:你想知道什么?
棕榈泉回来之后第三周,幻影的尽调进入深水区。温衍连轴转了十一天,我盯着她那套报表式作息——凌晨一点睡,五点起,咖啡按毫升喝——在第十二天晚上十点,我把她从办公室劫持了。
"去哪?"她抱着电脑被我塞进电梯。
"带你溜出办公室一会儿。"
金曜宫顶楼有个不对外开放的露台,是我妈生前最爱待的地方。我爸怕高,这地方荒废了十五年。我清了场,支了一张小桌,两瓶无酒精气泡酒——她不喝酒,说酒精会模糊判断力,她这一生都要靠判断力过活。
她站在露台边上,看 Strip 大道的灯,很久没说话。风把她挽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下来几缕,我从没见她头发乱过。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头发乱一点的样子,比报表上所有数字都值得收藏——当然,报表上的数字本来也不值得收藏,除了我家的。。
"温衍,打牌吗?"
"不赌。"
"不是赌,是抽。"我变出一副牌——疯批美人的服装内袋永远有牌——"教你最简单的德州。一手定胜负。赢了的人,问对方一个问题,对方必须答真话。"
她看着我手里的牌,像看着一个她不认可但无法拒绝的交易游戏。
"问什么都行?"
"问什么都行。"
她盯了三秒,伸手抓了。指尖在牌面上停了一瞬——紧张。这个把一生过成审计报告的人,此刻的心跳漏没漏拍,只有我知道。
"先说好,"她翻开牌角看了一眼,又扣上,表情像刚读完一份不尽如人意的季报,"扑克的期望值是负的,场子抽水后长期玩家必输。Ruby,这个游戏在数学上不成立。"
" 第一,我们不抽水。第二,这不是标准德州,是一人两张、直接比大小、没有公共牌的德州简配版。第三,bluff(诈唬)呢?诈唬是数学管不着的。"
“这不是德州。”她说。
“在拉斯维加斯,这叫德州简配版,税号另算。”
她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她紧张时会做这个小动作——“诈唬是信息不对称博弈。对手弃牌频率乘以底池,大于诈唬成本时,诈唬为正期望。所以诈唬也是数学。”
"那心跳呢?"
"心跳——"她顿了顿,"不在模型里。"
牌翻开。我的对 J。她的对 A。
"你赢了。"我把牌扣下,"温衍,你赢的每一把都是算出来的,这一把你没算,你是抓的。所以这一把你赢得最大。"
她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皱着眉的样子特别好看,好看得像报表上的一个错别字——不,错别字不好看,但她这个表情,我愿意给它做附注。
"问吧。"我说,"赢家提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夜风把泳池的水吹出一层细纹。她张了张嘴,问出来的问题让我浑身一僵:
"你书桌上那张照片。车里的那个女人。上次你去接电话,我看到的。她是谁?"
我的笑停在脸上。
全美都猜过我的伤:纨绔、叛逆、精神状况。没有人问过照片。她不问我的伤,她问的是——那个女人是谁。她把十五年来所有人为我编的剧本全撕了,直接翻到了剧本第一页的人物小传。
"是我妈。"我说,"真话的第一部分。跟我来。"
我带她去了阁楼。我妈的遗像挂在正中,十五年,没人敢在旁边放任何东西。遗像前我摆了一打糖霜圈,老头店买的,每周三换新鲜的,雷打不动。
"我妈叫林晚,晚风的晚。她生前是会计师,全城最好的那种——不是因为她算得准,是她看账的时候,先看写账的人。别的会计管数字,她管数字背后的人心。"我坐下来,"我爸姓沈。她给我起名沈灼。灼,火烧的灼。她说这个名字好:燃起来的东西,才亮得让别人看见。"
我妈还有个毛病:账对到顺的时候,会哼歌。永远同一首,没有词。我问她叫什么,她说不知道名字,年轻的时候给场子做账,场子里成天放,"听熟了,比人可靠。"
十五年了,我没再听见过那首曲子。拉斯维加斯每分钟都有音乐,但没有一首是它。
温衍没有坐。她站在遗像前看那张照片。看了多久我不知道——我没敢去看她的表情。
"十五年前三月十四号,"我说,"暴雨。我爸在 VIP7 签一份对赌协议,对方劝签的人是我二叔。我妈赶去,把协议撕了,拉我爸回家。我爸被司机接走,我妈开自己的车跟在后面——她说协议撕了不算完,回家还要对账。回程,15 号公路 43 英里那个弯,护栏,火光。警方结论:雨天路滑,意外。"
我说得很稳。这故事我十五年在心里讲了几千遍,稳得像背过的稿子。
"我不信。她的车三天前刚在金曜宫旗下修理厂保养过。一个连红绿灯变灯前一秒都要预算的人,会在雨夜把车开上护栏?行,警方说意外,那就按意外归档。可意外这玩意儿又不实名制,凭什么只挑她?我不打算把这两个字写进她的墓志铭——除非先写进别人的。"
阁楼里很静。楼下拉斯维加斯在狂欢,声音传到这里只剩一层底噪,像另一个世界。
温衍还是没有说话。她没有说"我很遗憾",没有伸手,没有拥抱——这个连安慰都要走合规流程的人,只是走到我身边,把她外套拿起来,披在我肩上。
"风大。"她说,"今晚该睡觉。你已经连续四十多个小时没有有效睡眠了。"
"温衍,"我拽住外套领口,"你这个人安慰人,就只会披外套吗?"
"我不会安慰人。"她说,"我的专业是给方案。"
"那方案呢?"
"方案是——"她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永远像在给世界估值的眼,第一次没有做任何估值动作,只是看着,"以后每年三月,你不用一个人坐在牌桌上了。我在旁边看报表,你在旁边输钱。输完了,我们回家。"
我说不出话。
疯批美人有一个死穴,我今天才知道:全世界都看她发疯,只有一个人看见发疯下面的坐标,还顺手递过来一件外套。
"温衍。"
"嗯。"
"你今天的课没白上。'让人卸下防备'——"我裹紧她的外套,上面有她身上那种冷冷的、像新印纸张的味道,"你学得很好。"
"这不是学的。"她说。
"那是什么?"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背对着我,停了一秒。
"这是尽调。"她说,"你的尽调。"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她的批件上开始出现一个很小的笑脸,小到要拿放大镜找。她开始记得我的咖啡要三分之一个糖包——不,准确说,她一直记得,只是从那晚起,她开始在递给我的时候,把糖包拆开三分之二,只留三分之一。
而我,开始收集她的数据,以牙还牙:她紧张时转笔;说"纯商业判断"的时候有 73% 的概率不纯;她看我超过四秒,说明有 80% 的概率在算一个和我无关、但她决定不说的数字。
七三这个数字是我瞎编的。但她知道我会瞎编,她也认了——她的模型里,为我引入了"信任误差"这个变量。
那晚打烊前,阿芒收拾吧台,举着杯垫问我:"Ruby,今天的战报写什么?"
我拿过笔,想了想,写下:
"今天不记了。"
有些回合不存在输赢,只存在两副牌洗进同一个牌堆。然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张是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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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赢家提问: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