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终于启程。
安娜跃上马背,朝艾米伸出手时,那动作熟练得仿佛每天都在策马穿林。
“来吧,不会骑也没关系。今天你就当我的背包,乖乖挂在我身上就好。”她眨了下眼,笑容明朗如雪后初阳。
艾米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在安娜的牵引下,艰难地翻身坐上了马背。
她一屁股坐稳,还没松口气,马突然轻轻晃了晃。她吓了一跳,连忙两只手紧紧攥住安娜的衣尾,小声惊呼:“哎哎哎哎——我还没准备好!”
安娜被她勒得一阵咳笑:“你是准备摔还是准备勒死我?”
艾米有点窘迫,“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紧张。”
“放轻松。”安娜拍拍她的手,声音温柔下来,“这马比我还稳。你就当坐一张会动的沙发,闭着眼也能走路那种。”
艾米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手依旧不敢放松。风吹过她的发丝,带着初春雪后的清冽气息,也带走她额头上浅浅一层汗意。
她们的马先走,艾莎的水马随后缓缓踏空而来,无声地并肩而行。
艾莎骑在水马之上,坐姿挺直如雪中松枝。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在最前,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与她们保持着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的目光,落在艾米身上。
那女孩轻靠着安娜的背,脑袋凑在安娜肩膀旁,听着安娜叽叽喳喳讲从城堡趣事到厨房八卦的碎碎念,偶尔“嗯”一声,偶尔没头没脑地回一句。
可就是那样的聊天方式,笑声却渐渐从她唇边漾开。
艾莎皱了皱眉。
她不明白自己此刻心里泛起的那一点微妙的东西是什么——它不是妒忌,也不是难过,只是一种很奇怪的……被排除在某种温度之外的感觉。
她明明并肩同行,却仿佛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她的指尖悄悄收紧了一瞬,冰晶马蹄轻轻踏空,带起细碎的光影。
而此刻,艾米的脑子里却乱得像打翻了的魔法锅。
她明明紧紧抱着安娜,却一边听她说“我姐小时候用魔法把整个宴会厅冻成滑冰场”一边在想——
要是我也能骑那匹水马就好了。
虽然我碰不到它,但我可以碰到艾莎啊。
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几个画面:
——自己像考拉一样扒在艾莎背上,只要抱得紧点,说不定……能“借人骑马”,一路咻咻咻踏水飞驰;
——或者干脆面朝着她,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坐在她怀里,手臂挂她脖子上,任她抱着自己飞天遁地;
她越想越离谱,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干脆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安娜说话说到一半,回头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艾米急忙摇头:“没、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很蠢的问题。”
安娜挑眉:“我总觉得这个问题和艾莎有关系。”
艾米:“……”
她脸颊蹭地一下红了,果然是安娜——一语中的。
而后面不远处,艾莎听见她的笑,目光一闪。她没有开口问,也没有追问内容,只是悄悄收回了视线,垂眸望着水面下自己和水马的倒影——
一人一马,影子孤独得几乎没有边界。
她却忽然有些不自在。
那种感觉不像寒冷,更像什么在心里软软地化开了一点点,却没人看见。
她不自觉抿了下唇。
艾米还在笑,那笑意仿佛在风里荡开。艾莎突然觉得,自己更不懂了。
三人行至一处林间空地,临时停马休整。艾莎拿出一口干净的锅具,搁在随手挥出的火堆上,几片香菇干和腌肉立刻咕嘟咕嘟地煮了起来。
艾米坐在一旁裹着斗篷,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时,仍带着几分“怀疑人生”的小心神色。
等艾莎舀了一碗,递到她面前,她慢慢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张嘴尝了一口。艾莎下意识皱了皱眉——她是不是觉得我煮得不好吃?
结果下一秒,艾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小声叫了出来:
“哇!是热的!我还以为我连魔法加热的食物都吃不到呢……”
那表情纯真得像孩子,惊喜中又带着理性剖析后的兴奋,像是做成了某个实验。她抱着碗,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看来魔法产生的热可以传递给我……所以我能感受到能量,但不能感受到物质?”
她转头看向艾莎,眼神发亮,像是在请教,又像是提问世界本身:
“你变出来的冰雪,是自己制造的,还是从别的地方搬运来的呢?”
艾莎还没理解清楚这个问题,就又被艾米下一个问题打断:
“你用魔法的时候,会累吗?”
这一句,让艾莎一下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甚至连她自己,也从未认真想过。
她沉默了。
脑中却不由得闪现出当初在洪水来临前,拼尽全力筑起冰墙的记忆。那一次,她几乎抽干了身体的全部力量,之后很久才恢复。而刚才为了在峡湾显摆放出的“大招”,到现在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她还在思索如何回答,却听见艾米又开口了,语气笃定得像是在总结实验结论:
“肯定会累的。能量是守恒的。虽然不知道你的能量来自哪里,但我觉得你以后可以省着点用……比如加热食物这种小事,我们也可以自己生个火嘛……”
安娜忽然“啪”地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懊悔得像突然醒悟了人生真相:“哎呀——惭愧啊……我做人家妹妹这么多年,竟然从来没想过让我姐歇歇,少用点魔法……还不如刚认识的人啊……”
艾莎下意识地看了艾米一眼,正巧撞上艾米也正偷偷看她。两人眼神一碰,又瞬间相互逃跑了。她努力忽略脸上的那点热意,故作镇定地转开话题,认真地看着艾米问:“什么是……能量守恒?”
艾米微微一愣,低头想了想,斟酌着说:
“在我们的世界,有一个基本的自然规律……我们认为,世界上的能量总量是恒定的。它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成另一种。”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身旁的火堆旁。
“你看,这根树枝,刚才还是活的、有生命的,它可以被认为储存了能量。而现在烧成了灰,它的能量转化了——变成了你我感受到的温暖,变成了锅里的热水。”
她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讲得通俗一些,但语气还是不自觉地认真了起来。
艾莎和安娜对视了一眼,都沉默地望着那根烧尽的木枝。
气氛忽然静了下来。
艾米有些迟疑地顿住了,小声补了一句: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你们别当真。”
但艾莎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沉静:
“你说得对。只是我太习惯了……它的挥之即来,几乎忘了,它也许要付出代价。”
安娜忽然抬起头,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姐姐——你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了!”
她说完就低下头,情绪压也压不住地翻涌着。她用力拨了拨火堆,火星飞起,像是她情绪的回响。
艾米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说出一个科学道理,没想到会像石子一样砸进这对姐妹的心湖,激起这样强烈的反应。
她缓缓地转头去看艾莎——却发现艾莎低着头,眼睫垂着,一动不动。
不是平静,也不是反驳。那是一种近乎……默认的沉默。
艾米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像漂浮在水面上的冰山,还有太多她看不到的地方。
空气里忽然有些冷。
她想问点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之后的旅程安静了许多。
她们不再像初遇那样轻松喧闹,却也不再拘谨。就像两条来自不同河流的溪水,开始慢慢试着交融,彼此探索着各自流淌的方向与温度。
艾米听安娜讲述她们曾经历的风雪、阴谋和生死对决——那场魔法觉醒中的恐惧与爱,那个她不在场却仿佛能感同身受的王国史诗。她听得入神,像个孩子,却也偶尔提出一些出人意料的问题,比如:“你们的军队为什么这么少?”“你们的外交官都去哪了?”“为什么不组织群众避难而是让王室亲自冲锋?”——安娜每次都被问得哭笑不得。
而艾莎,则静静地听艾米描述那个异世界。
她第一次听说夜晚也能发光的城市,那些挂在天上的灯——不是火,是人造的星星;她第一次知道飞行器可以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划过天穹,甚至还能载人入云;她第一次听见“航天”这个词,那种“穿越大气层”的能力,在她心中像是一种无形却巨大的魔法。
这一切让艾莎沉默了很久。
她曾经以为,魔法是命运给她的诅咒。孤独是与生俱来的代价。可如今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一个不靠魔法,却同样能发光、能飞翔、能改变世界的文明。
那一刻,她心底某个坚硬的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第一次觉得,那种“被选中”的放逐感,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