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 第13章 不普通的人

那天夜晚，夜色低垂，星辰稀疏。森林边缘的空地上，一小簇火苗在轻风中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火光映着艾米的侧脸，她正在讲一个她的世界里最平常不过的画面：“有一天，我站在山上，俯瞰整座城市，所有的楼、路、车、灯都亮着，就像……像黑夜里有人不肯睡觉，一直睁着眼睛等你回来。”

她说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火焰，又像是在回忆中小心地取出一张老照片。

安娜听得着迷，不时发出惊叹。

艾莎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中央那根慢慢炭化的木柴上，像是透过那跳跃的火光，看见了艾米曾描述的、她永远抵达不了的另一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你很想回去吧？”

艾米手指间本在拨弄的一根小树枝停了下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

火光照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根快要燃尽的木枝，一点点把它压进火里。

“……”

木枝在火中断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安娜正要开口打圆场，艾米却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替自己解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你们不是说要讲睡前故事吗？谁先来？”

她把话题轻轻地推开了，像夜风吹散了篝火的烟。

艾莎看了她一眼，那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微妙感觉，又一次悄悄升起，落回她掌心。

这个夜晚，没有人再提“回去”两个字。

但那一刻，艾莎意识到：她好像，有点不希望艾米离开，至少不要那么快。

夜深了，风吹动帐篷边缘的布料，火堆噼啪作响。

她们轮流守夜，艾米主动提出自己先来。

她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发呆。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很快，安娜轻微的鼾声便从帐篷里传来，艾米勾了勾嘴角。她试图分辨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却怎么也听不出来。

她正疑惑，一回头，才发现那人竟早已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静静看了她很久。

那双湖水一样幽蓝的眼睛在夜色中流转着光，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可她还没开口，艾米却像已经知道艾莎要问什么似的，低声说道：

“你知道吗，我出生在一个小镇。说是小镇，其实人口却可能是你们阿伦黛尔的十倍，一百倍……这还仅仅是一个小镇……我们就像茫茫草原上的一根草，为了那一点点阳光和雨露，拼命往上钻。”

她语气很轻，却像是翻开了一本厚重的旧日历。

“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夜里十二点才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念书、考试、再考试，直到二十多岁大学毕业，再像牛马一样埋头工作。”

艾米顿了顿，低头拨了拨脚边的树枝，火星微微溅起。

“我努力了很久，很久，到了今年，我终于攒了一点点钱，送自己第一次出国旅行——那是我小时候最渴望而不可及的梦想……结果，就遇上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来到了这里。”

“我的那段人生，就这么戛然而止了，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死了。”

她抬眼看向艾莎，果然，那双蓝色的眼睛又在微微颤抖。

但艾米笑了，轻轻地：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很不甘心，觉得命运不公？”

“但其实，现在的我……觉得热血沸腾。”

她的眼睛因为火光而闪亮，却不止于火光。

“我有一种感觉，像是终于不是路人甲了，终于被命运点名了。就好像……”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好像在玩一个游戏，突然被选中，开启隐藏剧情。”

“说白了，就是很中二的一种感觉啦。”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懒得解释这个词，干脆跳过了，反倒直直望着艾莎：

“你不用安慰我。这个世界，好神奇，好迷人啊。我觉得，它是命运给我的褒奖。”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莎的肩膀。

“艾莎，你也可以放松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世界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她站起身，努力把背挺直，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带着一点点骄傲和玩笑：

“你看，我好像比你高一丢丢哦。”

艾莎没说话。

她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问题：当一个人忽然孤身面临巨大的未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当年，她的答案，是恐惧。

而现在，眼前这个女孩，嘴里“嗡嗡嗡”地说了一大堆，讲她的世界、她的路、她的挣扎、她的中二……

可不知为什么，她只听清楚了其中的一句：

“这个世界，好迷人啊。”

艾莎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好迷人”。

不是天空、不是魔法、不是冰雪，而是她面前的这个人。

她沉默地看了艾米片刻，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无奈。

她淡淡地开口：“你果然……不普通。”

说完，就转身回了帐篷，只留下一道背影，在火光中轻轻晃动。

艾米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我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呀？”她低声嘟囔着，有点懵，有点羞，又有点想笑。

火堆在她面前跳跃着，像是也在偷偷嘲笑她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