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晦越将闻颂予送回他的一处房产就急匆匆离开,似乎是军方那边又出了什么事。
闻颂予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哥的外套脱下来,妥善收好。
洗过澡,从衣柜里取出一套休闲卫衣换上。又走到书房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部与他所用型号、外观完全一致的手机。唯一的不同,大概只有闻颂予本人知道,抽屉里这部被安装了监控和定位。
重新开机,积攒的消息一股脑全弹出来。闻颂予眼尖,在众多消息中看到了闻敬昀打来的未接电话,立刻回拨过去。
沈晦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不可否认他确实在外待太久,家里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开机前,他有想过手机里会多很多来自许泓仪或者她秘书的信息,但出乎意料,没有一条是母亲发来的责问。
从看到父亲电话的那刻,他就预感大事不妙。
果然,父亲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来医院一趟。”
还没来得及询问,父亲已经把电话挂断。挂断前他听到了独属于医院的器械运作声,还有很闷的交谈声。
又给司机拨了个电话,随手抓起件外套就快步往外走。
闻颂予这套房产是顶楼的大跃层,下楼时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地下车库电梯口。
直到坐进车里才来得及发消息询问,但父亲那边一直没有回应,又给母亲和哥哥发,皆是石沉大海。他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被难以名状的躁意占据,忍不住咬指甲。近期事情太多,他也愈发焦虑,指甲都要咬秃了。
咬着短到几乎要咬不到指甲,心里的焦躁没有得到丝毫缓解,他迫切的想要闻他哥身上的味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选择溺毙在烟味与玉兰馨香交织的情潮。
一下车就直奔闻家在这家医院的专属病房。
到了楼层,一出电梯就感受到氛围较往日都要凝重。一路上也发现安保人员多了足足三倍,将整层楼,乃至整个医院都严密保护起来。
林叔亲自等在电梯口接闻颂予,面色有些凝重。
“林叔,是我哥出了什么事吗?我哥现在怎么样?”闻颂予一见到他就迫切发问。
“不是大少爷,是夫人。”林叔凑近他小声道。
闻颂予一愣,好像被戛然扼住脖颈,满腔躁意顿时不上不下,跟刚刚拧松即将喷涌而出的气泡水又被拧回去没什么区别。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的身体一直很好,不,是母亲一贯的强势让他忽略了她身体上的欠缺。他的母亲,明明是个为了爱人失去健康、永远落下病根的女人。
回过神时,他已经在父亲的带领下,站在母亲的病床前。
许泓仪双眼紧闭,少了那道凌厉、具有压迫感的目光,他第一次直视他母亲的面庞,才发现她保养得当的皮肤不知何时多了好几条细纹,不再强势严厉,也不再美艳张扬。躺在纯白的被子里,整个人毫无血色,好像一朵烧裂的陶瓷玫瑰。
在他心里,只把母亲当作一个称呼,一个责任,称呼背后的感情还没有对当初的司机陈叔来的多,而责任背后全是对闻家养育恩情的担负。许泓仪密不透风的严厉管教、事无巨细的课程规划还有生活安排,是他对母爱的全部理解。他在这个家里感受到所有的爱,都来源于他的哥哥闻池安。
在这一刻,他更多的是想,闻池安如果看到母亲这个样子,该有多难过。
他们没有在许泓仪的病床前久留,病人需要修养,他们走到病房外的露台上。闻敬昀戒烟很久了,此刻却是问闻颂予要了一支,迎着秋日的晚风慢慢抽起来。
“母亲她怎么了?”
“情绪激动引起的旧疾复发,”闻敬昀好像很疲惫,捏了捏鼻根,声音都有些发闷,“为什么关机?你这几天和谁待在一起?”
“我……”
“想清楚再说。”闻敬昀夹着烟不轻不重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含义,闻颂予读懂了。但经历过两年与军方的勾心斗角、紧密纠缠,同时又要避开闻家的眼线、世家的耳目,早已将年轻继承人的冲动、轻狂炼化为从容、机敏。
“商络十八岁生日派对,不小心喝多了,手机玩没电关机都没发现,恰好有处房产就在派对酒吧附近,我头晕得厉害就去那睡了一晚。真是喝酒误事,连母亲出了事都没能及时赶到。”说着露出十分懊悔的神色,真切扮演一个有孝心的纨绔子弟,当然这份纨绔还得把持好分寸,免得失了在闻敬昀心里的继承人身份。
闻敬昀不置可否,反倒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情绪激动吗?”
闻颂予被问到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心里隐隐不安。
“是你哥,你哥和一个男人谈恋爱,还为了他自逐出家门,把你母亲气病发了。”
闻颂予第一反应是不信,他哥会为了一个外人同家人决裂?简直荒唐至极。
闻敬昀看他这副表情,缓缓吐出口烟道:“你一早就知道你哥喜欢男人了吧。”
闻颂予一僵,果然一遇到有关他哥的事,伪装再好的从容稳重都会顷刻粉碎。
“下个月的代表会,你代替你哥出席。”
闻颂予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然而闻敬昀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力,已经将烟头摁灭,转身离开。
闻颂予站在露台上,望着夕阳出神,眼底被漫天残阳染上一片金红。
沉默良久,从兜里掏出手机,指尖悬停在标注着“哥哥”的号码上。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他哥,但……他又该站在什么立场上把那些问题问出口呢?
现在的他像极了考砸后,站在家门口徘徊不敢进的小孩,害怕挨骂或挨打。
他害怕什么呢?
会被他哥丢掉吗?也许吧。
胡思乱想间,已经把那个号码左滑拉黑。
只要不面对,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闻颂予逃避地想。
他果然很讨厌医院,长吁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向医院走去。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既然决定参加,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单凭一个信用值极低,随时有翻脸可能的盟友,闻颂予不认为自己能在代表会上占据一席之地。
他辗转找上了西欧最大的地下组织——“港湾”,希望达成合作,得到他们的助力。作为交换,他会为他们建立起西欧与华夏的连接,促成“港湾”在华夏的版图开拓。
他自认为这个诱惑足够吸引这群来自西欧的野兽,于他而言不亚于割肉饲虎。
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复。
“先生,‘港湾’拒绝了您的申请,理由是港湾守则第二十七条——管理委员会同届不得同时存在两个及以上有血脉关系或情感链接的成员。”闻颂予近几年私下培养起来一批亲信,这人就是其中之一。
“意思就是说,闻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成了‘港湾’的座上宾……会是谁呢?”闻颂予感到烦躁,下意识咬起指甲。
暗处的敌人真不少,闻颂予觉得自己前有狼,后有虎,稍有不慎,迎接他的就是尸骨无存。
如果他哥在,会怎么做呢?
舌尖弥漫开一股血腥味,痛感后知后觉,闻颂予将已经咬出血的指尖伸出来。下属见怪不怪,熟练地从茶几下的柜子里找出碘伏和纱布,帮他处理伤口。
“这款香,味道还是不对,再换。”伸出那只手由着对方处理,另一只手抚上额头,房间里萦绕的陌生玉兰香,让闻颂予更加烦躁不安。
下属半蹲在他面前缠上纱布,对于上司的无理取闹,无可奈何,只默默应下。一个月内已经要求换了十款香薰,快把市面上所有和玉兰有关的香薰都试过一遍了,还没找到他想要的味道。
恍惚间差点以为文明倒退加快,回到古时候,见到历史上的慈禧太后了。
奈何慈禧·闻出手大方,给的实在是多,狗腿一些也是应该的。
他一定会为太后娘娘寻来世上最好闻的玉兰香!
闻颂予并没有精力了解下属丰富的内心世界,摆摆包扎好的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径直走向卧室,从衣柜里掏出那件月白色外套抱在怀里,倒在床上蜷缩起来,将脸紧紧埋入,拼命汲取衣服上淡到快要消失的玉兰香。
这么久过去,那股味道还能存在,或许只是闻颂予一厢情愿的臆想。
无从印证,因为没有其他人能闻到,闻颂予也不会让其他人闻到。
他蜷缩在大床上,怀里抱着那件外套,渐渐沉入梦境,一个永远找不到他哥的噩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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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