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池安将她带回了京大附近的别墅。
进门后,示意女人拿走茶几上的纸袋,里面是他刚刚命人提前准备好的换洗衣物还有一次性洗漱用品。
“我知道你刚刚当着那些警官的面,有些话没说清楚。现在是在我的别墅,这里很安全,你还有一次机会,可以把所有你想说的告诉我。我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大好人,只对想知道的感兴趣。一楼浴室从这进去往前再右拐,第二间就是,给你一个小时,把自己收拾干净。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好好考虑,待会要跟我说什么。”闻池安转身上楼的同时,想起什么,又补上一句,“哦别误会,我有洁癖,跟我谈条件前,至少得先保持必要的美观。”
女人抱着纸袋,手底下的衣服柔软干净,呆愣在原地,渐渐红了眼眶。
一个小时后,闻池安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他也洗澡换了身衣服,正将泡好的茶倒进茶杯。
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伴随茶水淅淅沥沥落下的声音,在他身旁不远处停下。
闻池安不紧不慢倒好一杯茶放在自己对面,仰起头,视线中多了一位美人。并不是那种大众定义上的美人,因为她的皮肤并不白皙,身材也不凹凸有致,相反甚至有些粗糙皲裂,带着长期从事体力劳作的健康与朴实。
闻池安助理的审美随老板,挑选的衣服极有品味。月白缎面上装搭配同色系长裤,将那股朴实不动声色转化为精明干练。没有完全吹干的长发搭在肩头,湿润柔软如海藻。
如果对着眼前这位女士,重复先前的粗鲁言论,绝对有失绅士风度,毕竟现在很难从她身上找到一个小时前蓬头垢面的流民的影子。除了那满脸的惶恐不安,急于昭告他人,引来轻视。
“坐吧。”闻池安分出一只手示意。
看女人小心翼翼坐上沙发,与闻池安面对面。柔软的高定丝绒将她妥帖包裹,好像用这样的方式能让她与闻池安的世界更进一步。这身打扮与她身后复古油画上的奥菲莉娅相得益彰,都散发出一种素净恬淡、又古怪凄凉的美。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垂下眼帘,面前茶水热气蒸腾,汤色黄绿澄澈,带着丝丝缕缕清香。
“白茶。”她回答道。
闻池安喝茶的动作一顿,将茶盏重新放回桌上,齿间残存清淡回甘,好似将这个名字在齿间浸润了一遍:“白茶?好名字。”
“闻…闻少爷……求你救救我爹还有其他那些可怜的流民吧……”白茶眼里又蓄起泪水。
“收起你那副期期艾艾的样子,”闻池安冷眼看她,出言打断,“给你留了一个小时思考时间,如果只想说这些,那么请回吧。”
白茶明显一愣。
“蹲点这么久,不仅仅是为了跟我说贫民窟的流民有多么多么可怜,多么多么无辜吧,白小姐。”闻池安不想再同她虚与委蛇,他的时间有限,“我不知道告诉你我信息的人是怎么说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喜欢浪费时间。”
放在腿上搅在一起的指甲已经被她不知不觉抠破,血丝浸透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既然如此,请你离开。”闻池安微不可察叹口气,掩去眼底的失望,已经准备起身。
“等等!”
白茶慌忙叫住他,身上那股别扭的矫揉造作终于烟消云散。眼里仍含着泪,却不似方才故作委屈、妄图博取同情的柔弱模样,而是用一种与奥菲莉娅近乎一致的死寂,望向他。
委屈、可怜,对贫民窟里的人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没有人会施舍一具尸体。
除了她父亲那个傻子。
白茶深深吐出口气,老旧破烂的栅栏挡不住下定决心出逃的困兽,呜嚎着向过路之人恳求帮助:“我怀疑,军方为了研究他们可笑的资源再生技术,在拿贫民窟的流民做人体实验。专挑无亲无故的老人,就算失踪也不会引起注意,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一个捡垃圾的脑瘫中年男人,会有这么大一个能跑能跳、惹是生非的养女。”
白茶讥笑出声,刻薄的表情瞬间打破那张脸蛋上,五官精心营造出来的恬静。“柔弱”于此刻的她,就像毛毛虫蝶变时褪去的茧壳一样没用,所以不再需要伪装。
“我凭什么帮你?”闻池安抱臂,将同样的刻薄小心藏好,不至于受到同类吸引就仓促冒头。
“就凭你要阻止军方继续异想天开。”
闻池安低低笑了一声,恶劣因子在作祟:“如果我说那个人骗了你,我做不到呢?”
“不管你们中谁在骗我,我只确信一点,你们需要我手上的情报,否则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说的对吗,闻少爷?”白茶不亢不卑直视闻池安浅琥珀色的眼睛。
自命不凡的救世主,拿同类的尸骨铺就自己通往未来的路,自有更加不凡的神祇制裁。这个道理,从上天降下灾祸惩罚人类过犹不及时,就已深谙。
闻池安鼓掌,突兀的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丝毫不加掩饰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赞赏。
他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节省下来的时间足够支撑他做一些正事以外的爱好,毕竟他的生命短暂,每一分一秒都需精打细算。
“白小姐,合作愉快。”这次闻池安主动朝她伸出手。
白茶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她长吁口气,扯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两双纤细的手握在一起,一时竟难以分辨哪双属于一位成年男性。
闻颂予不能在军方基地久待,一瓶营养液挂完,尽管研究员们再不舍,也得把人送还回去。
由沈少校亲自护送,珍稀濒危物种的地位无可撼动。
一路上,两人起先都保持沉默。沈晦越刚处理完事务,看上去不甚愉快,蹙眉开车。闻颂予则坐在副驾驶,盯着前方的空气出神,自从得知自己的血型变化后就一直是这副鬼样子。
沈晦越时不时瞥他一眼,愈发烦躁。等红绿灯的时候点了根烟,打开车窗吞云吐雾,恰好此时绿灯亮起,把烟叼在嘴里,发动车辆,有意无意道:“你必须尽快掌权,拿到最大资源调配权限。”
闻颂予虽然在出神,但不至于完全不注意外界。闻言视线都没移一下,空洞地回应:“这是我想快就能快的吗?我家老头子活得好好的,不说老头子还有我父亲,再不济还有我哥,哪能轮到我?我看你们当初找上我也是脑袋被驴踢了。”
“你特么给我清醒一点,别以为发现自己的血型一致就有恃无恐了,先不说你那变异血能不能用,就是型配不配得上都难说。”沈晦越单手开车,另一只手伸出车窗弹了下烟灰,漫不经心说道,“你哥啊……跟闻家决裂了,你不知道?哦对二少爷沉迷酒池肉林,家里发生了什么自然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闻颂予皱眉,终于偏过头来看向沈晦越。
“你哥,前几天,和你父母大吵一架,你们家办户头上属于闻池安的资产和权限已经全部被冻结了,看样子是动真格的。”沈晦越对于这件事能带给闻颂予的刺激,大过重复解释带来的不耐烦,所以难得没有爆粗口,耐着性子解释,说完还有意观察对方表情。
闻颂予眉头皱得更紧了,却不似沈晦越想得那般震惊、接着暴躁。因为他清楚他哥把家人看得有多重,家人在闻池安心里一直是超越自己生命的存在。
听到闻池安和家人闹矛盾,闻颂予第一反应确实是惊讶,以至于没心思细想沈晦越一个军方的人是如何得知,只疑惑他哥这一出究竟是何种目的。
沈晦越没看到想看的,自觉没趣,于是换了个话题。
“是不是只要他们都死了,你就能上位?”沈晦越吐出口烟,咧嘴一笑。
闻颂予眸光暗下来:“我警告你,别轻举妄动。”
沈晦越不置可否,耸耸肩,一脸无辜望向他。其实如果忽略那双藏着永远化不开的冰碴子、不管看谁都粘腻阴冷的眼睛,还有身上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危险气息,沈晦越的长相属于唇红齿白、讨有钱人喜欢的类型。这会儿顶着张人畜无害的脸,好像在埋怨闻颂予把他想得太坏了。
“一年一次的世家代表大会,就要开始了吧……”
这句是陈述句,世家代表大会的重要和关键,没有任何人能忽视,也没有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世家子弟能不蠢蠢欲动。
“这不是你们军方该管的。”闻颂予硬邦邦打断。
“你需要军方的帮助,就像十五年前的薛明远一样……”
“闭嘴。”
“如今的你只要有我们的助力,绝对能在代表会上占据重要席位,资源调配权限……”
“我特么让你闭嘴!”
十五年前的闻薛党争是闻颂予的绝对雷区,如今被反复踩踏,终于忍无可忍,甚至不顾沈晦越手里的方向盘,上去直直给了他一拳。
沈晦越没想到这小子疯起来这么不要命,脸被打偏过去,连带方向盘一起。改良过的越野在道路上连超三辆车,很极限地扭出一个S弯,轮胎发出尖锐刺响。好不容易重新控制住车辆,沈晦越吐掉嘴里的血沫破口大骂:“你是疯子吗!”
车载联络器传来随行下属急切、紧张的声音:“少校!出了什么事?需要从基地调配人手吗?”
“不用,差点撞上条疯狗。”沈晦越抹了把脸,抽到一半的烟已经丢了,他现在两只手把住方向盘,时刻警惕一旁的闻颂予再发起疯来。
话虽如此,明显感受到伪装成普通私家车、一路随行保护的军方车辆,受到这下刺激,不再刻意隐蔽,全都紧贴上来。与沈晦越他们的越野保持安全距离的同时,将他们护在中间。
好在闻颂予还有理智,打过一拳后就彻底熄火,安安分分坐在那,掐着兜里早就没电关机的手机平复情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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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