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死活找不到的人,明明就在不远处京大的别墅群中,其貌不扬的一座别墅里。开车不超过半个小时,走路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但那通没打出去的电话,好像彻底将他们隔开,分居两地,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您这幅画我相当喜欢,可否高价卖给我?我出这个数。”那人比了个手势。
是个惊人的数字。
闻池安会心一笑:“难得遇到同道中人,愿闻其详。”
“是这样的,”那人搓着手,笑容挤在满脸肥肉堆砌的褶皱里,“我们打算新开发一座□□,就在这块地方,不知可否请阿弗洛狄忒赏脸驻场呢?放心,我们让利四成!”
闻池安轻笑出声,浅琥珀色眼眸里满是恶劣,眼角那颗小痣被灯光切割,在明暗交界线上闪烁:“您说什么?请恕在下艺术知识浅薄,只能读懂拉斐尔画作里的兼容并蓄,米开朗基罗雕像中灵魂与生命的挣扎,或许你想跟我讨论提香的《花神》吗?那头茂密的红色秀发是我这幅画的灵感来源,我想您这么喜欢这幅画,甚至要为了它一掷千金,应该很懂它吧?”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看起来就像冰箱里隔夜五花肉表面凝起的油脂,让一个还没吃早饭的人格外犯恶心。
闻池安为了自己早餐的胃口,笑着让白茶将人请出门。
白茶已经把早餐做好摆上桌,正巧无所事事,上前一步对那个男人做出请的动作。
男人就算再不甘,也不敢得罪“港湾”在华夏的代理人,忿忿离开。
白茶把人请出大门,自己站在门内,当着那人的面做了个鬼脸,又冲他吐了口口水,然后“啪”得一声把门关上。
转身地瞬间收敛神色,保持端庄,走回客厅。
闻池安坐在沙发上看没看完的书,头都不抬:“白茶,别在家门口吐口水,不文明。”
“对畜生用得着文明?”
她在餐厅里看到了,那人指的那块地方,是一片贫民窟,至少现在还是。
一想到那群畜生又要将一片贫民窟变为富人的娱乐场所,又会有数不清的人流离失所,连一小块最基础、最简陋的地方都不肯留给平民,她就文明不起来。
“好了,犯不着对过两天就死的人生气,那个项目推行不下去的。”闻池安把书倒扣在沙发上,起身走向餐桌,“待会记得把门口打扫干净。”
“门口很干净,我每天都打扫。”白茶默默撇嘴,替他倒了杯豆浆。
她原本以为有钱人都爱喝咖啡是因为咖啡好喝,直到某天早上,她一时兴起将家里那台落灰的咖啡机擦干净,磨了杯咖啡端给闻池安,被闻池安拒绝,她自己喝了以后,更加坚定有钱人都是傻子这一观点。继那之后,家里的咖啡机继续落灰,毕竟闻池安是个喝豆浆都要加好几勺糖的人。
“最近那边有什么动作吗?”闻池安端起豆浆抿了一口。
“暂时还没有,我们的人已经占据上风,军方很快就会顶不住压力,释放一批被抓走的流民。”
没错,闻池安收留了目前无家可归的白茶,雇她在别墅做帮佣,比市场价多付一倍工资,作为贫民窟情报来源的交换。当然,白茶是奸商,没有同他客气救父的恩情。
白茶一边说着,一边去客厅里把那幅画收起来。
收拾的同时观摩片刻,觉得以她的水平都觉得很有水平,大概是艺术中的艺术。
画面以大片酒红色鲜花为基调,托起一双双向上攀爬的手,如果不细看,还以为那是通往天堂的阶梯。古早风格的建筑,层层叠叠隐在画面后。
看久了,心里弥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趁着白茶去储藏室放画,闻池安也吃完早餐,走向书房。
接通来自大洋彼岸的视频连线。
“嗨!安,好久不见。”视频画面中出现一位白皮肤的金发美人,一双宝石蓝眼睛,深邃而迷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
“好久不见,维恩斯女士。”闻池安在视频这头点头致意。
“安,我收到了来自你弟弟的入会申请。”
闻池安闻言挑眉:“哦?那么首席执行官大人是如何处理的呢?”
“我用第二十七条守则驳回了他的请求。”薇拉·维恩斯优雅地抿了口茶,带上些许歉意才继续说道,“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弯弯绕绕,帮不了你说谎骗人。”
“我需要纠正一下你的中文用词,那不叫说谎骗人。”
“哦得了吧宝贝,我的中文可是顶尖中文学教授教的。”薇拉·维恩斯放下茶杯,甩了甩那头耀眼的金发,“说实话,如果你那亲爱的弟弟比你先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一定会考虑他的。毕竟他长得那样帅,带来的条件还那样的诱人。”
她夸张地做捧心状的同时,话锋一转,“当然了,hummy宝贝,你在我这里永远是首选。”说完还很不着调的,抛给他一个媚眼。
“别再开玩笑了。”闻池安早已接受这位女士同政界新闻上展现出来的完全不同的一面,无可奈何摇摇头。
“管理委员会半数票以上通过了你的提案,安,相信我们下个月就能见面了,真是令人期待,不过在那之前,请一定保护好自己。”薇拉·维恩斯清清嗓子,正色道。
“我会的。”闻池安面色如常,对于管理委员会的决定并不意外,他闻池安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安,我始终觉得,你当初不该那么早就动徐家,把军方逼急了开始乱咬,对付一条疯狗远比原计划的要困难许多。”
薇拉是位固执的上位者,平日里随和、好相处,但大事上向来说一不二,闻池安是第一个敢违逆她,不按她原定计划行事的人,偏偏她还拿他没办法。作为她上任以来,决策史上最大的滑铁卢,每回谈及必定逮着闻池安数落一番才肯罢休。
“徐家最不该的,就是纵容他们的儿子挑衅我弟弟,挑衅闻家。”闻池安本想喝口茶润润嗓,拿起空茶盏才想起,今早出了那档子事,白茶还没来得及备好新茶水,遂又放下,“没什么好说的,我手里早有他们受军方指使,私下抓流民进行人体实验的证据,动他们不过是早晚问题。”
想起这件事,他就忍不住冷笑。当初军方一得到消息,就果断舍弃徐家,甚至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冷血动物本性如此,说农夫与蛇,倒是抬举徐家了。
“那你也应该提前与我商量,现在这个局面,很大程度上有你的一份功劳。”薇拉微微蹙眉,满眼不赞同。
“你知道的,我时间不多了,薇拉。”闻池安透过屏幕,定定看着她。
薇拉年少掌权,见过无数寿数将尽之人的眼睛,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般平静。她有的时候甚至会怀疑他病情的真实性,但事实就是如此,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躯体过于单薄,困不住一颗庞大的野心,挣扎着要将他撕碎,振翅而高飞。
毕竟没有哪只鸟儿,肯舍弃一身飞翔的本领,去承载一颗过于沉重的心。
想起中文老师曾经讲过,在华夏“死者为大”。叹了口气,大度地选择不跟他计较。
白茶端着新熬好的药敲了敲书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就见闻池安站在窗边,阳光自上而下为他镀上一层金辉。本就浅的眸子被阳光一照,近乎透明,正抬着头望向高处。
白茶走过去,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书房外的玉兰树杈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鸟巢,有一窝毛还没长齐的小鸟正叽叽喳喳冒头。
“闻先生,该喝药了。”她不觉得一窝小鸟有什么可看的,世家子弟要真这么同情心泛滥,不如看看天底下有多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平民百姓。
“很久没听过鸟叫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白茶终于反应过来,蓦然瞪大双眼。对啊,自从天灾降临,辐射改变所有除了人类以外的生物基因,将繁育按下暂停键后,就再也没有新生命诞生。这个时代名为“新生”,却没有新生。
老鸟逐渐死去,没有雏鸟新生,她都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听过幼鸟的啼叫了,久到甚至忘记,这个世间本该生机勃勃,新旧自然轮回交替。
“难道军方真的……成功解决了陨石带来的辐射?”白茶激动的语调里隐约带上哭腔,想到辐射如果真的能被解决,资源问题也会跟着迎刃而解,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几乎难以自抑,“我去把它们抱进来,好好养着!”
“别去,”闻池安连忙拉住她,“不要人为干预,就让它们顺其自然地成长吧。”
“好好…好…这是好事啊……”白茶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捧着药碗的手都在颤抖,深色液体中央荡起一圈圈涟漪。
闻池安收回手,顺便接过药碗,皱起眉一勺一勺喝着。
“哎呦多大的人了还怕苦,一口闷了就不苦了。”极度的兴奋让她一时忘了两人的身份差距,口无遮拦。
好在闻池安不同她计较,把喝尽的空药碗塞回她手中,抽出手帕擦干净嘴角。
他现在的身体每况愈下,不能去自家医院,他的病情早已被泄露给军方,难保那家医院里到底有多少军方的眼线。他要做的事还没完成,现在既不能倒下,也不能被钻空子。
闻家现在怕是四处漏风,只比马蜂窝强一点。将计就计与家族决裂是对的,方便他暗自谋划。
一番动作下来重新站回阴影里的闻池安,浅琥珀色眸子深不见底,嘴角浮现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白茶,准备一下,是时候去接你父亲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