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三簇火光骤然亮起。
不是渔火,不是篝火。
火光呈三角排列,静而有序,与端王府私兵惯用的“一字连珠”信号截然不同。
既非追兵,也非寻常人家。
萧彻浑身脱力,几乎栽倒。他死死盯着那三簇火,脑中飞转:是埋伏?是接应?还是另一张网?
背上,沈惊寒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轻轻搭在他肩头,像无声的托付。
萧彻咬破嘴唇,尝到铁锈味。他撑起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那未知的火光走去。
萧彻咬紧牙关,将沈惊寒往上颠了颠。
背上的人重得像一整块铁,压得他脊骨生疼,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天边已泛出青灰,晨雾从河面漫上来,裹着水腥气钻进鼻腔。
身后是废渠,前方是渡口,而那三簇火光——呈三角排列——像一张无声的网,在等他撞进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昨夜撕下的里衣布条早已被河水泡烂,只剩几缕湿透的棉线缠在皮肉上,磨得生疼。可他没松手。松手,沈惊寒就会滑下去,沉进这泥泞里,再没人能把他捞起来。
“你欠我的命……”萧彻喃喃,“得活着还。”
他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却一遍一遍的重复着,像是说给背上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刚落,沈惊寒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抽搐,也不是挣扎,而是手指轻轻收拢,搭在他肩头的力道加重了一分,像在回应。
萧彻心头一震,脚步却未停。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这点微弱的意识就散了。他只能继续往前走,踩过湿滑的卵石,踏过半淹的枯枝,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记忆里,药典上写过:“乌头之毒,攻心则死,攻四肢则僵。”沈惊寒昨夜呕出的黑血颜色变浅,说明毒势暂退,但四肢仍冷如冰,说明毒未离经,只是被强行压住。那株断肠草汁,或许起了作用,也或许只是延缓了死亡的时间。
他只知道,若沈惊寒死了,他就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没有枪,没有马,没有山道上的接应,没有活过今日的可能。
其实救沈惊寒,萧彻心里还有一些期盼,或许沈少将军会知道这次宫廷突变的一些内幕。日后,总得拿人情换取一些线索。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萧彻打了个哆嗦,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歪斜的柳树才没栽倒。树皮粗糙,刮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清醒了一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
不是端王府私兵惯用的短促三响,也不是禁军传令的长鸣。这声音低回悠远,像是从水上传来的渔哨,又像是某种暗号。
萧彻猛地抬头,望向渡口方向。
三簇火光依旧亮着,但其中一簇忽然晃动了一下,接着缓缓升高——有人举着火把在移动。
他屏住呼吸,身体本能地伏低,将沈惊寒护在身下。
萧彻心跳如鼓。是追兵?还是……
这条路是沈惊寒指的方向,若不是约定的接应之人,只怕是因毒发神志不清说的呓语?
萧彻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他不能在这里犹豫。天快亮了,搜捕队很快会沿河岸排查。
留在原地,必死无疑,必须做出选择。
背起沈惊寒,萧彻步伐缓慢,却坚定。
走到离渡口约百步时,他听见水声中夹杂着人语。
很低,很轻,但确凿无疑。
“……第三船已备,只等信号。”
“人还没到?”
“快了。按计划,若见三火不动,便是无人;若火移,便是他们来了。”
萧彻浑身一僵。忘了问接应暗号了。
于是赶紧晃了晃背上的沈惊寒,“暗号,接应的暗号是什么?”
沈惊寒被晃醒,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左三右二……”
听起来像是军中的联络方式。
来不及细想,只凭着本能,抬起左手,朝空中虚划三下,右手划两下——动作笨拙,却尽力模仿昔日随父皇在军营里见到的指挥士兵的手势。
远处,那移动的火把顿了顿,随即缓缓放下。
片刻后,一艘小船从芦苇丛中悄然驶出,船头站着两个披蓑戴笠的人,看不清面容。
“别睡,睁开眼看看,是不是你的人?”萧彻摇了摇身上的人问。
背上的人努力睁开双眼辨了辨,轻轻“嗯”了一声。
萧彻听到肯定的答复后,一步一步走向那艘船。
船靠岸,一人跳下船,声音压得极低:“请出示令牌”
那人目光扫过萧彻染血的衣领,最终落在他腰间半露的北字短牌上——那牌子浸着血,看到了背面‘谢’字。
他喉结微动,单膝跪地:“属下接应来迟,请少主恕罪。”
“你们是什么人?”
“属下十二影卫之一,代号戌狗。船上樵夫是申猴所扮,舱内还有一位,是子鼠。”
“快快上船。”申猴连忙招手。
戌狗不再多言,伸手欲扶。
萧彻却摇头,自己咬牙将沈惊寒挪到船上,动作小心,生怕碰着他伤口。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脱力,扶着船舷才没倒下。
小船离岸,顺流而下。晨雾渐浓,将渡口、火光、河岸尽数吞没。
萧彻坐在船尾,看着沈惊寒苍白的脸。少年将军双目紧闭,唇色发青,但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他伸出手,探了探对方脉搏——虽弱,却不乱。
暂时……还死不了。
他靠在船板上,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刚闭上眼,今夜发生的事,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先帝骤逝,东宫与端王对峙,太后被囚,医官灭口……这一切背后,都是端王在操控?
但以端王的势力,没有能力做到如此程度,或是幕后另有其人?
沈惊寒,此时出现,会知道多少内情?
他拿出袖中血书,“月牙秘钥”,到底是指什么?
回过头来理清楚,显然父皇所服之药,并非太医院正方,而是被人调换了方子,而太医院判真正的记录,怕是藏在南档副录之中。
可南档连太子之前都未能借阅,他一个被追杀的皇子,又该如何找到关键的封存南档呢?
问题实在太多啦,思索不过来。
船行至河心,雾更浓了。
萧彻望着前方茫茫水道,意识到——他已入局,就无路可退。
沈惊寒忽然咳嗽了一声,嘴角又溢出一丝黑血。
萧彻急忙俯身,用袖子替他擦拭,动作轻柔。
小船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晨光。
而岸边原先的三簇火光终于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