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纱,裹着河面。
小船在河心轻轻一晃,船底擦过暗流,发出细细的木响。
沈惊寒已被移入船舱内的床榻上,盖上棉被。
萧彻手握在他的腕上,指腹下那点脉息弱得像随时会断。
人已彻底昏沉,唇边黑血干成暗痂,呼吸时有极轻的颤音。
船上戌狗与申猴二人垂手站在一旁,子鼠则一副书生模样打扮,看向萧彻。
萧彻打量三人,问道:“你们这船要驶向何方?”
戌狗挠挠头:“本是等少主人到了后,再听令行事的。如今还得殿下和子卫给拿个主意才好。”
子鼠和萧彻互视一眼,见萧彻未曾发言。
”看着少主人伤势不轻,只怕耽误不得啊。“来到床前,对萧彻躬身道:“九殿下,我看当务之急还是以救治少主人为要。”
萧彻点了点头。
“起先,我们走水路,是因我三人均不畏水,本想着水路遇到追兵,也可周旋一二。如今,少主人昏迷在卧,在这水路之中,如若被围困,只怕插翅难飞。我看,我们得改大道。一来,突围压力小些。二来,大道行速更快,能早些为少主人医治。“
“那太好了,那我们赶快靠岸,回镇北将军府吧。”戌狗着急主人伤势,迫不及待的回应道。
“不行,我不能随你们回镇北将军府。端王萧衍已知你们家少主人入宫救我,如果回镇北将军府只怕郎入虎口。“萧彻同意改换路道,但不同意去镇北将军府。
”更何况,依我诊治,你家少主中的毒是旧疾。只怕难以根除。“
”九殿下,自然不必前去将军府。不错,十二影卫中,未羊专擅医术,这旧疾乃是一年前所中之毒。一年之内依靠未羊研制的冷凝丸,抑制毒素至今。如今,病发还是得依靠未羊诊治。少主如今行动受限,只怕去往将军府的路上,端王早已设置层层关卡,盘问起来多有不便。我们靠岸后会找个隐蔽之所,放出影卫密讯,找未羊前来为少主人医治。”
“九殿下,不必担心上岸暴露。老朽可以给你画上人皮面具,保证不会被人识别。”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樵夫申猴见萧彻有些迟疑不定。
“看来只好如此了。”萧彻有许多疑问,要问沈惊寒,如今想入宫查南档秘录,只怕难如登天,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
船只靠近岸边,已经破晓时分,途中未曾遇到追兵。
五人上岸后,京城内已戒严。巡逻的士兵手持通缉令,四处搜寻。
沈惊寒原先病容上又画了些疙瘩小点,带上面纱,由戌狗背在身上。子鼠、申猴、萧彻则化作上京求医的乡下人打扮。
巡逻士兵一看他们的打扮和身上散发的味道,只象征性的对了对画像,并未多加留意。
他们接到上头的命令,是两人在逃,一人受伤。
如今,看到这五人大模大样堂而皇之走在大街上,方向也非镇北将军府,又怎会识别出。
五人迅速抄小道来到一处暗所,为十二影卫所建茶楼。
子鼠放出通讯信鸽,通知未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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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未羊终于赶来。
她一身素青布裙,背着药箱,眉眼清清冷冷的。一进门,目光先落在床榻上的沈惊寒身上,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过去放下药箱。
"如何病发的?"她声音中隐隐有些不悦,手指却已搭上沈惊寒的脉门。
子鼠在一旁答道:"为救九殿下,过程中引了毒发。"
“是被一暗箭所伤。”萧彻补充道。
随即把沈惊寒受伤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未羊抬眼,目光扫过一旁的萧彻,便又快速低头诊脉。指尖下脉象紊乱,时快时慢,如残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她眉头微蹙,从药箱中取出银针,飞快地在沈惊寒心口、颈侧、手腕处扎下几针。
银针入肉的瞬间,沈惊寒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却似乎好了些,黑血也不再溢出。
"如何?"戌狗急声问。
未羊没有立刻回答,取出一粒墨色丹药,捏碎了用水化开,喂进沈惊寒口中。待药汁缓缓流入喉间,她才直起身,轻轻摇头。
"只能稳住三日。"
三日。
屋子里静了一瞬。
子鼠皱眉:"冷凝丸呢?以往不是能压制一月吗?"
"此次毒素深入心脉,比以往都重。冷凝丸已经压制不住了"未羊的声音很平,"是否在我之前已有人为少主诊治过?体内还存有断肠草之毒。"
戌狗攥紧了拳头:"那怎么办?未羊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医术那么好——"
"我没办法。"未羊打断他,声音依旧清冷,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不错,是我喂食的断肠草。”
“什么?我家少主舍命救你,为何你却恩将仇报?”戌狗诘问萧彻。
“我是用以毒攻毒的法子。你可以问问未羊姑娘。当下情形,如果不用以毒攻毒,只怕撑不到今日。”
见未羊点了点头,戌狗知道自己错怪萧彻,抱拳赔礼。
萧彻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未羊的一举一动。她施针的手法、认穴的准头、甚至那粒墨色丹药的香气——都太熟悉了。
还有药包里那种独特的药香,混着远山积雪和深谷幽兰的气息。
"未羊姑娘,"萧彻试探的问道,"你这银针排布的手法,是'流云十三针'?"
未羊身子一僵,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泛起波澜:"你怎么知道?"
萧彻没有回答,反而又问:"那粒护心丹,可是用了雪下莲、冰魄草,还有……忘川花?"
未羊的瞳孔骤然收缩。
雪下莲和冰魄草还罢了,忘川花乃是药王谷秘传,世人连名字都未必听过,更遑论入药的分量。她盯着萧彻,上下打量。
"你到底是谁?"
萧彻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一株奇草,草叶舒展,栩栩如生,正是成熟的忘川花样貌。玉佩背面,刻着一个"玉"字。
未羊看见那玉佩,脸色唰地白了,一下子抢了过去,手指在“玉”上抚摸着。
她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药箱盖子被震得翻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药瓶银针。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会有……"
"授我医术的人,"萧彻缓缓道,"给了我这枚玉佩,说将来若有难处,可持此佩入山求医。他还说,此佩名唤'入山钥'。"
入山钥。
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未羊心上。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眼圈不知何时红了,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可能……"她喃喃,"入山钥只有三枚,谷主一枚,大弟子一枚,还有一枚……早已遗失多年……"
萧彻看着她,目光深邃:"授我医术的那位前辈,教了我三年,最后将这枚玉佩给了我,便不知所踪。"
未羊猛地抬头:"他长什么样子?"
"总是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萧彻回忆道,"但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说是年轻时采药摔的。"
未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屋子里其他人都看愣了——他们从未见过未羊这般失态。在十二影卫里,未羊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
"未羊,"子鼠小心翼翼地问,"这玉佩……"
"是真的。"未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眼睛还有些红,但声音已恢复了平静,"这的确是药王谷的入山钥。"
戌狗眼睛一亮:"那也就是说,少主有救了?药王谷肯定有办法解少主的毒对不对?"
未羊却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袖,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没有说话。
子鼠看出了端倪:"未羊,怎么了?"
未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挣扎。
"药王谷……有谷令。"她声音很轻,"凡出谷弟子,终生不得返谷,亦不得泄露谷中位置。违者,废去武功,逐出师门,永生不得再踏入药王谷一步。"
屋子里又静了。
戌狗急道:"可是少主他……"
"我知道。"未羊打断他,声音发紧,"我也想救少主。可是……"
可是谷令就是谷令,谷令如山。
她从小在药王谷长大,是药痴的女儿。可惜药痴为救治母亲出谷,一去不返。这玉佩上的“玉”字刻的是她的本名。
父亲离谷后,师父待她如女,谷中长辈都疼她。她当年出谷,是在母亲去世后,为了寻找父亲而出世。但谷令就是谷令,她若回去,便是叛谷。
不光她自己要受罚,连师父都要受牵连。
萧彻看着她挣扎的模样,忽然道:"不必你带路了,我有着入山钥,想必入谷并不违背谷规。"
未羊一愣,抬头看他。
"你只需告诉我,"萧彻握紧了手中的玉佩,"药王谷在哪个方向。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不行!"未羊脱口而出,"药王谷周围都是瘴气密林,还有奇门遁甲阵,没有谷中人带路,根本找不到入口!你拿着入山钥也没用,只会死在山里!"
萧彻看着床榻上昏迷的沈惊寒,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为我中的那一箭,我不能看着他死。"
未羊看着他,又看看床榻上的沈惊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疼得厉害。
一边是养育之恩,谷令如山。
一边是少主性命,恩情难报。
她蹲下身,死死抱住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都不觉得疼。
子鼠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未羊,我们不逼你。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有没有什么药材,是谷外也能找到的?"
未羊摇头,声音闷闷的:"他中的是'噬心蛊',寻常药物只能压制,除不了根。要解蛊,必须用谷中的'洗心莲',配合谷主的'九转还魂针'才行。"
"洗心莲……"子鼠喃喃,"果真只有药王谷才有。"
屋子里一片死寂。
"噬心蛊?我记得,"萧彻缓缓道,"那位前辈教我医术的时候,曾经提过噬心蛊。他说,此蛊虽毒,但并非无药可解。除了洗心莲,还有一种法子……"
未羊猛地站起来:"什么法子?"
"以毒攻毒。"萧彻道,"用'九幽寒蟾'的胆汁,配合七七四十九种剧毒草药,炼成'万毒丹',打入蛊虫体内,可将蛊毒逼出。只是……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蛊毒齐发,回天乏术。"
未羊的脸色变了又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