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在荒草沟壑间,又被骤起的风撕成碎絮。
萧彻扶着沈惊寒跌进一处断崖下的浅洞,背靠湿冷岩壁喘息。
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已被山势吞去大半,只剩零星犬吠在远处回荡。
沈惊寒的气息有些微弱,双眼紧闭,像是晕死过去。
萧彻还是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镇北军少将到底是长得丑陋还是似传说中兰陵王那样长相俊美?
小心翼翼的摘下判官鬼面。
他低头看沈惊寒——少年将军面色青灰,唇色发紫,额上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呼吸短促得像破风箱。眉骨在昏光下绷得笔直,像不肯认输的刀锋。
这样的相貌,传说的兰陵王也只怕不会出其右。
但似乎在那里见过。。。
萧彻努力回想着。
像太后谢氏年轻的画像。
拿出手里刻有“谢”字的短牌,难道。。。
沈惊寒忽然呛咳,一口黑血喷在萧彻衣襟上,腥气刺鼻。
萧彻心头一紧,伸手探他颈侧——脉搏微弱,皮肤滚烫,指尖却冰凉。这是毒将入心脉的前兆。
不能再等。
“撑住。”萧彻咬牙撕开自己内衬。又想起昨夜林远被逼交出金线宫牌前,曾塞给他一张皱纸,上面潦草写着‘乌附不可入温补方,辛烈走窜,恐伤心脉’——那是他从太医院旧档抄来的残页。他记得幼时宫中医官讲过“乌头见血封喉,银针引毒可缓三刻”,可具体穴位、深浅、顺序……记忆模糊不全。他只在太医院习医时看过几眼老院判施针,却从未亲手施过针。
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三根银针——原是防刺客用的暗器,此刻成了沈惊寒的救命稻草。手抖得几乎捏不住针尾,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血腥味激得神志一清。照着记忆中的“膻中”“巨阙”“神门”三穴,屏住呼吸,一针扎下。
沈惊寒身体猛地一弓,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眼睫剧烈颤动。
萧彻手心全是汗,第二针偏了半分,扎进肋间隙。沈惊寒骤然抽搐,嘴角溢出更多黑血。萧彻慌忙拔针重来,指尖被自己掐出血痕也浑然不觉。第三针终于稳住伤势,刺入神门穴,深约三分。
片刻死寂,萧彻擦了擦额头的汗,等待结果。
只见沈惊寒喉结滚动,又呕出一大口黑血,颜色却比先前浅了些。呼吸虽仍急促,但胸口起伏略稳。萧彻长舒一口气,几乎瘫软,却又立刻绷紧——这只是暂缓,不是解毒。
他翻检包袱,只剩半块干粮、一截火绒、几株途中随手采的野草。其中一株叶缘带锯齿,茎折处渗白浆——他曾在药典图谱上见过,名唤“断肠草”,剧毒,但若配伍得当,亦可解乌头之毒。可剂量如何?煎煮多久?他全然不知。
赌一把。
他用碎石砸烂草茎,挤出汁液滴入沈惊寒口中。后者牙关紧闭,汁液顺着嘴角流下。萧彻顾不得许多,俯身撬开他嘴唇,将剩余草汁尽数灌入。沈惊寒呛咳挣扎,萧彻死死按住他肩膀,低声:“咽下去!你想死在这儿?”
不知是药效还是求生本能,沈惊寒嘴唇微微张开,喉头终于一动,吞了下去。接着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天色迅速暗沉。萧彻不敢点火,只借最后一点天光观察沈惊寒状态。体温略降,但四肢仍僵冷。
他脱下外袍裹住对方,又撕下里衣布条,将两人手腕绑在一起——若沈惊寒再抽搐,他能第一时间制住。
“别去左边,往右前方。”沈惊寒昏迷前的话还在耳边。
萧彻望向西北方——那是他指的方向,也是唯一未被搜捕覆盖的路径。可那里是断崖,无路可走。
除非……走水道。
他想起废渠下游有一条隐秘支流,通向城外渡口。但需涉水三里,且水流湍急。以他现在的体力,背着一个昏迷的人,九死一生。
可留在这里,天亮必被围。
萧彻咬牙解开绑带,将沈惊寒双臂绕过自己脖颈,背起。少年将军比他高出半头,骨架结实,压得他膝盖一弯,几乎跪倒。他踉跄几步,用枪杆撑地稳住身形——那是沈惊寒的冷铁长枪,枪尖还沾着血。
“你欠我的命,得活着还。”萧彻喘着粗气,一步步踏入夜色。
荒草割腿,碎石硌脚。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沟壑阴影处潜行。每走百步便停一次,听风辨声。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背上的人呼吸微弱,体温时高时低,像一盏随时会熄的灯。
不知走了有多久,萧彻的双腿已麻木。前方传来水声——支流到了。
萧彻蹲下试水,刺骨寒。
他深吸一口气,背紧沈惊寒,踏入水中。水流瞬间没过大腿,冲得他站立不稳。他死死抓住岸边树根,一点点挪动。水底淤泥滑腻,几次险些摔倒。背上的人头垂在他肩窝,呼吸若有若无。
半途,沈惊寒忽然剧烈抽搐,身体痉挛。萧彻慌忙靠向浅滩,将他放平。黑血又从嘴角溢出,瞳孔涣散。萧彻急忙按压人中,又掐合谷穴,手指冻得发紫,动作却不敢停。
许久,沈惊寒喉间咕噜一声,眼皮微微颤动,却未睁眼。
天快亮时,终于爬上对岸。萧彻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眼前发黑。他强撑着抬头,望向远处——渡口方向,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