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寒忽然把一只小瓷瓶抛到他脚边:“含一粒,闭气。”
萧彻没有动。
沈惊寒嗓音更哑:“他们要熏庙。”
话音未落,破窗外已有黑烟灌入。不是寻常柴烟,带着刺鼻辛辣,吸入一口,喉头像被针扎。萧彻袖中的纸布若被烟火烧毁,虽说端王无法得到勾陷他的“罪证”,但自己也将失去自证清白的线索。他弯腰捡起沈惊寒抛出的瓷瓶,闻了闻,确实是正经药材,便倒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
苦味瞬间蔓开。
沈惊寒看着他吞下,眼神停了一息,随即移开。他猛地踹翻佛台后半块木板,露出一处塌陷的后墙洞。洞外是荒草和斜坡,坡下隐约有水沟。
“走。”
萧彻没有立刻钻出去:“你为何知道这里有后洞?”
沈惊寒回身,烟雾在他眉眼间滚过,他眼尾被熏得发红,语气却仍冷:“我早已探查过。还不快进洞?”
他还未答,庙门轰然裂开一条缝,一支箭从缝中射入,直奔萧彻胸口。
沈惊寒几乎同时动了。
长枪来不及回挑,他整个人横身压过来,肩背挡在萧彻身前。箭簇没入皮肉的声音很轻。
沈惊寒闷哼,膝盖撞在碎砖上,仍用枪尾撑住地面,没有倒下。
萧彻的手僵在半空。
箭尾在沈惊寒后肩颤动,黑血顺着衣料迅速洇开。
不是普通箭伤。血色发暗,边缘泛出一点诡异的青紫。
沈惊寒咬住牙,喉结滚动,额角冷汗一颗颗落下来。
李志怒喝:“谁放的箭?摄政王有令,要活口!”
混乱里有人低声道:“烟太浓,看错了——”
另一人立刻呵斥:“闭嘴!搜到东西前,谁也不准让他死。”
看错?
萧彻盯着那支箭,胸口发冷。射向他的箭带毒,若中的是他,端王府只需说乱战误伤,也就死无对证。
可端王明明要他活着受审,进而坐实太子谋逆罪证。
难道端王等不及了,所以又改了命令,不再留他活口。
沈惊寒抬手折断箭杆,动作干净得近乎凶狠,却在折断后晃了一下。
萧彻伸手扶住他手臂,才发现这少年将军的衣袖冷得像浸过冰水。
“是毒箭。”萧彻低声道。
沈惊寒推开他的手:“快走。”
“你若倒在这里,我也走不了。”萧彻一把扣住他腕脉。脉象乱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搅碎,时急时沉。沈惊寒想抽手,指尖却不受控地蜷了一下。
萧彻从药案里见过相似的记载。先帝骤病那夜,几味药相冲,脉象也是先亢后沉。
症状相似。
“你早就中毒了。”萧彻抬眼,“刚才这一箭入得并不深,只是催发了你的旧疾。”
沈惊寒脸色更白,眼神却冷下来:“九殿下懂得倒不少。”
“懂得不够多。”萧彻松开他的腕,飞快撕下内衫一角,绕过箭伤上方紧紧勒住,“若是知道解毒之法,父皇和宫中那些医官都不会枉死了。”
沈惊寒没接话,只低头看他打结。萧彻的手指沾了他的血,血里有淡淡腥甜,和普通血味不同。窗外烟越来越重,庙门撑不了多久。萧彻把断箭丢在一旁,弯身去扶他,却在靠近时顿住。
沈惊寒仍握着枪。
萧彻看得出来,那枪很重,
沈惊寒只要反手一挑,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于是,萧彻又捡起被丢掉的断箭,先发制人,拿箭抵住沈惊寒的小腹,冷声道:“你刚才从背后射箭,差点射杀了我。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沈惊寒抬眼看他,呼吸短而重:“别忘了,我刚还替你挡了一箭。”
“也可能是为了不让证物落到端王府手里。”
沈惊寒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牵出一点血色:“就算是,你我目标也是一致的。九殿下,你说对吗?”
外头有人已经从侧墙翻进来。沈惊寒猛地将萧彻往后洞一推,自己转身一枪挑落火把。火星溅上破幔,烟与火一并卷起,逼得闯入者后退。萧彻钻出后洞,荒草割过脸颊,冷雨扑面。他回头,见沈惊寒已有些体力不支,蹲卧在洞口,肩后黑血滴在泥里,握枪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若此时独自跑,或许能借雨夜和荒草脱身一段。可是没有马,没有路引,没有外援;端王府的网从宫墙铺到废渠,水路封死,山道未必干净。
沈惊寒军武出身,比他更有把握找出端王私兵合围的漏洞。
不论沈惊寒的目的为何,眼下只能靠他劈开眼前死路。
庙前忽然传来新的马蹄声,短促而整齐。有人高声报:“摄政王口令,活捉萧彻,同行者沈惊寒以逆党论!”
端王连沈惊寒要一并钉成逆党。
沈惊寒从洞口跌出来,单膝跪地,枪尖插进泥里才没有倒。
萧彻上前半步,又停住:“沈惊寒,你到底奉谁的令?”
沈惊寒抬头,雨水顺着眉骨滑下,冲不淡他唇边血色。
他没有答,只从怀中摸出一枚被血浸湿的短牌,抛到萧彻脚边。
那短牌不是端王府制式,也不是禁军腰牌,背面刻痕被磨去一半,只剩一个极浅的“谢”字。
萧彻弯腰捡起,手指摩挲着短牌。
沈惊寒看着他,声音低到几乎被雨吞没:“先活过今晚。”
萧彻握紧短牌。
私兵已绕到庙后,火把在荒草外一支支亮起。有人在远处看见他们,立刻喊:“在后坡!”
沈惊寒撑枪起身,刚迈一步,身形便猛地一晃。萧彻眼疾手快扶住他,掌心贴到他后背,隔着湿透的衣料仍能摸到异常的滚烫。
毒在走,沿着箭伤往心脉逼。
“还能支撑多久?”沈惊寒问。
萧彻呼吸压得很低:“天亮前不压制住,手会废。十日内不解,命未必能留。”
萧彻盯着他颈侧急跳的青筋,心里却知这还是在修养的情况下。
现下,出于逃脱追捕的情形。毒势若真往心脉走,未必等得到十日。
但此刻丢下沈惊寒,只怕与束手就擒无异。
萧彻看着他苍白侧脸,原本计划是要出城送证、寻人、再想法子查南档;现在多了一个突然冒出来随时会倒下的少年将军,却要依赖这病人破局。
他伸手把沈惊寒一条手臂架到自己肩上。
沈惊寒身体一僵,枪尖本能地偏了偏,几乎贴住萧彻腰侧。
萧彻没有躲,只冷声道:“枪拿稳了。”
沈惊寒低低咳了一声,血沫落进雨里:“宫里的殿下养尊处优惯了,不像能扶人的人。”
萧彻拖着他往荒草深处走,“你还是省些口舌挖苦,我们好快快赶路。”
身后箭声再起,几支箭扎进泥地,溅起冷水。
沈惊寒勉强抬枪拨开一支,脚下却踉跄。
萧彻咬紧牙关,肩头承住他越来越沉的重量。
荒庙火光在雨幕后晃动,端王府私兵正从两侧包抄,黑绦旗影被风撕得猎猎作响。
前方山坡漆黑,像另一张张开的口。
萧彻把沈惊寒往自己身上扶高了一寸。
少年将军的血顺着他手腕滑下,热得刺人。
沈惊寒低头喘息,声音贴着雨声落在他耳边:“别去左边,往右前方。”
萧彻看了他一眼,没弄明白。
追兵不等人,毒伤更不等人。
萧彻扶紧沈惊寒,快速踏进荒草最深处,身后火光压来,照得两人的影子一并没入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