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有人证物证。”萧衍淡淡扬声,“出来。”
殿柱阴影中,林远缓步走出。这位跟随萧彻五年的贴身内侍,此刻双手捧着朱漆木匣,双膝跪地,俯首请罪。木匣之中,有几张萧彻的亲笔药性札记。最上方一张,清晰写着“乌附入温补方,辛烈走窜,恐伤心脉”。
林远嗓音发颤,却字字致命:“启禀王爷,九殿下近日屡次以校验药方为名出入东宫,与太子密谈至深夜,禁绝旁人靠近。今夜圣上召见前,奴才亲眼见殿下袖藏药瓶。奴才家小尽在端王府为质,不敢隐瞒分毫。”
萧彻死死盯着他腕间新鲜的拘禁烙印,喉间发涩,冷声开口:“我待你不薄,去年冬日你被火盆烫伤,我亲为你敷药、免你差役,你今日便要反口构陷我?”
林远身躯剧颤,头颅贴地,不敢抬头,只一味叩首:“谋逆大罪,奴才不敢不据实禀报。”
“据实禀报?”萧彻冷笑,“你所言密谈、藏药,皆是无稽之谈。这张药性札记,是我警示太医院,提防用药出错,何时成了谋逆密证?”
萧衍漠然打断:“九弟,字迹为证,内侍为凭,人证物证俱全,何须多辩?本王摄理内廷,不能因兄弟私情,废了大周国法。”
萧彻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追问:“太子如今何在?”
一名带血禁军匆匆入殿跪地:“王爷!东宫全面封禁,太子拒不受诏,东宫卫与羽林军在承庆门对峙!镇北军沈惊寒奉旨入宫护驾,现已被拦于外朝,不得入内!”
镇北军此时入宫,时机怎会拿捏如此之准,只怕是东宫那边已有消息外漏,借虎符调动的镇北军。
萧衍踱步少顷,眸底杀机更盛,冷声传令:“传我命令,限东宫即刻开门受缚,尚可留存体面!若继续负隅顽抗,也不必等三司会审了,当场诛杀!”他顿了顿,再度沉声补令:“沈惊寒无内廷诏令,严禁踏足内廷半步,胆敢强闯,即刻夺其兵符,押送兵部问罪!”
言毕,殿外兵马调动之声轰然四起。
太子被困、外援被拦、证人被灭口、自己被构陷,所有生路都被提前封死。
萧彻抬步上前,语气坚定:“我要面见太子。”
萧衍伪装的一丝温情散尽,只剩冰冷权谋:“你此刻唯一的出路,是交出携带的药瓶,交予查验。”
眼毕对副将李志下令,“给我看好九殿下,本王去东宫一观。“
李志得令,躬身送离萧衍。
待到萧衍离开,李志挥手示意,两名禁军即刻上前,伸手去扣住萧彻的手腕。
危急之间,萧彻迅猛抬手,将袖中白瓷药瓶狠狠磕向案角。瓷片碎裂,药粉洒落,遇热水腾起滚滚白烟,瞬间笼罩整座大殿。
众人只觉呼吸不顺,不知白烟是否有害。
萧彻借着烟雾遮挡视线,悄然闪身躲入屏风之后,厉声警示:“你们若再上前,我便扬尽所有药粉,彻底销毁所谓的‘证物’!今日构陷我的所有罪证,休想留存半分!”
禁军脚步齐齐顿住,迟疑不敢贸然逼近。
屏风之后,医官尸身遍地,萧彻却未料到本应守夜的魏姓老太监也已毙命在此,袖袋里的蜜饯散落一地,沾满血渍。
萧彻知道烟雾效果不会持续太久,得赶紧设法逃离。
看着魏公公的尸身,有了注意。
萧彻拿起一旁的火烛,点燃屏风,迅速推倒。
混乱之间,内侍撞翻灯架,明火引燃帘帐,殿内瞬间火光四起,救火声、呵斥声、尖叫声交织一片。
萧彻当机立断,在火光和烟雾的遮掩下,迅速褪去身上衣服,换上老太监的服饰。将魏公公的尸身立起,自己的衣物头饰换在魏公公身上。
再从一旁医官尸体中搜寻到药瓶,欲放入魏公公手中握持。
却发现魏公公手里攥着一块血书袖布,他迅速抽掉,上面仅有四字泣血遗言:月牙秘钥。
白雾即将散去,来不及多加思索,萧彻悄悄装作内侍从侧门退出。
— —
推门而出,殿外人马已多数调往东宫。
侧门外仅余在外等候的张福惊慌失措。
萧彻压低声线:“噤声。”
他转身向西疾行,身后传来李志气急败坏的喊骂声,看来是室内白雾已经散去,在魏公公身上的伪装已被识破。
“说,萧彻会逃亡哪里?”李志厉声问道。
不多时,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九殿下熟知御药房布局,可能会前往取证避险!“
”传令,即刻封锁御药房所有出入口,严防逃窜!”
萧彻脚步一顿,眸底寒意暴涨。
然后他转身,走向相反的冷宫旧道。
儿时他被罚抄经,曾跟着一个哑内侍在冷宫里躲雨。那哑内侍给他指过一口枯井,说井下不是水,是前朝修来避火的密道,后来塌了一半,没人再走。
如今,那里或可躲避一时。
他穿过夹道尽头的窄门,外头夜风一扑。宫墙上火把连成一线,东边隐约有喊杀,东宫方向的天色被火光染红。
去往冷宫的路上,萧彻的手指摸到怀中袖布,指腹被血黏住。想着魏公公袖布血书写的**月牙秘钥**,不得其解。魏公公以前是侍奉过太后的,或许慈宁宫那里会有线索。
想必,在岔道向右转向慈宁宫。
奔波了一段,萧彻扶着墙喘一口气,听见慈宁宫方向传来木鱼的敲击声。
太后谢氏常年礼佛,木鱼选的是上好的檀木,内里加了些奇技淫巧,敲打时发出的声音传递的悠远清脆。太后常言,这样才能上大天听。
可这次不是寻常敲打木鱼,礼佛讲究心平气和,节奏是舒缓而有规律的。这次却是——
一声,两声,停三息,再一声。
回想起来,更像是太后旧日训示他的暗号:一声止步,两声退开。幼时他贪玩闯到佛堂帘外,太后便这样隔帘提醒他不可再近。
萧彻抬眼从远处望去,只看得见慈宁宫高墙后的檐角,门前已有羽林左卫把守,掌灯宫女被赶到廊下跪着。一个老嬷嬷捧着佛珠正被搜身,佛珠断线,珠子滚了一地,混着香灰被靴底碾碎。
看来太后已被软禁。
此刻一旦滞留,非但见不了太后、太子,自己也会彻底葬身罗网。
搜捕私兵的喊话从慈宁宫外清晰传来,字字夺命:“奉王爷令!九皇子萧彻抗旨逃逸,格杀勿论!萧彻已乔装打扮,所有太监宫女及随身物件,一律搜检,不得遗漏!”
萧彻迅斩断发丝,往脸上抹了抹泥土,翻身跃入宫墙,借着荒草残垣隐匿身形,朝冷宫枯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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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雨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