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萧彻踏进承天门内侧时,先停了一步。
他抬头看向宫城正中的钟楼,那里黑沉沉压在檐角之后,像一只合拢的眼。
按平日里,此刻该有更鼓递响,从外城到内宫,一层一层把夜禁时辰报清。可今夜没有。
连鼓楼下值守的小火盆都矮了一截,炭灰半白,无人添火。
引他入宫的小内侍走得很快,灯笼压得低,像怕光照见自己的脸。
萧彻跟在后面,靴底踏过青砖,听见远处有车轮极轻地碾过石缝,随即又被什么人喝住,声音短促,没传开,似是在盘查些什么。
“张福。”萧彻忽然开口。
小内侍肩膀一紧,回头时笑得勉强:“殿下吩咐?”
萧彻看着他手里的灯:“今日宫灯为何不换?”
张福愣了一下。廊下挂着的宫灯仍是昨日的旧灯,油烟熏黑了灯罩边缘,纸上还留着前夜雨湿后的皱痕。按照内廷规矩,若是皇帝夜召宗室,沿路灯罩要换素净新纸,灯芯剪齐,照得人影不晃。可此刻几盏灯明明快要燃尽,火苗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往旁边偏。
“兴许……尚衣监那边耽搁了。”张福低下头,“夜深禁严,奴才不敢多问。”
萧彻没有再多问。
他今夜是奉旨入宫。
因着平日里对药理颇有研究,一个时辰前,父皇差人到明景院召他入宫问药,说是胸口郁塞,太医开的安神汤着实提不起一点胃口。
入宫行过之处,处处透着古怪。
过承天门入口时,递上旧宫牌,承天门的守卫只看了一眼,道:“内廷换防,旧牌需验。”
萧彻垂眼,旧宫牌边缘有裂,是他幼时摔坏的,父皇嫌内务府补得难看,亲手拿金线嵌过一道。平常宫牌都是檀木做的,唯有他的宫牌里多了一道金线,在夜里看着,总会有点亮眼。许多年里,宫门禁卫远远见了这牌子,总要低头称一声九殿下。
萧彻早已习惯一直随身携带着,新宫牌反倒是一直留在别院。
承天门的守卫验了半盏茶,才放他进来。
再入乾安宫夹道时,原该有个魏姓老太监守夜。魏公公嗜甜,常在袖袋里藏着蜜饯,见他来总要悄悄塞一颗,说九殿下还长个子,别总苦着脸。可今夜那张熟脸却不在,门洞下站着的是四名陌生内侍,帽檐压得整齐,腰牌新得发亮。
心系父皇病症,满心疑虑压在心底,萧彻快步奔赴乾安宫。
— —
刚至殿门前,刺骨的不祥感瞬间攫住全身。
眼前的一幕着实有些不妙:铜盆翻倒在寝殿门内,热水一路淌到萧彻靴边。
萧彻停在朱漆门槛前,听见殿中有人压着嗓子哭,又像被人猛地捂住了嘴。
药味、血腥味和龙涎香混在一处,从门缝里钻出来,熏得人喉间发苦。
“九殿下,止步。”守门的大监伸手拦他,袖口却在发抖,“圣躬……圣躬已安,请殿下回景明院等旨。”
“本王就是奉召入宫的,何人敢阻我?”萧彻推开大监的手,冲了进去。
殿门被撞开半扇,里头灯火晃得厉害。御榻前跪满了人,绛色帘帐被扯落一角,垂在地上,边缘沾了暗色。
榻上,帝王的脸上覆着白色绢帕,露出的手腕青白僵直,腕侧还压着半截未拔尽的银针。
太医院院判孙怀跪在榻边,额头磕破,血顺着鼻梁滴到药案上。他身后两个医官正是孙怀的左右副手,此时被禁军按着肩,嘴里塞着布,眼珠因惊惧凸起。药案上有一盏未饮尽的汤,汤面浮着细碎药渣,颜色比寻常安神汤更沉。萧彻闻见一缕极淡的辛甜,像南地进贡的乌附被蜜压过后的气味。
那味药不该在父皇的汤里。
一名禁军校尉此时正厉声呵斥,煞气凛冽:“太医渎职用药,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尽数拿下!”
萧彻侧目冷睨,一眼瞥见对方刀柄挂着端王府私兵专属的黑绦,根本不是禁军制式配饰。
孙怀望向萧彻,眼底瞬间亮起生机,拼尽余力挣扎嘶吼:“九殿下!汤非御方!我等冤枉啊!医治始末,南档副录均有记载,黑绦。。。”
话音未落,厚重刀柄狠狠砸落。一声闷响,猩红溅地,孙怀当场毙命。
余下两名医官被迅速拖入屏风后,片刻便没了声息,殿中死寂得令人窒息。
屏风后的一人走出来时,靴底带出一道拖长的血痕。正是端王萧衍。
“九弟。”
萧衍站在御榻右侧,玄色蟒袍外披着素白孝衣,衣襟一丝不乱。他手中捧着一卷黄绢,边角尚未完全干透,玉轴上系着新缠的五色丝。殿内众人伏得更低,像连呼吸都不敢碰到那卷东西。
萧彻慢慢行了一礼:“王兄。”
萧衍的目光在他袖口停了一瞬,面色漠然,似无半分丧父悲戚:“父皇龙驭上宾,宫中乱象初起。你年纪尚小,不该来这里。”
萧彻抬眸,字字清晰:“是父皇深夜传我入宫调方,我奉旨而来,却不料晚来了一步。”
萧衍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轻蔑:“调方?我倒忘了,九弟曾游历江湖一段时间,和江湖郎中学会些医术。想我大周朝的这些个太医们,哪个不是经过层层考核选拔,才入得太医院。有九弟和太医诊治,父皇的病本该早日康复。”
他话锋骤然凌厉,寒意彻骨:“可惜这一次,实乃**。如今真相已然大白,太子罪涉谋逆,私通南档旧吏,收买医官,以毒乱宫。父皇痛心急怒,才至崩逝。一众渎职医官,皆是太子帮凶,诛杀灭口,合情合理。”
“南档?”萧彻眸色骤沉,“皇室禁忌秘档,连太子素来都无权触碰。王兄此言,可有实证。”
宫中藏卷分北库、东阁、西署,唯有南档不许皇子私问。太子曾为旧案索卷,被内阁驳回三次。
萧衍步步逼近,目光沉沉锁死他,“你与东宫素来亲厚,太子谋逆弑君,你敢说自己全然不知情?九弟,好好斟酌,莫要引火烧身。”
“王兄,东宫定罪,须得经三司会审。此事,还请彻查清楚。。。”
不再理会萧彻,萧衍抬手展开诏书,内侍尖细的宣诏声骤然响彻大殿:“宣诏:端王萧衍,素有贤德,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着令封摄政王,代理朝政。皇太子萧景结党营私,谋逆不臣,擅调东宫卫入禁,毒弑君父。废其储位,押入宗正寺。凡其属官、侍读、医官、近侍,悉数下狱待审。”
殿外羽林卫齐声应和,铁甲铿锵,罗网瞬间收紧。
宣毕,萧衍目光扫过满殿伏地之人,缓缓补了一句:“九皇子萧彻,与太子私相往来,藏匿药方密札——即刻收押,宫牌缴销,移居偏殿,不得与外通。”
宫牌一收,内廷门禁不认人;移居偏殿,便是从景明院调离,形同软禁;太子旧属下狱,他这个与东宫亲近的弟弟,下一刻已成“同谋”。
大周朝为防谋逆和串改遗诏之事,朝规需得有三样信物同时在手,方可登上九五。如今看来,端王诏书只令摄政,只怕是缺少了关键的虎符和玺印。
萧彻当下了然,袖中手指攥紧,抬眼直视萧衍,不卑不亢:“王兄口口声声污我私通太子、藏匿密证,空口无凭,何以服众?”
“自然有人证物证。”萧衍好整以暇地看了看萧彻,说了句,“出来。”
欢迎阅读,点赞,评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奉召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