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落旧年 第4章 他们说你们很熟

周安很晚才明白，一段关系变近的时候，最先发现的往往不是当事人。

当事人总有理由。

一起走到公交站，是因为顺路。

课间讲题，是因为马上要小测。

传便利贴，是因为步骤没写完整。

连一瓶酸奶，也可以说成补课费。

理由太多了，多到周安自己都快信了。

可班里其他人不需要这些理由。

他们只看见林皓风越来越常出现在第三排，看见周安嘴上说不熟，却会把草稿纸往旁边挪一点，给他空出写题的位置。

也看见林皓风被老陈罚站时，会在门口往第三排看。

看得很快。

可还是有人看见了。

第一个说出来的是陈佳佳。

那天午休，教室里一半人趴着睡觉，一半人在小声说话。周安正在订正物理卷，林皓风坐在她前排，低头研究一道数学题。

他已经坐得很自然了。

自然到前排那个同学回来拿书，看见自己的位置被占，也只是说：“风哥，挪一下。”

林皓风站起来，拿着卷子靠到窗边继续看。

陈佳佳趴在桌上盯着周安。

周安被她看得不自在：“你看我干什么？”

陈佳佳小声说：“你和林皓风最近是不是太熟了？”

周安笔尖一顿。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本来就没有。”

陈佳佳看了一眼窗边的林皓风。

他正低着头，手里转着笔，像没听见她们说话。

陈佳佳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他为什么不找别人讲题？”

周安说：“因为别人不理他。”

“你理啊。”

“我是怕他考不好。”

这话一说出来，周安自己都觉得站不住。

陈佳佳果然笑了：“你怕他考不好？”

周安低头看卷子：“他好不容易认真一点。”

“你看。”陈佳佳说，“你还说你们不熟。”

周安不说话了。

她不太会应付这种问题。

喜欢谁，讨厌谁，谁和谁走得近，这些在班里每天都有人说。周安以前听见，只觉得和自己没关系。

她是那种被大家默认不会早恋的人。

成绩稳定，话不多，老师放心，家长放心。

好像她坐在第三排，就应该一直看黑板。

可现在，陈佳佳这样问她，她忽然有种被人从座位上拉起来的感觉。

她不是不心虚。

只是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窗边传来林皓风的声音。

“周安。”

她抬头。

他把卷子举起来：“这个地方，我觉得老陈会扣我分。”

陈佳佳立刻用一种“你看吧”的眼神看她。

周安硬着头皮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接过卷子看了一眼。

“会扣。”

“为什么？”

“你中间少写了一个条件。”

“我脑子里有。”

“老师看不见你的脑子。”

林皓风笑：“你能看见？”

这句话没什么。

放在平时，周安大概会怼回去。

可因为刚才陈佳佳问过那句话，她忽然不知道怎么接。

她把卷子还给他：“补上。”

“哦。”

林皓风低头写了两笔，又看她：“你脸怎么红了？”

周安立刻说：“热。”

教室里的电风扇刚好吱呀转了一圈。

林皓风抬头看了眼风扇，慢慢哦了一声。

周安转身回座位。

陈佳佳已经把脸埋进胳膊里笑。

周安用笔戳了她一下。

“别笑了。”

陈佳佳憋着声音：“好，热的。”

周安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要跟她说话了。

但这件事没有因为她不说话就过去。

下午体育课，班里练接力。

县城一中的操场不大，跑道边有几棵很老的树。体育老师拿着秒表站在终点，让每组自己排顺序。

周安不擅长跑步。

她不是跑不动，是一跑快就容易紧张，接棒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以前体育课分组，她通常被安排在中间，不出错就行。

这次也一样。

陈佳佳站在她旁边，拍了拍她肩膀：“别紧张，掉棒也没事。”

周安说：“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比如？”

“比如不会掉。”

陈佳佳刚要说话，林皓风从旁边经过。

他穿着校服短袖，手里拿着接力棒，额前头发被汗打湿了一点。

“不会掉。”他说。

周安看他。

林皓风停下来：“你不是要听这个？”

陈佳佳又开始笑。

周安不想理他们两个。

接力开始以后，操场边很吵。

男生女生混在一起喊，体育老师的哨声被盖过去。周安站在第三棒的位置，远远看见陈佳佳把棒传出去，又看见前面的人朝她跑来。

她手心出汗。

她伸手去接。

第一下没碰稳。

接力棒从她手边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周安心里一紧，赶紧抓住。

就是这么一耽误，后面那组已经超过去了。

她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周安，跑！”

声音很清楚。

是林皓风。

她来不及想，握着接力棒往前跑。

风从耳边过去，操场边的人影乱成一片。她跑得不快，但比自己想象中快一点。到交接区的时候，下一棒同学已经伸出手。

她把棒递过去。

这次没掉。

跑完以后，周安弯着腰喘气。

陈佳佳跑过来扶她：“可以啊周安。”

周安喘得说不出话。

林皓风也从另一边过来，把一瓶水递给她。

“没掉。”

周安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不是冰的。

但她嗓子还是舒服了一点。

“谢谢。”

“不用谢。”林皓风说，“周老师心理素质有待提高。”

周安刚想还他水。

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要了。”

“为什么？”

林皓风看了眼她手里的瓶口。

周安反应过来，脸一下热了。

她刚才太急，直接喝了。

周围几个男生已经开始起哄。

“风哥，这水你不要我可要了。”

“滚。”林皓风笑骂了一句。

他回头看周安。

周安拿着水瓶，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林皓风看了两秒，把水从她手里拿回来，拧上瓶盖，塞进自己书包侧袋。

“行了，我自己喝。”

他说得很自然。

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周安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哦”了一声。

她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那天下午后半节体育课，周安都没有再看林皓风。

她和陈佳佳坐在树荫下休息，陈佳佳用手肘撞她。

“你们真的很熟。”

周安盯着操场：“没有。”

“你这个没有，比有还明显。”

“陈佳佳。”

“好好好，我不说。”

陈佳佳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又小声问：“那你觉得林皓风怎么样？”

周安没有立刻回答。

操场上，林皓风正在和几个男生跑最后一组。

他跑得很快。

不是那种用尽全力的狼狈，是轻松的快。接棒的时候，他往前冲了两步，手一伸，接得很稳。

周安看着他。

阳光很亮，她眯了一下眼。

“他数学挺好。”

陈佳佳等了半天，没等到后面。

“就这？”

“嗯。”

“你评价男生只看数学吗？”

周安想了想：“也不只。”

“那还有什么？”

周安没说。

她其实也说不上来。

林皓风这个人不太好概括。

他说话有时候很欠，做事也没那么规矩。可他会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会记得给她买酸奶，会在她差点掉棒的时候喊她跑。

这些事都很小。

小到说出来像她在给他找优点。

所以周安没有说。

体育课结束后，班里一群人回教室。

周安走得慢，陈佳佳去小卖部买雪糕，留下她一个人上楼。

楼梯拐角处，林皓风靠在墙边等她。

周安脚步停了一下。

“你干吗？”

“还你水。”

他把那瓶水递过来。

瓶盖已经拧紧，外面没有水珠。

周安没接：“不是你的水吗？”

“我没喝。”

“那你刚才说自己喝。”

“不那么说，他们能起哄到放学。”

周安看着他。

林皓风的表情很自然，好像他只是顺手替她挡了一下玩笑。

她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感动那么重。

也不是开心那么简单。

就是觉得，原来他也会注意到她不自在。

“不要了。”周安说。

林皓风挑眉：“嫌弃我？”

“不是。”

“那为什么不要？”

“喝过了。”

“你喝的。”

周安被他说得更不自在。

林皓风笑了一下，没有继续逗她。他把水瓶放到楼梯旁的窗台上。

“那放这儿。你想要就拿，不想要就算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

周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瓶水。

她最后还是没有拿。

可晚自习前，她从楼下经过的时候，发现那瓶水还在。

瓶身上贴着一张很小的便利贴。

是从谁的草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齐。

上面写着：

“没掉，挺厉害。”

周安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放进了笔袋。

水瓶她没拿。

便利贴拿了。

她觉得这样比较合理。

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忽然换座位。

消息一出来，全班都炸了。

县城一中的换座位很有规矩，按身高，按成绩，按老师觉得谁和谁不能坐太近。每次换座位，都像一次小型分配命运。

周安原本坐第三排靠窗。

她以为自己最多往前或往后挪一排。

结果班主任拿着座位表念到她名字的时候，说：“周安，第四排中间。”

周安愣了一下。

第四排中间，离原来的位置不远。

但后面就是最后两排。

她抱着书走过去，把书一本一本放进新桌洞。

陈佳佳被调到她斜前方，回头对她做口型：完了。

周安没懂。

直到班主任念：“林皓风，周安后面。”

全班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开始起哄。

“哇哦。”

“押题老师后排辅导啊。”

“老陈安排的吧？”

班主任敲讲台：“吵什么吵？换个座位都能上天？”

周安坐在新位置上，背挺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

林皓风抱着书包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明显慢了一点。

他把书包放到她后面的桌子上，椅子往后一拉，发出一点声音。

周安看着黑板。

她能感觉到他坐下了。

也能感觉到后面的人在笑。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林皓风在最后一排，离她有几排距离。她回头看他，要有一个很明显的动作。

现在不一样。

他就在她后面。

近到她不用回头，也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

晚自习开始后，教室渐渐安静。

周安拿出数学卷子，逼自己不要想后面的人。

可她刚写完第一题，后背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很轻。

像笔尖碰了一下校服布料。

周安没有回头。

后面又戳了一下。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干什么？”

林皓风把一张纸递给她。

上面写着：

“这么近，还能问题吗？”

周安看了他一眼。

他趴在桌上，眼睛里全是笑。

周安拿起笔，在下面写：

“不能。”

她把纸递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又传回来。

“为什么？”

周安写：

“影响学习。”

林皓风回：

“我问的就是学习。”

周安盯着那行字，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很快低下头。

身后传来林皓风很轻的声音。

“周安。”

“嗯？”

“你笑了。”

周安没回头。

她把那张纸夹进卷子里，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错了。”

林皓风也压着声音：“我视力挺好。”

周安不理他了。

但她这一整节晚自习，题写得比平时慢。

不是因为不会。

是因为她总能听见后面的人。

翻书声，写字声，偶尔低低的咳嗽声。

还有他被老陈从窗外巡班时吓得立刻坐直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轻。

可周安觉得，整个教室都因此变得不一样了。

晚自习下课后，大家收拾东西。

陈佳佳从前面回头，眼神暧昧得让周安头疼。

“周安，恭喜啊。”

“恭喜什么？”

“喜提后桌。”

周安拿书拍她。

林皓风在后面听见了，接话：“怎么，不满意？”

周安回头瞪他：“你闭嘴。”

林皓风把书包背上，笑得很开心。

那天放学，周安没有和林皓风一起走。

不是不想。

是她有点慌。

她和陈佳佳一起去公交站，一路上陈佳佳都在说林皓风。

“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没有。”

“那你是不是喜欢他？”

“也没有。”

“你看，你又脸红了。”

“我热。”

“晚上还热？”

周安不说话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过老街的时候，她下意识看向那家林记杂货店。

店门口亮着灯。

林皓风的旧自行车停在旁边，车把歪着。

他人不在门口。

周安收回视线，靠在窗上。

她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很奇怪。

明明生活还是那些事。

上课，写题，回家，吃饭，睡觉。

可每一件事里，好像都多了一个林皓风。

第二天早读，周安到教室时，林皓风已经在后桌了。

他趴在桌上，手里压着一张纸。

听见她放书包的声音，他抬头。

“早。”

周安看了他一眼：“早。”

她坐下，刚拿出英语书，后面就递过来一瓶酸奶。

“干什么？”

“补昨天的水。”

“不用。”

“那算后桌见面礼。”

周安转过身：“谁给后桌送见面礼？”

林皓风趴在桌上，懒懒地说：“我。”

周安看着他。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包子。

他们夹在这些声音里，像所有普通同学一样说着普通的话。

可周安心里知道，有什么已经不普通了。

她最后还是接了那瓶酸奶。

瓶身是凉的。

林皓风看着她接过去，笑了一下。

“周安。”

“嗯？”

“以后问题方便了。”

周安把酸奶放进桌洞。

“不方便。”

“为什么？”

“因为你太吵。”

林皓风笑：“那我小声点。”

周安转回去。

她翻开英语书，低头看单词。

可那一页她看了很久，一个词也没记住。

她听见身后的林皓风也翻开书。

听见他的笔落在纸上。

听见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周安，你以后别老说不熟了。”

周安没有回头。

早读铃在这时候响起。

全班开始读书，声音一下子盖过来。

她盯着课本上的单词，心跳却慢慢乱了。

她没有回答林皓风。

可那天以后，别人再问他们熟不熟，周安也没有立刻说没有。

她只是低头写题。

然后听见身后的人替她回答。

“还行吧。”

他的声音带着笑。

“比不熟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