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没有当过老师。
她从小到大做得最多的事,是当一个听话的学生。
老师布置什么,她就写什么。妈妈说什么,她就记什么。别人问她题,她会讲,但讲完以后也不会觉得自己厉害。她只是觉得,既然自己会,那就应该讲清楚。
所以林皓风叫她押题老师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得意。
是觉得他有病。
那张纸条被她夹进英语书里,夹了半天,最后还是拿出来丢进了桌洞。
她本来想扔掉。
但早读结束以后,林皓风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弯腰敲了敲她的桌子。
“老师,今天讲哪题?”
周安抬头看他:“你能不能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周安。”
“太普通了。”
“我的名字本来就普通。”
林皓风想了想:“那周老师。”
周安把笔帽扣上:“你再这样,我不讲了。”
他立刻改口:“周安。”
语气正经得有点假。
周安看他一眼,还是把练习册翻到昨天那几题。
“你真的要听?”
“不然我站这儿干吗?”
“我以为你来烦我。”
林皓风笑了:“也可以顺便。”
周安不想理他。
她把草稿纸摊开,指着第一道题说:“你要是想小测不丢分,先把基础步骤写完整。你脑子里会,不代表卷面上有分。”
林皓风靠在她桌边听。
他听人讲题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
不插嘴,不乱笑,也不看别处。
周安原本以为他会听一半就烦,结果她讲到第二种方法时,他忽然拿过笔,在旁边补了一条辅助线。
“这样更快。”
周安看了一眼。
确实更快。
她有点不服:“考试的时候不一定想得到。”
“你能想到。”
这话来得太突然。
周安握着笔,停了一下。
林皓风还低着头看题,像只是随口一说。
“你前面不是喜欢绕吗,绕着绕着就绕到了。”
周安刚升起来的一点情绪,又被他这句话压回去了。
“你才绕。”
“我不绕。”
“你步骤都不写。”
“我那叫简洁。”
“你那叫扣分。”
林皓风笑出声。
陈佳佳在旁边看了他们半天,终于忍不住说:“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周安立刻说:“不熟。”
林皓风也说:“不熟。”
两个人说得太齐,反而显得更奇怪。
陈佳佳哦了一声,拖长音:“不熟。”
周安耳朵有点热。
林皓风倒是很自然。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夹进自己书里。
“谢了,周安。”
这次他没有叫老师。
周安嗯了一声,低头看书。
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林皓风不是那种知道分寸就停的人。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一开始是课间十分钟,后来变成午休前的二十分钟。周安吃完饭回教室,他已经坐在她前排空位上,手里拿着卷子,像那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班里人慢慢习惯了。
有人起哄,说风哥改邪归正了。
林皓风把卷子卷起来敲那人脑袋:“滚。”
有人问周安:“你给他补课收钱吗?”
周安说:“不收。”
林皓风在旁边接话:“她收命。”
周安没懂。
他说:“讲错一题,能瞪死我。”
周安忍不住反驳:“我什么时候瞪你?”
林皓风学她的样子,板着脸:“这里为什么又省步骤?”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
周安拿起练习册拍了他一下。
不重。
拍完以后,她自己先愣了。
她很少这样。
她和别人相处,总是习惯保持一点距离。不开过分的玩笑,也不做太亲近的动作。她怕别人误会,也怕自己显得不稳重。
可刚才那一下,她几乎没想。
林皓风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笑了。
“周安,你打人还挺疼。”
“我没用力。”
“那你用力我是不是得进医院?”
“可以试试。”
这话说完,周安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林皓风看着她,眼里笑意没散。
“行啊。”他说,“现在都会威胁人了。”
周安低头改题,不说话。
她心里有一点慌。
不是害怕,是那种很陌生的轻。
像一直拎着很重的书包走路,忽然有人从旁边拿走了一本书。肩膀还是酸的,但你会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不那么紧。
小测在周四下午。
那天上午,整个班都比平时安静。
县城一中的考试很多,周测、月考、联考,名目多得让人记不住。大家嘴上说考麻了,真到发卷子前,还是会翻书。
周安也紧张。
她不是怕不会。
她怕自己会却错。
这种怕比不会更烦。不会可以认,粗心和失误却像自己亲手把分丢掉。
午休时,林皓风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上,趴着睡了十五分钟。
周安本来在看错题。
他睡觉的时候很安静,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点眉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校服袖子上,能看见洗得发白的布料。
周安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她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总是会注意这些没用的东西。
比如林皓风写字时喜欢把笔压得很低。
比如他听不懂时会皱眉,但不愿意立刻承认。
比如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先动。
这些东西不能写进卷子,也不能提高分数。
可它们就是在她脑子里留下了。
午休铃响前五分钟,林皓风醒了。
他抬头的时候,额前头发压得乱七八糟。
周安把一张纸推过去。
“什么?”他声音还哑着。
“公式。”
林皓风拿起来看。
纸上是周安整理的几类题型,每类下面只有两三行,不多,但很清楚。
他看了半天,没说话。
周安有点不自在:“你不要就还我。”
林皓风把纸折起来,放进笔袋。
“要。”
他说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谢谢。”
周安嗯了一声。
她低头继续看书,没发现林皓风又看了她一眼。
考试的时候,周安做得很顺。
卷子比她想的简单,最后一道大题也正好是她押的导数。写完以后,她检查了两遍,才放下笔。
离收卷还有十分钟。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皓风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写得很快。
他没有睡,也没有提前交卷。
阳光照在他手背上,笔尖在纸上不停地动。那一刻,周安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不是在看一个调皮的后排男生。
她是在看一个本来就应该发光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发什么光。
她转回去,耳根有点热。
收卷以后,班里立刻吵起来。
有人对答案,有人哀嚎,有人说最后一题根本不是人写的。
林皓风从后面走过来,把那张公式纸放到周安桌上。
“押中了。”
周安看他:“写出来了吗?”
“写了。”
“步骤完整吗?”
“完整。”
“确定?”
林皓风啧了一声:“周安,你对我能不能有点信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把第二问写在草稿纸上,卷子上只写了一个所以。”
林皓风被她说得没脾气。
他撑着她前桌的椅背,看着她笑:“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周安说:“错题要记。”
“我也是错题?”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周安低头收拾笔袋:“你是扣分点。”
林皓风笑了半天。
陈佳佳在旁边受不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小声点,我最后一题空着呢。”
周安立刻闭嘴。
林皓风倒是把自己的草稿纸递过去:“我写了,你看吗?”
陈佳佳震惊:“你还会给我看?”
“别误会。”林皓风说,“周老师教得好。”
周安瞪他。
他立刻改口:“周安教得好。”
成绩出来得很快。
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老陈拿着卷子进教室,脸色难得不难看。
他先夸了全班平均分,说这次比上次进步不少。然后开始念高分。
周安考了142。
不算她最高的一次,但错得不多。
她拿到卷子,第一反应是去看扣分点。第一道选择题看错了条件,扣了5分。最后一题第三问少写了一句说明,扣了3分。
她盯着那道选择题,心里有点烦。
果然又是会的地方错。
林皓风的卷子是老陈单独拿出来的。
“林皓风。”
全班回头。
林皓风懒懒地站起来:“到。”
老陈看着他,像是想骂,又像是有点想笑。
“132。”
班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喊:“风哥牛啊!”
林皓风自己也愣了下。
他走上去拿卷子,老陈没立刻松手。
“你要是每次都这么写步骤,我能少长两根白头发。”
林皓风说:“那我尽量保护您头发。”
班里笑起来。
老陈也没忍住,拿卷子拍了他一下:“滚下去。”
林皓风拿着卷子往回走。
路过周安身边的时候,他把卷子很快地往她桌上一放,又拿走。
动作太快,像怕别人看见。
但周安看见了。
卷面上,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写得很满。
字迹还是丑。
可每一步都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卷子,心里那点因为粗心扣分的不高兴,忽然淡了一点。
放学以后,林皓风在楼梯口等她。
周安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墙边,手里卷着那张数学卷子。
楼梯上人很多,他站在那里很显眼。
周安走过去:“你干什么?”
“请你喝酸奶。”
“又是纸巾钱?”
“这次是补课费。”
“我没收。”
“所以我主动交。”
周安看着他:“你考132,是你自己写的。”
“也有你一半。”
“没有。”
“怎么没有?你押题押中了。”
“押中也要你会写。”
林皓风低头看她。
周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开玩笑,也没有故意夸他。
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林皓风忽然不说话了。
楼梯上有人推搡着下来,周安被挤了一下。林皓风伸手扶了她一下,很快又松开。
只是碰到手腕。
很短。
但周安还是感觉到了。
她把手收回袖子里。
“走不走?”林皓风问。
周安本来想说不走。
可她看见他手里的卷子,又看见他眼里那点压不住的高兴。
于是她说:“只到公交站。”
林皓风笑了:“行,只到公交站。”
他们还是从学校门口往老街走。
天气比前几天热了一点,路边卖烤肠的小摊冒着油烟。放学的人挤在一起,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
林皓风今天没推那辆旧自行车。
周安问:“你车呢?”
“坏了。”
“又坏了?”
“嗯,祖传的东西比较有脾气。”
“那你怎么回家?”
“走回去。”
周安想说老街离学校也不算近,可话到嘴边又收住。
林皓风好像不太喜欢别人觉得他辛苦。
他可以开自己车破的玩笑,可以说祖传,可以说有脾气,但如果别人真的同情他,他大概会立刻把门关上。
周安慢慢知道了这点。
所以她只说:“那你走快点。”
林皓风看她一眼,笑了。
“周安,你这个人关心人都这么硬吗?”
“我没有关心你。”
“哦。”
他拖长音。
周安不理他。
走到小卖部门口,林皓风买了两瓶酸奶。这次是冰的,瓶身上全是水珠。
他递给她一瓶。
周安接过来,手指被冰了一下。
“谢谢。”
“不客气,周老师。”
周安看他。
林皓风立刻说:“周安。”
她低头插吸管。
酸奶很凉,比上次好喝一点。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三路车还没来。
站牌下面站了几个人,有学生,也有提菜回家的阿姨。周安站在靠边的位置,林皓风站在她旁边。
他把卷子展开,又看了一遍分数。
周安说:“你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第一次考这么高,多看两眼不行?”
“以前没考过?”
“初中考过。”
“那后来呢?”
林皓风把卷子折起来:“后来懒了。”
周安不信。
但她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林皓风忽然说:“我妈要是知道,估计能高兴一天。”
周安看他。
他望着马路,语气很淡。
“她老觉得我在学校混日子。”
“你确实像。”
“周安。”
“嗯?”
“你能不能偶尔说点好听的?”
周安想了想:“132挺好的。”
林皓风笑了。
“这还差不多。”
三路车远远开过来。
周安把酸奶喝完,准备上车。
林皓风忽然叫住她:“周安。”
“干吗?”
“下次我考进前二十,你还给我押题吗?”
周安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他。
公交车门开着,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她说:“你先考进去再说。”
林皓风点头:“行。”
他站在站牌下,手里拿着那张卷子,整个人被傍晚的光照得有点亮。
周安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见林皓风低头又看了一眼卷子,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
那动作很小。
却让周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靠着车窗,想起他刚才那句,我妈要是知道,估计能高兴一天。
周安那时候还不懂,一个人越是装得什么都不在乎,越可能在某些很小的肯定面前,偷偷认真很久。
她只是觉得,林皓风今天好像真的挺高兴。
而她也因为他的高兴,跟着高兴了一点。
这件事很危险。
只是那时候的周安,还不知道危险在哪里。
周末两天,周安没有见到林皓风。
她照常写作业,照常背书,照常被妈妈提醒不要分心。
周六晚上,她翻到数学练习册第三题那一页,看见里面夹着的那张草稿纸。
林皓风的字还是很丑。
第三题你方法太绕了。
周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一张新的便利贴,在上面写:
“下次步骤写完整。”
写完以后,她又觉得自己很无聊。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
过了几秒,又把它展开。
纸已经皱了。
周安看着那张皱掉的便利贴,忽然有点想笑。
她想,算了。
反正只是提醒他学习。
周一早读前,她到教室的时候,林皓风还没来。
最后一排空着。
周安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书。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看,不要等。
可早读铃快响的时候,后门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皓风踩着铃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
班主任在讲台上看他。
他立刻把包子往书包里塞,装作什么都没有。
全班憋笑。
周安也低头笑了一下。
林皓风坐下后,很快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皱巴巴的。
他拿起来看。
周安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最后一排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然后,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后面传了过来。
是那张便利贴。
下面多了一行字。
“收到,周安同学。”
字迹很丑。
但最后那个句号,写得很认真。
周安把便利贴夹进课本里。
她想,这只是同学之间很普通的事。
讲题,押题,传纸条。
没什么特别。
可人就是这样。
很多事情发生的时候,都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直到后来再回头,才发现每一步都算数。
她和林皓风就是从这些不特别的事情里,慢慢变得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