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风成了周安的后桌以后,周安的生活多了很多细小的麻烦。
比如早读的时候,后面会有人用笔轻轻敲她椅背。
一下,两下。
周安不回头。
后面的人就把纸条从她胳膊旁边递过来。
纸条上通常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英语第三段读到哪了?”
“老陈今天心情怎么样?”
“你桌洞里的酸奶是不是忘喝了?”
还有一次,他写:
“周安,你头发上有纸屑。”
周安看到以后,伸手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她转过头,林皓风趴在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安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回他桌上。
林皓风把纸团展开,在旁边又写了一句:
“现在没有了。”
周安很想把英语书扣到他头上。
她当然没有。
她只是从那天开始,早读前会多检查一遍自己的头发。
这个习惯很快被她发现了。
发现以后,她更烦。
她觉得林皓风这个人有一种很讨厌的本事。
他不需要做什么大事,就能让别人的生活里多出一点属于他的东西。
一支笔,一张便利贴,一瓶酸奶,一个玩笑。
都不重。
可都留下来了。
周安不喜欢这种失控。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很能控制生活的人。
每天几点起床,几点背单词,哪天整理错题,哪天复习物理,她都有自己的安排。她喜欢事情按计划走,喜欢努力有回音。
林皓风不是。
他来得突然,笑得随便,问问题也不挑时候。
有时候周安正在做题,他从后面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一个完整的解法。
有时候她刚准备休息,他又问:“这题为什么不能这么写?”
周安一开始会嫌他烦。
后来慢慢发现,他问的题确实不是随便问。
林皓风不是不会。
他很多时候只是懒得把自己会的东西整理成别人看得懂的样子。周安让他补步骤,让他写原因,让他不要只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嘴上嫌麻烦,真的写的时候也会写。
老陈很快发现了这个变化。
有天数学课,林皓风又被点起来回答问题。
他站在周安后面,手撑着桌面,把一道题从头讲到尾。
讲得不算标准,话也不多,但逻辑清楚。
老陈听完,罕见地点了点头。
“坐下。”
林皓风刚坐下,老陈又补了一句:“最近像个学生了。”
全班笑。
林皓风靠在椅背上,也笑。
周安低头写笔记,听见他在后面很轻地说:“听见没,像个学生了。”
周安没回头,小声说:“本来就是。”
“以前不像?”
“你觉得呢?”
“周安,你对我意见真的很大。”
“嗯。”
林皓风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低,像怕被老师听见。
周安握着笔,忽然也想笑。
她没有笑。
但笔记本上那一行字,写得歪了一点。
周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期末。
讲题,考试,酸奶,纸条。
偶尔被陈佳佳起哄,偶尔被班主任从窗外盯一眼。
直到学校发了文理分科意向表。
那张表是班主任在周一班会课发下来的。
一人一张。
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姓名、班级、意向科类、家长签字。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
高二分科是县城一中每年都会发生的事。学理的继续学物化生,学文的转去另一栋楼。以前大家说起来,总像是在说别人。
真到表发到手里,才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是把现在的座位、同桌、后桌、每天走同一条楼梯的人,重新分一遍。
周安拿到表以后,先写了名字。
她几乎没有犹豫,意向科类填了理科。
她数学好,物理也不差。妈妈早就说过,理科以后选择多。
周安也习惯了这么想。
她填完以后,转了一下笔。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回头。
林皓风正盯着那张表。
他的笔盖开着,却一个字没写。
周安问:“你不填?”
“想想。”
“你不是理科好吗?”
“理科好就一定选理?”
周安愣了一下。
她以前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什么好就选什么,什么有用就选什么,什么能离目标更近就选什么。
林皓风把表放在桌上,用笔尖点了点空白处。
“我妈想让我选文。”
周安很意外:“为什么?”
“她觉得理科太累。”
“文科也累。”
“她不懂。”
林皓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抱怨。
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安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自己想选什么?”
林皓风看着她。
“你呢?”
“理。”
“这么确定?”
“嗯。”
“因为你理科好?”
“也因为以后选择多。”
林皓风笑了一下:“你说话真的很像我妈想象中的好学生。”
周安皱眉:“这不像好话。”
“是好话。”
“哪里好?”
“至少你知道自己要去哪。”
周安看着他。
林皓风低头,在意向栏写了一个字。
理。
写完以后,他把表折起来,塞进书里。
动作很快。
像怕自己反悔。
周安心里松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自己刚才紧张了。
可她确实紧张了。
如果林皓风选文,他们很快就不会在一个班了。
不会前后桌,不会课间讲题,不会在晚自习传纸条。
他还是林皓风。
她还是周安。
只是生活会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
这个念头让周安有点不舒服。
她转回去,把自己的表夹进书里。
陈佳佳在前面回头问:“周安,你选理吧?”
“嗯。”
“太好了,我也选理。”
陈佳佳说完,又往后看:“林皓风呢?”
林皓风懒懒地说:“我看起来像文科吗?”
“像不交作业科。”
周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林皓风在后面说:“周安,你笑我。”
“没有。”
“我听见了。”
“那你听错了。”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有人问别人选什么,有人开始算哪个班老师好,有人说分科以后就见不到了。
周安坐在那些声音里,忽然觉得时间走得很快。
明明他们才刚成为前后桌。
明明很多事情还没发生。
可大人们已经开始用一张纸告诉他们,未来会把人分开。
那天放学,林皓风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周安后面,把那张意向表又拿出来看。
周安收拾书包的时候,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
她回头:“你还在纠结?”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我字丑不丑。”
周安说:“丑。”
林皓风笑:“你现在都不犹豫了。”
周安背好书包:“事实不需要犹豫。”
他把表收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他们已经有一阵子会一起走到公交站了。
起初周安还会解释,说只是顺路。后来她懒得解释了。
解释太多,反而显得有事。
学校门口的路还是很挤。
林皓风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车链今天难得没有响。周安走在里面,书包带被人群挤得往下滑。
林皓风伸手,帮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
动作很快。
周安停住脚步。
林皓风也停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有点不自然。
“滑了。”他说。
“嗯。”
“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说完这几句,他们又继续往前走。
这次谁也没说话。
周安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还留着刚才那一下。
其实只是碰了一下书包带。
可她就是记得很清楚。
走到老街口,林皓风忽然说:“周安。”
“嗯?”
“你以后想去哪?”
周安没反应过来:“什么去哪?”
“大学。”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她平时每天都在为它努力,却很少真正说出口。
周安想了想:“省城吧。或者更远一点。”
“想离开这里?”
“想。”
她说完以后,自己也有点意外。
这句话太直接了。
她一直是想离开的。
离开县城,离开每天都能遇见熟人的街道,离开妈妈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日子。
但她很少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就好像现在的一切都不值得留恋。
林皓风听完,没有笑她。
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说:“我也想。”
周安看他。
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记杂货店门口挂着几把塑料伞,被风吹得轻轻晃。
林皓风推着车,走得不快。
“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他说。
周安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里太小了。”
周安明白这种感觉。
县城太小。
小到谁家吵架,第二天菜市场都知道。
小到一个人考得好,所有人都说有出息。
小到谁要是没考出去,好像一辈子就能被看见结局。
她以前只是想离开。
那天听林皓风说他也想离开,她忽然觉得,这个想法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那你就好好学。”周安说。
林皓风看她:“又来了。”
“你不是想走吗?”
“想。”
“想就要有分数。”
“周安。”
“嗯?”
“你真像老师。”
周安说:“老师说得也没错。”
林皓风笑了。
这次他没有反驳。
到公交站的时候,车还没来。
两个人站在站牌下面。
林皓风把自行车停在旁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分科意向表。
“你说我选理,能行吗?”
周安看着他。
这是林皓风第一次这样问她。
不是开玩笑,不是故意逗她,也不是拿一道题来问。
他是真的在问。
周安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热。
她想了很久,才说:“能。”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聪明。”
林皓风看着她,不说话了。
周安很少这样直接夸人。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不自在。
她立刻补了一句:“但你要写步骤。”
林皓风低头笑了。
“行。”
公交车来了。
周安上车前,林皓风忽然把那张意向表折好,递给她。
“干吗?”
“你帮我拿一下。”
“为什么?”
“怕我回去被我妈说两句,又改了。”
周安怔住。
林皓风看着她,笑得有点散,但眼神很认真。
“明天带给我。”
车门开着,司机在催。
周安接过那张表。
“你自己决定的。”她说。
“嗯。”
“那别改。”
林皓风点头:“不改。”
周安上了车。
她坐到靠窗的位置,把那张表放进书包最里面。
公交车开出去的时候,她看见林皓风还站在站牌下。
他没有立刻回家。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开远。
那天晚上,周安写作业的时候,总想起那张表。
它就放在她书包里。
很薄的一张纸。
可她总觉得它很重。
妈妈进来送水果的时候,看见她在发呆,问:“想什么呢?”
周安立刻低头:“没什么。”
“分科表拿回来了吗?”
“拿了。”
“填理科吧?”
“嗯。”
“明天让我签字。你别受别人影响,知道吗?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自己。”
周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知道。”
妈妈出去后,房间安静下来。
周安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分科表,又拿出林皓风的。
两张表放在一起。
她的字端正,林皓风的字潦草。
她写得稳,他写得像赶时间。
可意向栏里都是同一个字。
理。
周安看了很久。
她忽然有一种很隐秘的开心。
这种开心不能告诉妈妈。
也不能告诉老师。
甚至不能告诉陈佳佳。
因为一说出口,就会变成另一个意思。
可她确实开心。
不是因为林皓风选了和她一样的科。
而是因为在某一个很小的瞬间,林皓风把自己的犹豫交给了她。
周安以前没有被人这样需要过。
她一直是被要求的人。
被要求懂事,被要求努力,被要求稳定,被要求不要出错。
林皓风却好像不是在要求她。
他只是把那张表递给她,说,明天带给我。
像是把一个不太确定的自己,也暂时放到了她这里。
第二天早上,周安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她把自己的表放进抽屉,又把林皓风的表压在英语书下面。
林皓风踩着早读铃进教室的时候,手里还是拎着包子。
班主任看他一眼:“又卡点?”
林皓风把包子塞进书包:“老师,我这叫精准。”
全班笑。
他坐到周安后面,刚放下书包,周安就把那张表从后面递给他。
没有回头。
林皓风接过去。
纸张从她指尖滑走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很轻地碰了一下。
周安立刻收回手。
后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皓风说:“谢了。”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周安说:“不客气。”
早读开始后,周安翻开英语书。
她刚读了两句,后面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周安,我以后要是真考出去了,请你喝省城的酸奶。”
周安盯着那行字。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先考出去再说。”
纸条传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传回来。
“那你等着。”
周安把纸条夹进书里。
她低头读英语,声音混在全班的早读声里。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后来她真的会去省城。
也真的会在很多年后,看见便利店冰柜里的酸奶时想起林皓风。
只是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坐在她后桌、说要请她喝酸奶的少年了。
可在那个早晨,一切都还没有坏。
他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读同一本英语书,填了同一个科类。
他们都想离开这里。
也都以为,只要足够认真,就能一起走到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