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夏 第3章 归校

哨声终于在夕阳里彻底淡下去，教官陆峥对着散乱的方阵简单挥了挥手，一句“解散，好好休息，明天正式上课”落下，就算是给这段为期一周的军训画上了句点。他自己抱着军帽往教官休息区快步走去，背影干脆利落，没再多一句叮嘱，也没留半点煽情的余地。

操场上的人群瞬间炸开，刚才还整齐划一、咬牙硬撑的迷彩方阵，这会儿彻底原形毕露。一个个拖着酸痛发软的身子往教学楼挪，走路姿势千奇百怪——有人扶着腰一步三挪，有人揉着膝盖龇牙咧嘴，还有人下楼梯时腿一软，差点直接顺着台阶滑下去，引来周围一阵又一阵哄笑。原本干净挺括的迷彩服早就皱巴巴的，领口袖口全是汗渍晒出的白印，帽檐下的脸黑了一圈，连头发丝都带着一股太阳暴晒后的焦味。

林意夏和闪星走在人群中间，明明腿肚子控制不住地打颤，大腿前侧酸得一用力就发紧，却依旧硬撑着挺直脊背，肩膀舒展，步伐尽量放得平稳，死活不肯像周围同学一样露出狼狈相。这是两人从军训第一天就达成的无声默契：再累，人前不能垮；再疼，表情不能崩，高冷装逼人设，必须焊死在脸上。

闪星趁着周围吵闹，偷偷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林意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完了夏夏，我明天早上绝对起不来床，下床估计得跟八十岁老太太一样，扶着栏杆慢慢挪。”

林意夏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事，你起不来我也会把你薅起来，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宿舍丢人现眼。”

“你也太狠了吧！”闪星小声哀嚎，目光不自觉飘向路边教学楼的玻璃橱窗。橱窗反光里清清楚楚映出两人的模样，原本白净的脸蛋晒成了浅小麦色，额头和脖子有明显的晒痕分界线，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哪里还有开学报道时那种清清爽爽的样子。她忍不住皱起脸，“完了完了，我黑得也太明显了，回去我妈说不定真认不出我，以为我偷偷去工地打了一周工。”

“认不出正好，不用被逼着写假期遗留作业。”林意夏随口接话，脚步没停，依旧走得稳稳当当。

“也是哦……不对，作业还是要写的！”闪星瞬间垮脸。

两人一路慢悠悠晃回教学楼，高一各班的门口早就闹哄哄一片。所有人都还没从军训的高强度状态里抽离，一进教室就跟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倒在座位上，揉腿的揉腿，灌水的灌水，抱怨声、吐槽声、笑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快要掀翻屋顶。

“我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跟被人围着打了一顿一样，尤其是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我也是！大腿疼得要命，刚才上楼梯我都怀疑自己要废了。”

“明天就正式上课了，我怕我站着早读都能直接睡着。”

“军训完还要摸底考，这学校是真不把我们当人啊……”

议论声里，闪星一屁股砸在自己座位上，整个人瞬间往桌子上一趴，脸埋在臂弯里，发出一阵闷闷的、拖长调子的哀嚎：“我宣布，军训是我高中生涯最大的敌人，没有之一！下辈子都不想再穿迷彩服了！”

林意夏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动作轻缓地慢慢解开迷彩服的领口纽扣。指尖划过脖子时，清晰摸到一道深浅分明的晒痕，又痒又涩。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温凉的白开水，燥热干渴的喉咙才舒服了一些。

教室里渐渐从喧闹变得安静了几分，不少人是真的累到了极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干脆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橘红色的夕阳沉到教学楼后面，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吹散了白天残留的燥热和满身的汗味。远处篮球场上还有高年级学生打球的声音，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夹杂着欢呼叫喊，让刚结束军训的校园显得格外鲜活。

闪星趴了没几分钟，又偷偷抬起头，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意夏，刚才的疲惫瞬间消失了大半，满是期待：“夏夏，晚上晚自习结束，去不去校门口超市？我想买冰可乐，要冰镇的那种，一口下去直接爽到天灵盖。”

林意夏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淡淡点头：“可以，不过别买太冰的，刚出完汗容易肚子疼。”

“好耶！”闪星瞬间精神抖擞，刚才的酸痛好像一下子全不见了，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起来，“我还要买辣条，买软面包，买草莓牛奶！这几天在食堂吃得我快吐了，顿顿大锅菜，连个像样的零食都没有，我要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林意夏没打断她，就安静听着她在耳边叽叽喳喳，偶尔应一声，气氛轻松又自在。

周围的同学也渐渐恢复了活力，有人开始翻出军训前发的课本，胡乱摆在桌角；有人凑在一起，对着彼此晒黑的脸互相取笑；还有人拿出小镜子，对着自己脸上晒出来的痘痘唉声叹气。班里一个皮肤本来就偏白的男生，脖子后面晒得通红，正对着同桌哀嚎自己要脱皮，引来一阵哄笑。

林意夏目光扫过教室，心里也清楚，从明天开始，就再也不用清晨六点爬起来集合，不用站军姿站到脚后跟发麻，不用练齐步走练到顺拐，不用定正步定到腿抖个不停。可奇怪的是，真当军训结束了，心里反倒有点说不上来的空落。那些被烈日暴晒的时刻，被教官厉声训斥的瞬间，和闪星偷偷互相打气的小动作，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闪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怎么了夏夏，不会还舍不得军训吧？我可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想念，巴不得陆教官赶紧走，再也别见。”

林意夏收回目光，淡淡瞥她：“我只是在想，明天摸底考，你打算怎么办。”

闪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又蔫了下去，趴在桌子上生无可恋：“你能不能别提这么扫兴的事……我军训脑子都练傻了，知识点早就忘光了，考不好我妈肯定要骂我。”

“骂就骂，反正不会丢命。”林意夏语气平静，伸手从桌洞里拿出新发的数学课本，随手翻了两页，“与其担心这个，不如趁晚自习看点公式，临时抱佛脚也比完全放弃强。”

“抱佛脚有什么用，我这脑子，记不住一点。”闪星嘀嘀咕咕，却还是不情愿地拿出了语文课本，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晚自习的铃声很快响起，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班主任走进教室，简单说了几句开学注意事项，强调了明天摸底考的纪律，便让大家自主学习。灯光亮堂堂地照在课桌上，少年少女们趴在桌上，有的认真看书，有的偷偷走神，有的趁着老师不注意，传着小纸条。

林意夏安安静静看着书，字迹工整地在课本上划着重点。闪星一开始还能坚持，没过多久就开始偷偷摸摸在草稿纸上画画，画歪歪扭扭的小人，画军训时的方阵，还偷偷画了个表情严肃的陆峥，模样滑稽又搞笑。画完还悄悄推到林意夏面前，邀功似的眨眼睛。

林意夏低头看了一眼，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飞快用手指点了点草稿纸，示意她收起来，别被班主任抓到。闪星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草稿纸塞回桌洞，继续装模作样地看书。

班里不少人都和她们差不多，表面在学习，心思早就飘远了。有人在底下偷偷聊天，有人对着窗外发呆，还有人干脆闭目养神，把晚自习直接当成补觉时间。班主任在讲台前坐着，偶尔抬眼扫视一圈，也只是轻声提醒一句安静，并没有过多苛责——毕竟刚熬完军训，谁都清楚这群学生早就累得快散架了。

漫长的晚自习终于在分针一圈圈转动里慢慢走到尽头，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像被捅开的蜂窝，再次沸腾起来。同学们收拾东西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声音、约着一起回宿舍的声音混在一起，一天最后的疲惫里，满是轻松的气息。

闪星动作飞快地收拾好书包，一把拉住林意夏的手腕，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快走快走，去超市，晚了冰可乐就被抢光了！”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凉快了太多，路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柔和。校门口的小超市灯火通明，挤满了刚下晚自习的学生，货架前全是挑零食的身影，热闹非凡。冰柜前更是排起了小队，所有人都冲着冰镇饮料去的，像是要把这一周晒出去的热气全都冰回来。

闪星仗着身形灵活，一头扎进饮料区，眼疾手快从冰柜最里面掏了两罐冰镇可乐，又冲到零食区抓了辣条、面包、果冻、QQ糖，怀里抱得满满当当，才心满意足地挤到收银台。林意夏跟在她身后，只拿了一瓶常温的酸奶和一包苏打饼干，安安静静等着结账。

走出超市，晚风一吹，易拉罐外壁瞬间凝出一层水珠，凉丝丝地沾在手上。闪星迫不及待拉开可乐拉环，“呲”的一声轻响，气泡瞬间涌上来，她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她轻轻哆嗦了一下，瞬间驱散了所有残留的疲惫。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脸满足：“太爽了！这才是生活啊！军训那种不是人过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林意夏打开酸奶，慢慢喝着，看着她一脸幸福的样子，轻声说：“慢点喝，别呛到。”

两人沿着校园小路慢慢往宿舍方向走，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路边的树影摇晃，远处宿舍楼亮着成片的灯光，一扇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一串连在一起的星星。白天训练的操场早就空无一人，只剩下整齐的队列线，还留着军训的痕迹，安静地躺在夜色里。

闪星一边吃着辣条，一边叽叽喳喳跟林意夏说话，吐槽军训时的各种糗事。说哪个男生顺拐顺得一去不回，被教官单独拎出来走了十遍；说哪个女生站军姿站到眼神放空，像被晒得灵魂出窍；说陆峥看着一脸严肃，其实在大家唱军歌跑调的时候，嘴角偷偷抽了一下，只是没人敢大声笑。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愁眉苦脸，念叨起明天的摸底考：“完了，我英语单词一个都想不起来，数学公式更是一团浆糊，明天要是考砸了，我这个学期的家庭地位直接跌到谷底。”

林意夏淡淡开口：“那就现在回去翻会儿书，还来得及。”

“不要，我要先放松。”闪星果断摇头，又咬了一口辣条，“大不了明天现场发挥，实在不会就全靠蒙，选择题我一向很有运气。”

林意夏懒得劝她，只是安静陪着她往前走。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并肩走在一起，不用多说什么，也觉得格外自在。

快到女生宿舍楼下时，闪星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对了夏夏，我那套迷彩服还没洗呢，又脏又臭，明天早上肯定干不了，要不要借你的洗衣液用用？”

林意夏点头：“宿舍里有，回去拿给你。”

“太好了！”闪星眼睛一亮，拉着她加快脚步往宿舍楼走，“我今晚必须把它洗出来，不然放一个晚上，味道能把全宿舍熏醒。”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宿舍楼大厅，刷卡、上楼，走廊里到处都是走动的学生，洗漱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推开宿舍门，里面已经热闹成一团。室友们有的在敷面膜，有的在揉腿，有的蹲在盆边搓军训服，还有人躺在床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闪星一进门就直奔阳台，拎出自己那套皱巴巴的迷彩服，一脸嫌弃地皱起眉。林意夏则走到自己桌边，放下书包，拿出洗衣液递了过去。

灯光照亮小小的宿舍，窗外夜色渐深，校园一点点安静下来。军训彻底成为过去，而高中生活，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