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七中的军训操场,八月底的太阳依旧不讲道理,明晃晃地悬在天上,把塑胶跑道烤得发软,连风刮过来都是热的,裹着一身汗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高一年级的迷彩方阵站得密密麻麻,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被晒蔫了却又不得不硬挺着的绿色丛林。
林意夏和闪星并排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从军训第一天起,这俩人就自动绑定成了班里最神秘的组合——别人是来军训的,她们俩是来参加“不动声色装逼大赛”的。
教官陆峥是个皮肤黝黑、身形挺拔的年轻教官,说话嗓门亮,眼神也毒,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军姿站好!身体前倾,重心在前脚掌,别往后仰!谁再偷偷晃一下,全体多站五分钟!”
话音一落,整个方阵瞬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林意夏站得笔直,脊背绷得像块板,双手规规矩矩贴在裤缝上。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滑,沿着太阳穴、下颌线,一路滴进衣领,痒得人心里发麻。她其实早就站得腿肚子发颤,脚后跟又麻又疼,像是踩在烧红的砖头上,可脸上愣是一点表情没有,目光平视前方,平静得像在树荫下乘凉,半点狼狈都不露。
旁边的闪星完美复刻她的表情管理。
她皮肤白,一晒就泛红,此刻整张脸都透着不正常的血色,嘴唇都有点发干,双腿在裤子底下偷偷抖得快要失控,却硬是把面部表情焊死在“淡定从容”上。趁着陆峥转身去盯另一边的男生,她飞快用余光扫了林意夏一眼,用气音小声哔哔:“夏夏,我感觉我再站一会儿,就能直接原地捐献自己给食堂当卤味了。”
林意夏眼皮都没动一下,只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吃掉:“稳住,别崩,人设不能丢。”
闪星在心里哀嚎一声,强行把涣散的眼神拉回来,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在心里默数数字,企图用这种笨办法熬过时间。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专注过,以前上数学课都没这么努力集中精神。
陆峥的目光像探照灯,在队伍里来回扫。
有个男生实在忍不住,悄悄挠了下脖子,立刻被他一声喝住:“那个男生,乱动什么?出列!”
男生脸一红,磨磨蹭蹭走出队伍,单独站在太阳底下罚站。周围顿时一片死寂,连蚊子飞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意夏依旧稳如泰山。
她悄悄调整呼吸,把重心来回在两只脚上轻微切换,表面上纹丝不动,私底下早就把能偷懒的小动作练得炉火纯青。闪星也学着她的样子,偷偷把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又松开,缓解脚底的胀痛,俩人一个比一个会装,一个比一个能忍。
时间慢得像被胶水粘住。
太阳一点点往西挪,把每个人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迷彩服被汗水浸透,又被烈日烤干,反反复复,在肩膀和后背留下一圈圈发白的盐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防晒霜味和青草被晒焦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军训独有的气味。
不知道熬了多久,陆峥终于看了眼手表,冷冷吐出两个字:“稍息。”
一瞬间,整个方阵像是集体松了弦,此起彼伏的喘气声、捶腿声、抱怨声炸开。
“我腿麻了,谁来扶我一下……”
“渴死我了,水呢水呢!”
“再练下去我人直接蒸发算了。”
闪星瞬间卸下所有伪装,整个人往林意夏身上一靠,有气无力地挂在她胳膊上:“救命,我感觉我已经不是我了,我是一个只会站军姿的机器人。陆教官是不是跟我们有仇啊,这么晒的天,站这么久。”
林意夏扶住她,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语气淡淡:“仇不仇不知道,再叫大声点,他肯定跟你有仇。”
闪星立刻捂住嘴,左右瞟了瞟,见陆峥没看过来,才松了口气,又立刻端起架子,环顾一圈累得东倒西歪的同学,压低声音得意道:“你看他们,一个个累得原形毕露,也就我们俩,从头到尾形象管理在线,不愧是咱俩。”
林意夏懒得拆穿她腿还在抖的事实,只往陆峥的方向瞥了一眼。
教官正靠在栏杆上喝水,侧脸线条硬朗,没了训练时的凶神恶煞,倒显得有几分年轻男生的清爽。像是察觉到她们的视线,陆峥忽然抬眼望过来,林意夏立刻收回目光,面无表情目视前方;闪星也猛地站直,假装认真欣赏远处的树,俩人动作同步得像是排练过八百遍。
休息时间没过多久,刺耳的哨声又响了。
“集合!接下来练齐步走!排面标齐,步伐一致,谁再顺拐,单独出来走给大家看!”
齐步走简直是不少人的噩梦。
有人摆臂不协调,有人脚步跟不上,还有人走着走着直接同手同脚,引得周围一阵憋笑。林意夏节奏感极好,迈步、摆臂、转头,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明明是普通的齐步走,被她走出一种莫名的潇洒。
闪星就有点灾难。
一开始还勉强跟上,走了没几步就开始乱套,手臂摆得跟抽风似的,脚步忽快忽慢,好几次差点踩上前面人的鞋。她越急越乱,脸上的淡定终于裂开一条缝,急得鼻尖又冒出汗。
林意夏故意放慢半步,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极低:“看我脚,跟着节奏,别慌。”
闪星连忙盯着林意夏的动作,强行把自己的节奏掰回来,磕磕绊绊总算是没再当众顺拐。即便如此,她心里已经把齐步走划入了“人生最讨厌项目”前三名,仅次于站军姿和定正步。
陆峥在队伍前方来回走动,时不时出声纠正动作:“摆臂再高点!步伐小一点!后面的跟上!”
他的目光在林意夏和闪星身上停了几秒,一个动作标准稳得一批,一个手忙脚乱却死撑着不放弃,俩人头铁又好笑,他也没多说,只继续喊着口令。
一遍又一遍的齐步走,踢得人腿发软,晒得人头晕眼花。
有人累得脚步发飘,却还是咬着牙坚持,毕竟谁也不想被单独拎出来公开处刑。闪星喘得厉害,却还是不忘在间隙和林意夏交换一个眼神:累归累,气势不能输。
中午解散吃饭,俩人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挪去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所有人都跟饿了三天似的埋头干饭。闪星扒拉着米饭,有气无力地宣布:“下午我要是再站军姿,我就……我就闭眼装死。”
“陆峥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演。”林意夏给她夹了块肉,“多吃点,下午才有体力继续装。”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更狠,直接上了正步加定腿。
“抬腿!二十五公分,定住!不准放下来!”陆峥一声令下,所有人齐刷刷把腿抬到指定高度,肌肉瞬间绷紧,没半分钟,腿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酸痛感从大腿蔓延到全身,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又沉又麻。
闪星的腿抖得跟筛糠一样,脸都白了,却死死咬着下唇,硬撑着不把腿放下来。眼睛盯着地面,心里把所有能吐槽的词轮着骂了一遍,表面上依旧一副“我还行我可以我没问题”的倔强样子。
林意夏的腿也在微不可察地抖,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侧脸紧绷,眼神坚定,汗水滴进眼睛里,也只是轻轻眨一下,依旧保持姿势不动。
陆峥在队伍里巡视,走到她们附近时,顿了顿,没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对他来说,这俩女生不算最突出的,但绝对是最有韧性的——不喊苦不叫累,就算快撑不住了,也硬扛着不松懈。
漫长的几分钟终于过去。
“放下!”
腿重重砸在地上,一阵酸胀的麻木直冲脑门,不少人直接蹲在地上揉腿,再也不想起来。
闪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仰头看着林意夏,眼神里全是膜拜:“你是不是没有痛觉啊?怎么能站得这么稳?”
林意夏也蹲下来,揉着自己发酸的大腿,轻轻笑了一下:“痛,只是不给别人看。”
这就是她们俩的默契。
累到想死是真的,想躺平也是真的,但在别人面前,必须维持住从容淡定、游刃有余的人设。哪怕心里已经崩溃到想请假,表面也要云淡风轻,堪称军训场最佳沙雕装逼双人组。
休息的时候,大家围坐一圈,有人聊游戏,有人吐槽训练,还有人扯着嗓子唱跑调的军歌,气氛乱糟糟又热闹。陆峥也没再板着脸,靠在一边看着他们,偶尔提醒一句别闹太过分。
闪星靠在林意夏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脚,有气无力地规划未来:“等军训结束,我要在床上躺到天荒地老,外卖直接送到床边。”
“我要去吃火锅,烤肉,奶茶全点一遍。”林意夏接话。
俩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太阳慢慢往西斜,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却依旧带着余热。操场上口号声、脚步声、教官的口令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林意夏和闪星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次站进队伍里。
陆峥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组,正步走!”
脚步声整齐又杂乱地响起,在郑州七中的操场上,一遍又一遍,没有停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