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 第17章 入口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两人双双出现在菜市场外。

秦敛穿了件公园老大爷最爱的白色背心，外面披了层格子外套，非常自然地融入了这片菜市场。

李妄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带的衣服要么设计过于奇特，要么就是当季的最新款，秦敛认为他很容易引起注意。

所以最后他套上了秦敛的衣物。

不过李妄觉得自己穿着这身不容易，倒不是因为第一次穿这种朴素的东西不适应，而是……秦敛的尺码比他大一号，他穿着总觉得到处都漏风。

李妄站在过道边角烦躁地抓着半袖的衣襟，另一边秦敛已然自在地买起了菜。

买菜也是真的，秦敛在家都自己开灶，昨天下午李妄给他发消息说要出去吃的时候，他正走在去果蔬超市的路上。

“大姨，土豆怎么卖……”

“来两颗白菜……”

“西葫芦呢……”

秦敛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李妄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秦敛今年二十一，细算的话也是个学生，即使如此他也已经像个会过日子的大人。有驾照、会做饭、会的生活技能多到数不过来。

怪不得之前在九滇的时候那么多女孩子在意他，李妄想。

秦敛手腕上挎着两三个塑料袋，竟然还在挨家挨户地看菜。

他到底要买多少？之前在家的时候，家里做饭的阿姨也没有一次买这么多吧？

李妄不解，但他左右看了一圈，周围买菜的人几乎都双手挂满。正思考着问题，李妄余光里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颂！

李妄强压欣喜，知道自己不能表现的太过怪异，他一边给秦敛使眼色，一边顺着人流向周颂那边走。

周颂远远望见了他，可是并没有动，扭头移开了视线。

秦敛也终于买完了菜，手里又多提了个袋子。他摆摆手，示意李妄回来。

李妄还是一头雾水，但也照做了。

等靠近了秦敛，他被人一把揽过，秦敛贴在他耳边说：“他在使用传音的异相能力，发动条件是通话对象必须在视野里，所以他看着我们就够了。”

李妄想起来戚尧也有这种能力，他理解的差不多，于是点点头，但又马上凑到秦敛耳旁：“我怎么听不到他说话？”

秦敛顿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原因

“你……只能接收戚尧那种水平的传音，周颂这个级别更高一些，我试试这样行不行——”

秦敛把袋子全挂到右手上，伸出另一只手，然后拉住了他，十指相扣。

李妄一惊，心脏怦怦直跳，不过还没跳几下，胸腔里就有种奇怪的感觉，紧接着周颂的声音仿佛从脑子里响起一般，清晰无比。

秦敛一边拉着李妄，一边继续自在地买菜。不过李妄知道那都是装装样子，秦敛也确实没有和任何老板交流，只是一家一家地看着菜，时不时拿起来看看，又摇摇头放回去。

看着他这幅样子，李妄忍不住想笑。

菜摊的大姨看着他们俩，朝着隔壁的老头咕哝了一句：“哎唷，现在的年轻人……真开放。”

老头笑了笑没说话。

李妄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是秦敛貌似已经开始和周颂交流了，他只好握紧手仔细听。

“……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和你们说话，因为我一直在被监视……”周颂的声音响起。

“没关系，传音我很在行，你放心说就好。”这是秦敛的声音，因为离得很近，他的声音也更清晰。

“他没有异相，不能说话，不过应该能听到。”秦敛低下头看看李妄，李妄非常乖巧地

点了点头。

“……好的，我直接说了。你们猜的没错，化学厂的人都是背锅的。”

周颂没有寒暄，直接说了正事。

“化学厂发现的假核心，是我伯父带进去的，但我认为他作为化学厂的老员工，不会轻易把易燃易爆物带进去，所以我认为——”

“爆炸不是因为核心？”

“……对。”周颂坚实地肯定了秦敛的问题，“他带到化学厂，是为了不让我爸把他们拿回来。”

“！”李妄心下一惊，听周颂这话的意思，难道问题出现在——

“我爸，他才是那些假核心的制造者。”周颂微小的声音之下藏不住颤抖，“我很早就注意到了……在去年年末。”

“他先是经常往家里带回奇怪的模型，第二天再带出去，他早出晚归，偶尔还会在我睡着之后出去，后半夜再回来。”

“今年二月我觉醒了异相，我发现那批模型，根本就是核心的样子。再加上……那个泼开水的吴耀——他在十洲被抓起来了吧，我认识他。”

秦敛皱起眉，面色凝重：“他是什么人？”

“我爸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提过这个名字，他貌似在公司做手脚，对我爸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我发现他秘密的那天，我爸也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如果我告发他，我这辈子也没法过安稳生活。”

“是指没人照顾你吗？可是你还有伯父。”秦敛疑惑道。

“不，是指示他做这些核心的那个人，他会毁掉我们的生活，起初我不相信，但同样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伯父也没有选择举报他。所以……”周颂话说的太快，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半句大家都心知肚明。

连周薪这样可靠的大人都畏惧“那个人”，周颂不可能还有勇气踩这条红线。

“但我伯父还是不愿意让他继续走歪路，所以偷偷拿走了半成品，可是……我爸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我能察觉到他依旧在避着人做研究。”

“后来吴耀出事，市面上越来越多的假核心被发现。他们两个大吵了一顿，我爸一口咬定那不是他做的，伯父没有证据，只好相信他。”

周薪选择了相信弟弟已经收手，代价是在那个平常的夜晚，被爆炸扼杀在化学厂里。

“后来呢？爆炸之后，周——你父亲，有什么动向？”秦敛顺着思路问下去。

“他再也没有长时间离开家了，他开始……严加看管我。”

李妄心里又产生了疑问，让孩子自己出来买菜也能叫“严加看管”？但周颂很快解答了他的疑问。

“他现在就在小区门口盯着我。”周颂平静地在心里说。

秦敛感到李妄的手心出了汗，他朝着李妄摇摇头，意思是不要慌张。

“周蘅没有异相核心，对不对？”

“是的。”周颂说，“即使他研发过核心，也都是照着常规核心的模板制作，我们这些幻化核心的高阶能力他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包括传音，更何况是在心里传音。

恐怕周蘅一辈子也想不到，他的儿子对掌握异相核心的能力可以强到这种程度：隔着茫茫人海，与另一个在心里通话。

“昨天之前，我也想这样粉饰太平，接着过我的正常生活，可遇见你们之后……我……”周颂的声音颤抖到听不清。

李妄微微抬头，在人群缝隙之中找到远处的周颂，他正提着塑料袋，向菜摊摊主转账。

好强的意志力，在内心波动如此大的情况下还能保持不向外显露。

“呼……我要说的就这些，不对，还有一点！”周颂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急促，“我怀疑半成品被伯父没收之后，他还在朋友那里藏了一批。”

“什么朋友？”秦敛马上捕捉信息。

“我没见过，他出门时走的路线非常奇怪，我总是跟丢……”周颂说，“但有一次我成功了，那一次，他出门时说的是和朋友吃饭，我猜这位朋友大概就是……

“他去了哪里？”秦敛问。

“——白蔷薇教堂后面的火锅店。”

链接猛地被掐断，李妄下意识抬头，秦敛正盯着面前的胡萝卜发着呆。

“你买不买啊？不买让一让……”一旁的阿姨不满道。

“啊呃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起来。”李妄把人拽开，两个人混在人群中，往周颂的反方向走。

走了很远，秦敛回过头，开启异相能力远视。视野里，周颂拎着被装满的菜篮，一步一步向周蘅的位置走去。

“走吧，我想现在这些信息够我们整理好一段时间了。”秦敛回过头，拉起李妄，作势要过马路。

“这时候就不用牵着了吧……”李妄使了点劲，想要撒开手，“那么多人看着呢。”

“抱歉……”秦敛连忙撒开，“我忘记已经结束了。”

前一天晚上，蒋文樊坐在结账台后，目送两人离开饭店。

紧接着他接了一通来自周蘅的电话。

“樊哥，我哥那两个好友的儿子找上门来，被我赶出去了。”

蒋文樊把电话贴近耳朵，低声问：“你是怕他再来刨根问底？”

“问题，出，在，他是九滇之前的行动组大队长，真是难办。”

得到答案的蒋文樊打开面前电脑的浏览器，输入了这几个词。蒋文樊懂他的担忧，能坐到行动组楼顶的家伙，不可能会甘心跌落神坛。

秦敛在年会上演讲的照片出现在他视野里。

照片与刚刚离开的客人的脸逐渐重合，蒋文樊总算也皱起了眉。

*

u型沙发，两人各坐一端。

“先整理一下要解决的问题吧。”秦敛换上家居服，两条长腿杵在地上，胳膊曲肘抵着膝盖。

面前的地图上，李妄圈出了百合花园，教堂，化学厂，吴耀的公司，以及那家火锅店。

“第一，周蘅的备用货藏在哪。”

“第二，化学厂爆炸是意外还是人为。”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就能解决迟迟无果的核心造假案。解决了第二个问题，才能真正换回化学厂科研人员的清白。

“但我们之后所有的推论都要建立在信任周颂之上，”李妄靠在沙发上，“虽然没人会编造谎言来解决自己的亲爸……”

“周颂的话是可信的，他说周蘅和吴耀有矛盾。”

“这能证明什么？”

“昨天上午，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周蘅。”秦敛把视线从百合花园移到了云途公司，“云途的老板住院那天，我去交代议长代理公司的具体事宜，周蘅就在那一堆副手之间。”

那一道明显的疤痕，秦敛不会记错。

“他当时表现出来的情绪很复杂，有对吴耀的怨恨，也有对九滇的蔑视。就很像……”秦敛眼神直直望向地图，仿佛能够透过那张纸看到什么其他东西，“像是借着对立思想在发泄那不可告人的烦恼。”

李妄这时候听不懂秦敛说话了，他挠挠头，把身子抬起来一点，“什么对立……什么烦恼？”

“那时候，周颂已经有异相了吧，作为父亲的他一定会被民生的人郑重告知和祝贺，他没有任何道理依旧抨击异相人群——那种对立思想是那些家里没人觉醒异相，由嫉妒和愤恨产生的。”

“所以他当时对我的抨击，大概率是因为——”

“因为你抓了吴耀，让假核心暴露出来了。”李妄终于反应过来，“吴耀闹的太大，但是即使他明白吴耀落网是板上钉钉的事，却还是在无意间对你、对抓人的部门，产生了怨恨。”

“没错。”秦敛说，“你倒是理解透彻。但是我们唠远啦……”

两人再次陷入沉思。

“你父母赞扬的火锅店，是他们最要好的同事的家属的朋友开的，这一点他们一定清楚。”

李妄突然说道。

“你觉得火锅店有问题？”

“那么大的一个店，全靠一个人经营，未免也太勉强了。”李妄突然想到了什么，“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两种，第一，老板能力足够强，第二，店里有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每天那么多客人进去他就不害怕？”

“那就是在客人不能去的地方。”

两人一对视，明白了。

后厨很可能有问题。

秦敛看着火锅店那一片的地图，店面背靠围墙，砖砌的，墙后是一片工业废区。边缘的厂房被刷了漆改成了拍照圣地，而火锅店背部的位置，是不允许入内的。

“假核心成批成批地存放在那里，倒是安全。”李妄低声道。

“走，去看看。”

“就我们俩？要不然叫——”李妄想说叫民生的人去搜，但他说到一半才想起来，秦敛与周颂都是敏感人物，这两个人提出的任何观点都是不会被民生信任的。

两个人等到深夜才出门。

坐着公交在白蔷薇教堂正门下了车，只要绕半圈就能到达目的地，但秦敛选择绕大圈，完全不出现在火锅店门面附近。

“我能认出周蘅，他一定也能认出我。蒋文樊又亲自接待过我们，他们两个现在是完全相同的人物。”秦敛快步在阴影里穿行，边走边解释道。

虽然火锅店已经打烊，但他不能排除那位“朋友”留在店里过夜的可能。

很快，涂满了油漆的集装箱出现在视野里，废弃厂房区到了。

两人经过打卡区，走向更深的地方。这一片没有人看管，大家全靠对危楼的害怕而自发避得远远的，连那些小混混也不例外。

二层的玻璃被风吹的咔咔作响，随时都有掉下来的风险。

秦敛看着地图，面前这片灌木刚好就在火锅店正后方。浓重的阴影盘踞在灌木根部，黑乎乎一团看不透内里。

“我们进去，”秦敛扒开一片枝叶，灵巧地一钻，整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你等等我！”李妄崩溃地低声喊，“回来帮我一下！”

翻过碍事的灌木，眼前的一切都明晰了许多——只是一片杂草，没有他们想象的包装袋或者箱子。

秦敛打开手电筒，李妄跟着光照的地方一一看过去，土地没有翻动的痕迹，更何况杂草都整齐地长着。

“真的什么都没有，”李妄用气音说，“咱们回吧。”

秦敛不甘心地站着。

“哪有那么容易啊？这半夜还怪冷的，我头都有点晕——”李妄突然感觉身子一软，控制不住往下蹲。

“你怎么回事！”秦敛一惊，他连忙俯下身架起李妄，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像被一张黑色的网罩住，强烈的眩晕感比在人工湖那次更甚。

他最后能够做出的唯一举动就是死死抓住李妄的胳膊。

如果工厂还没有废弃，监控还能正常使用，那么在监控的录像里，就在火锅店墙后的那片草丛中，两个半夜前来的不速之客，是在那一瞬间突然消失的。

开始玄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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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