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 第18章 暗室

秦敛费力睁开眼睛，花了两三秒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昏暗的房间四周都看不到尽头，只有整整齐齐的铁制货架排列在地面上，架子上怪异地放满了巴掌大的玻璃球，朦朦胧胧看不清内部装的是什么东西。

他顾不得身下厚厚一层灰，手肘支在地上想站起来。衣角的拉力猛的一拽，秦敛险些又摔回去，他这才注意到半个身子压在他外套边缘的、还在昏迷的李妄。

记忆渐渐回笼，秦敛隐约猜到这是哪里。

*

几分钟前。

视觉已经被完全屏蔽，四处扭头只会让自己失去方向感。秦敛索性老实地蹲着，双眼紧闭，腾出一只手抓住李妄，想把这阵眩晕忍过去。

他很幸运，没过几秒，大脑的束缚感就消失，感官意识也逐渐恢复。就像被装进纸盒里闷了几天的鸟又重新飞上蓝天。

等等，为什么是飞？

秦敛连忙试着睁眼，手里实感依然存在，李妄正闭着眼睛伏在他肩上。但浑身上下传来的失重感瞬间让他的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

他们在下落！

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秦敛搂紧李妄，斗着胆子向下望去——这怕不是个无底洞吧！

“李妄！李妄你醒醒——”秦敛用生理性颤抖的手猛拍李妄，可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就像……死了一样。

不可能。秦敛想。李妄的体温隔着薄外套打在他后背上，也许只是昏迷程度太深了。

周围的样貌从未改变，让人逐渐产生一种待在原地没动的错觉。秦敛不确定自己会突然触底摔死还是永远这样坠落下去。

花了几秒整理情绪，秦敛理智下来，手摸到裤兜——他的手机不见了。

他又试着寻找李妄的手机，可惜现实马上就断了他的念想，只要他松开任何一只手，李妄就会因为巨大的向上的风力与他拉开距离，他只好把人拉回来死死扣住。

“我求你醒一醒……”秦敛自暴自弃般地低语，虽然他知道这没有任何用处。

李妄依旧沉沉地睡着，睫毛在一呼一吸间抖动。突然，他的脸被打上一层微光，睫毛的阴影映照在眼皮上。

秦敛又低头看去，是光源！

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小圆点逐渐扩大，再变成一个圈，光圈眨眼间已至脚下，秦敛也因此得以意识到他们的速度有多快。

他眯起眼睛，屏住呼吸仔细看看——那并不是简单的“光环”，而是由相同的图案如贴图一般围成的“圈”。更神奇的是，两人穿过光环之后，速度明显下降，像是被人添加了一层慢动作。

光源的位置爬升到头顶之上，又逐渐消失，黑暗彻底降临时，又有同样的光环出现在下方。

每通过一道环，速度就激降一截。秦敛顺带着数了一下，一共是五次。

每次出现在眼前的图形都不一样，尤其是第五道，笔画更多，面积更大，光的强度也远超上面四道。

秦敛估摸现在下降的速度大概和家用电梯差不多，如果摔倒地面上，生还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不久后无尽的深渊之下穿出一声闷响，重重的打击感过后，秦敛惊喜地发现还能自由地掌控各个部位，看来是没有什么大事。

李妄就在身旁，秦敛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一阵锁链声响起，秦敛猛然回过头扫视周围——四周除了货架什么都没有。这几声响动……貌似来自他体内。

秦敛顿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确实如此，心脏处传来的剧痛在顷刻间达到极点，秦敛发誓心锁的应激反应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

不可能的，它明明已经适应的李妄的存在……不会随意发作的……

难道，不是因为李妄……？

一口气都喘不上来，秦敛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抽搐，他抖着嘴唇爬到李妄旁边，拼命一般抬起手想要叫醒他。

“咚。”

手臂最终还是无力地落在地上，秦敛痛得昏了过去。

*

他昏迷了多久？

秦敛记得他们是十一点多出的门，哦对，手机！

秦敛把自己全身上下翻了个遍，手机确实不在他身上。大概是当时开着手电筒，在他倒地之后手机落在地上，没有跟着他一起过来。

他扭头看向李妄，那人还睡得正香，裤兜里一个硬壳边角露出来。秦敛伸手捏住边角轻轻一抽，按下开机键。

黑屏。

关机了？于是他又长按。

黑屏。

没电？也不对，屏幕上没有出现空电提示。

秦敛对着黑屏无能狂怒，手机真成了没用的板砖，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打算把东西放回去。

手指触到李妄的裤腰，正要把手机塞进去，李妄那带着疑惑的清透嗓音从一旁传来：“你做什么？”

秦敛心说你可总算是醒了，他利落地把手机放好，不顾李妄一脸迷茫的神色，站起身向棚顶望去。

李妄也跟着他看过去。

黑暗，只有无边的黑暗。

“不是天空，”李妄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这是哪？”

“不知道。”秦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些地方沾得太多，怎么弄都弄不掉，他皱了皱眉，“我大胆猜一下，大概是周蘅的什么秘密基地吧。”

歪打正着，火锅店后身野草丛生的那片地里没找到东西，倒是把他们直接送来了大本营。

“那我们是怎么进来的？”

“触碰了什么机关吧，他们两个搞的鬼。”秦敛抬起左手甩了甩，手腕处两圈细绳发出明亮的光，把整个屋室照亮，“心锁，疼来着。”

听到心锁二字，李妄立刻慌了：“怎么回事……”

“还有这五个符，”金光乍现，秦敛开启了鎏金相，金线从指尖冒出，他凭空画出了记忆中下坠时出现的那五个图案，“我们是掉下来的，过程中出现了这些东西，但你当时睡得很死。”

“……我那是睡吗？明明也很难受好不好……”李妄看着秦敛比比划划地凭空作画，第一幅图马上出现在空中。像是某种字体，笔画到处扭曲，没有任何参照。

“你能认出来吗？我能感觉到心锁在响应。”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东西与李妄有很大关系，毕竟锁是他本人上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解铃还须系铃人。

“没印象。”李妄失落地说，“……对不起。”他一下一下猛锤自己脑袋：“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好烦——”

剧烈晃动的衣袖带起风，吹向那些金字。某些结构微微转动，最终停在了新的位置。

李妄终于放下胳膊，又去瞧。“这是不是转了？——東？”李妄走向下一个字，伸手调整里外圈的位置，很快，前四个字的真貌显现出来。

“东南西北，这是明王印。”秦敛说，“但这第五个呢？”

“很简单啊，传说里就是五位明王，为首的那位统领其余四位，神秘得连名字都没有——真有啊！”

秦敛调出了能拼出字的形态，这枚最大、最复杂的图案经过拆分，旋转，最后变成了连在一起的——

『不動』

“……秦敛，你好像摊上大事了……越界查看明王的名讳……”李妄害怕地说。

秦敛立即关闭鎏金相，纹路逐渐缩回左眼。“这算什么大事，找到出去的办法才是当务之急的大事吧。”

*

李妄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了，双腿如灌铅一般，全靠毅力撑着。

他们明明穿过了无数排货架，货架上永远都是白雾缠绕的玻璃瓶。

“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啊，”李妄一掌拍在秦敛的肩上，“喂，这么走下去也不是事。”前方依然是同样的景色，他相信秦敛也深知这一点。

房间的结构很奇怪，两人身处两列货架的缝隙中，左右都只有一排货架，走到头还能触摸到墙壁，但纵向和高度都是无限延伸。

“确实不用再走了，你看。”秦敛指了指右侧的货架栏板，铁皮上有一道划痕。“这是刚出发时我随手刻下的。”

李妄明白，他们走完了一个闭环。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房间一定还有其他突破方式。

“也是时候研究一下这些奇怪的小玻璃球了。”秦敛伸手随便拿起其中一个，玻璃球脱离软胶底座，轻而易举地被拿起来。

玻璃上一点污渍也没有，显然是经常被人悉心清理，球内混沌白雾无规则地绕着，最中心貌似有什么东西被遮挡着。

“有没有什么办法把这些雾抽出去啊？”李妄看出他的意图，也拿起一个反复地瞧。

“这是核心的雏形。”秦敛用确认的口吻说道，“当时在化学厂现场找到的核心，周围也有这样的白雾。

……该死，我早该发现的。”

秦敛死死盯着白雾中那个怪异的球状物体，就是这东西，最终成为赝品核心流入社会扰乱秩序，要是今天没有发现这批被埋藏起来的货品，等到风波过去，周蘅和他那位朋友又重新开始加工，不知道又要造成多大的祸患。

可是……这片怪异空间的存在，真的能被民生的人相信吗？

胳膊被人抓住，秦敛的思绪被李妄打断。“别看了！你仔细听——”

细碎的爆破声从远处传来，两端都有——这也更加证实了整条走廊是一个闭环。这声音像汽水开封后气泡密密麻麻的破裂声，又或者像……玻璃碎片撞在一起的声音。

玻璃。

“是玻璃球！他们在爆炸！”李妄率先反应过来，“我们能往哪跑？”

两端的情况一模一样，他们两个就像被绑在环形引线上的猎物。噼啪声越来越近，秦敛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货架上玻璃球炸开的全过程。无数球泡内的烟雾急速上升，在货架的上空聚成一大团。

两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站在原地摆出防御架势。烟球已经吸收完毕，一团浓重的灰雾悬在头顶，紧接着直直向下扑来！

“咳，咳……”李妄赶紧捂住口鼻，抓住秦敛伸来的手。浓雾迷得他无法睁开眼睛，只能尽力蜷缩着，隐约间，李妄看到秦敛夹自己指间的手指正冒出金纹——

圣光救世一般瞬间涤净浓雾，李妄惊愕地睁大眼睛，面前秦敛的样子……不太正常。

无论是金纹的数量，还是覆盖的面积，都比以前多很多。

“你……过度使用了异相？”李妄看着纹路又一次缩回去，不可置信地问。异相的开启并不是无条件的，他记得秦敛曾经说过，鎏金相的激活有很长的冷却时间。

“不，我能感受到我的异相能力在增强。”秦敛抹了一把脸，金纹彻底消失，“意识告诉我，那团雾是——”

话音戛然而止，李妄顺着秦敛的目光看过去。

空间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团浓雾的作用仿佛就是在遮挡他们的视线，等待外部切换场景后再退却，可惜被秦敛一下子驱散，他们看到了货架瞬间消失，各种工作台、资料柜等物件凭空出现的过程。

“这这这这……”李妄咽了咽口水，他活了十八年，最大的见识也就只到各种离奇的异相技能，而就在这短短几小时内，掉入深洞、循环房间、能增强异相的浓雾……全在他眼前上演了个遍。

等到屋子不再发生变化，这里的装横特征便明显起来——这是个用于研发仿真异相核心的实验室。

裤兜里的手机“嗡”的一声自动开机，李妄连忙把它掏出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明白了同一件事——此时此刻的空间才是真实存在于现实的地方。

“虽然没有信号，但是起码能用了，”李妄打开手机，看着暗淡的信号图标说，“那就先留下证据再说。”

桌子上的半成品、货架上摊开的实验笔记、室内的环境装横……这些被李妄一一记录下来，这些都可以成为扳倒周蘅的铁证。

实验台另一边就是门，只要从那里出去，有了信号就能马上联系民生或是九滇。

可惜门外似乎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正在靠近实验室。

“躲起来！”秦敛下意识低喊道。

两人后撤至墙角，一左一右躲进两侧纸箱堆后。

铁门被人用钥匙拧开，有人走了进来。

“别躲了，我看不到，难道监控也看不到？”

是周蘅！

李妄咬紧牙关，将手机背过去，打开之后在屏幕上盲点。他的备用机很多，但是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功能，云端保存。李妄确认自己完成了上传任务，一旦手机接触到信号，就会把刚刚拍摄的所有照片与视频全部备份到其他设备上。

如果今天走不了，至少……也要想办法把手机带出去。

另一头的周蘅也很不镇定，其实实验室根本没有监控——笑话，监控可是能随时要他命的东西，他怎么可能那么蠢？

但就在他准备用平常的方式进入实验室时，他失败了。周蘅很清楚，是有人破坏了他精心设计的中转间，进入了实验室，他别无选择，只好走了另一条平时绝对不会打开的通道……

周蘅正一步步向纸盒堆这边走，秦敛知道自己无法再躲下去，等到周蘅出现在余光里那一瞬间，他猛然抓起脚边的不明铁块，朝着周蘅面门狠命一扫！

可惜周蘅早有准备，他侧头躲开攻击，铁块从侧脸擦过，飞出去砸中了资料柜，柜门被砸出一个深坑。

“果然是你……”周蘅沙哑的声音响起。

没有多余的回应，秦敛用手肘狠狠撞向周蘅的肩骨。空旷的实验室放大了骨骼相撞的声响，周蘅身形一晃，又迅速稳住重心，反手攥住秦敛的手腕，力道骤然收紧，借着近身的距离优势狠狠反拧。

秦敛知道自己光凭力量根本比不过面前这个摸爬滚打四十余年的狠戾男人，他额间那道疤如同力量的证明一般，直接向秦敛下了战书。

手腕被人控制着，秦敛没有过多犹豫，立刻开启异相，冲击波顺着小臂扩散至周蘅面前，周蘅猛地松开手。

“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能从中转间活着来这里……”

秦敛的能力中，居然带着和那团浓雾相同的成分……没想到这小子的适应能力如此强大，能把沾着明王气息的浓雾吸收进去。

不过周蘅并不着急，浓雾中的气息占比是很微小的，真正的明王气息，只要接触必会痛不欲生，无论是谁。

趁着周蘅的注意全在秦敛身上，李妄已经悄悄地摸到了门边。但是转动把手必然会发出声音，所以一定要快。

已经触碰到把手，李妄却听到了秦敛的痛呼。他扭过头，那一瞬间瞳孔骤缩——秦敛生不如死地倒在地上，他面前的周蘅正摆弄着一块类似文物残片的物件。

李妄觉得浑身发麻，握在把手上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但也就是因为这一下犹豫，让他暴露了位置。

周蘅转过身来，一双有着下三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九滇议长的儿子，真是有意思的组合。”周蘅的声音里待着笑，像是在享受结束他人生命前的最后一丝欢乐，“你知道你爷爷正满世界找你吗？”

在他来到实验室之前，家里电视上，锦联那一把年纪的老板发布的搜查令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居然在自己的实验室见到了搜查令的主角。

“你的好朋友离死不远了，不过你也是。”周蘅漫不经心地说。

周蘅手中的残片能让秦敛的心锁剧烈发作，李妄立马察觉到这气息与那浓雾同根同源，又想到秦敛之前未说完的话：‘意识告诉我，那团雾是——’

——明王气息！

那人已至身前，李妄知道自己得出什么结论都没有用了。周蘅轻轻一抬手，李妄的手机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这东西还真是好用——就像你们的异相一样，不是吗？”周蘅怜爱地抚摸着残片，“是明王眷顾我，让我得到这样的法宝；有高人赏识，让我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周蘅的状态离疯癫不远，李妄将门把手压下去，门已然被周蘅悄然锁住。

“可惜，要除掉你们两个，这里的东西便不能再留。”周蘅诡异地笑道，“就当是……陪葬吧。”

在他看来还是稚嫩年纪的男孩正伏着身子靠在门上，想必是已经被房间里浓厚的气息所压迫。身后另一位不速之客的痛呼也渐渐微弱下去，周蘅觉得畅快极了。真是不自量力，他想。

但某些事实恰恰相反，李妄作为心锁的制造者，自然与其成分站在同一战壕，明王气息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周蘅高举残片，凭空变出一团紫火——那也是属于明王的远古造物，能够彻底烧尽这房间里的所有事物，甚至是记忆与时间，也就相当于销毁掉所有的“证据”。

李妄维持着姿势没有动，等的就是周蘅放下戒备这一刻。

清脆的一声响，残片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残片紫火也瞬间消失殆尽。

——那碎成雪花的手机发挥了它最后一点作用。

周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李妄却飞身扑来——

“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考虑在庭审上给你判个痛快的死法。”

这次换成了李妄与他死斗。但即使周蘅失去了残片的加持，两人的战力依旧不对等。

“做你的梦！小子……好好珍惜吧……”拼死缠斗了几招，周蘅的眼睛直冒凶光，李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为时已晚，他只看到面前银光一闪——

秦敛堪堪撑起上半身，他已经在用最大的努力适应明王气息。心锁虽然应激强烈，但从某种意义上反倒大幅为他提高了适应速度。

可是……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适应到能够使用异相的程度了！

周蘅留了后手，他带了刀。这是残酷的事实。

残片已然破碎，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不再散发新的明王气息。在秦敛终于开启鎏金相时，那把刀也已经实实插在了李妄的侧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