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秦敛一开始没想要人家的家庭住址,联系人而已,要个电话号就足够了。但是民生议长挠了挠头,拒绝了他,理由是周颂家里人没给他买手机。
“能在城里买得起房子——还是市中心,难道掏不出给孩子买手机的钱?”李妄一路跟着过来,两人刚走到小区正门口,他扫了一眼栅栏门旁边的石牌,百合花园。
“因为这房子也不是他家的,”秦敛抬手扫了下刷卡器,滴的一声,自动门脱离门框,向内弹开,紧接着秦敛做了一个掏兜的动作,然后迈开腿大步往里走,就好像门是他用社区卡刷开的一样,“是他伯父周薪全款买下的房子。”
“你以前每次出任务都这样随便开人家的门?”李妄被他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惊到,“这什么能力?”
“静电屏蔽。”秦敛乱答,“听不懂吧。”
高中根本没有好好听过课的李妄当然不懂,他咕哝了一声,像是怜惜那自动门一般回过头看。一对情侣站在门口——很明显是这里的住户,那男的抬起胳膊轻轻一推。
门开了。
“你骗我!”李妄怒道。
秦敛嘴角噙着笑,耍无赖一般:“九滇论坛上骂我的帖子都盖了几千楼了,还差你这一句?”
李妄的眉毛马上耷拉下来,咬了咬牙,说道:“我让我爸……让我爷爷把那东西都撤掉。”
秦敛第一次从李妄嘴里听到这一号人物,有些诧异一把年纪的老头子能管这些事,但他没多问,也懒得多想。
见秦敛不说话,李妄连忙拉回话题:“周颂为什么住他伯伯家?”
两人已至地址上的居民楼门口,秦敛抬头向上看,像是在数多少层是周颂家。
民生议长跟他讲述周颂的家庭时,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是愁容,有辞退周颂的糟心,也有对这小孩生活不易的心疼。
周颂十二岁那年,母亲突然查出了癌症。父亲周蘅用尽所有积蓄为她治疗,期间卖了车,又四处借钱,因为周蘅的哥哥周薪一直没成家,又在江都市中心有一套很宽敞的房子,遍让弟弟一家搬来长住。周蘅给周颂办了转学,卖了房子,总算交齐了费用。谁想到天意弄人,他老婆还是没能扛过化疗这一难关,在一年之后永远地离开了周颂。
也许是妻子的离世彻底让周蘅心底的不甘爆发出来,他拼了命地工作,想要在儿子身上弥补这个家。周颂也很上进,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周颂他爸研究生毕业那会连拿了许多科研方面的奖项,是个人才。如果不是没能觉醒异相,我真的很像招揽他为江都添光加彩。”民生的议长如是说,“不过他在公司晋升的很快,但是毕竟要从头积累……他赚的钱基本都用来换欠款了……”
“真是位负责任的父亲。”李妄听完这一切不禁感慨道。
电梯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防盗门,门牌号和秦敛手机屏幕上的地址一模一样。
李妄抬手敲敲门。“不知道小孩在不在家。”
秦敛特意挑了上午来,周颂不在家的概率不大。事实也确实和他想的一样,屋内的周颂爬着猫眼看见他们,马上就把门打开了。
“你,你们好,议长之前和我说过你们要来。”周颂是个自来熟,十五岁的年纪也不算小,身高已经和李妄差不多。
“趁我爸不在家,你们有什么事……尽量快些说。”周颂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虽然秦敛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好像他们的谈话必须躲着周蘅一样。但毕竟周颂已经这么说了,还是尽快把话说完为好。
“那我就直接问了。”周颂看见面前这个比他高了一头的大哥哥蹲下来,非常认真的问他:“周薪,也就是你大伯,你平时注意到过他有什么异常的行为吗?”
周颂嘴唇抖动了几下,刚要开口——防盗门指纹开锁的声音响起,门被大力拉开,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踏了进来。
李妄暗道不好,这大概就是周颂的父亲。虽然自己几分钟前还夸赞过他,但是谅谁也不能容忍家里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还在对着自己儿子说话。
果然,周蘅开口就是不客气:“你们是谁!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抱歉叔叔,我们是——”
“出去!私闯民宅你们还有理了!”周蘅话里那典型的火药味冲的两人连忙起身,非常不体面地被赶了出去。
周蘅走到门口拽住把手,狠狠地用眼神剜了他们一眼。那一瞬间,秦敛看到了他眉间深色令人望而生寒的疤痕。
防盗门被狠狠地拍上。紧接着,屋内继续传来周蘅的咆哮,大致是教育周颂不能给陌生人开门。
二人在门口静静地听,屋内周颂没有说话。
“快走吧,”李妄拉起秦敛的一角,把人拉紧楼梯口,“先从这下一层,然后再坐电梯……”
“你怕他什么,”秦敛有些不乐意,“我觉得他有问题——”
“你能不能想清楚你在做什么!”李妄把人按在楼梯间,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要仰头看人。“现在是你一意孤行,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还要到处乱跑!你就不能冷静下来——”
“嘭”的一声,李妄的后背撞上另一面墙,发出一声闷响。
秦敛毫不费力就把人挣开,两只手扣住对方的肩膀,如法炮制般将人死死按在墙上。
“我没得选。”乌黑的眼珠盯着李妄,秦敛一字一顿地说,“再过五天,无论我父母醒没醒,都会直接走程序进入监控期。到时候他们俩会被送进民生,而我,会被清除档案,没收核心,”秦敛指了指左手手腕上隐隐发光的手绳,头疼地说,“到时候想做什么都不行。”
“你一声不吭地跟过来,是来帮我还是来阻止我?”秦敛发出冷笑。
“一意孤行,”他掂量着这个词的分量,“撞破头的结果都是头破血流,但谁又知道墙那边是地狱还是天堂?”
李妄沉默不语,他被秦敛这幅生人不近的样子刺痛。他知道自己从小的优渥待遇会让他无法理解常人的疾苦,但他那番话也只是想让秦敛少些事端……
秦敛走了,顺着楼梯,下一层的电梯刚好开门,他头也不回地跨了进去。
电梯门声清脆地响起,把李妄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了看周颂家的房门,从兜里掏出纸笔——
几分钟后,李妄追上了刚走到小区门口的秦敛。
*
不久前。
周蘅坐在蒋文樊的店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瓶啤酒,他无聊地玩着指尖的打火机——他早就不抽烟了,这打火机是蒋文樊的。
说来这两人也奇怪,为了躲开客人,大清早起来喝酒。
“你哥的房子还继续住下去吗?反正你现在有钱,再买一套不成问题。”蒋文樊给他倒了一杯。
“不住了,但是也留着吧。”周蘅看都没看直接一饮而尽,顾不上空腹胃刺激传来的不适感——这种疼痛远远比不上内心复杂的情绪带给他的烦恼。“正好小颂也在放假,我打算等过两周风波过去就去看看房子。”
哥哥死了,自己这个“罪人”要心安理得地过安生日子,这比做造假核心带来的负罪感要翻个几百几千倍。可他也没得选,他只能这么做,不然周颂怎么办?
两个人对饮五六杯,周蘅喝得起劲,又一次把手伸向酒瓶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的手机拼命一般震动着,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纯色软件正在闪着红光。
“这什么意思?”蒋文樊有点着急,问道。
“我得马上回去,家里的核心出问题了——”说罢,周蘅扔掉酒瓶,十万火急地冲出了蒋文樊的火锅店。
酒瓶被斜放在桌面上,迅速地转了几下,转到卓沿又可怜地掉下去,汩汩的酒水流了满地。
蒋文樊伸手去捡,眉心皱起,放好酒瓶,然后起身去了后厨。
*
李妄气喘吁吁地追上秦敛,贴在他肩膀旁边:“祖宗!我说错话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我没生气。”
“那你跑什么?”
秦敛抓住李妄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叹了口气:“李妄,”
“啊。”李妄抬头看他。
“我现在也算半个烂人,你何苦放着九滇的主家少爷不做来帮我?搞不好你也会沾染一身污点——”
“你哪里烂了?你特别好!”李妄真诚地亮起眼睛。
“你有没有在好好听我说话?”
“我听懂了,”李妄说,但语气没变,“你不要在乎我会怎么样,我来帮你就是在和我爸赌,如果我没能帮到你,遭多少白眼我都认了。”
在他们走来的方向,高楼上不知多少层,周蘅站在窗边看着两人走出小区。
周颂刚挨完骂,在他后面的沙发上低头反思。
他爸爸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就好像……好像知道家里进人了一样,但他把人赶走之后,竟然没有任何追究。
窗边周蘅也纳闷,当他赶到家发现家里站了两个不知哪里来的小鬼,第一反应是怕他们发现书房里的假核心。轻松地赶走人之后,他去书房检查了一番,没有任何问题,手机上的警报提示也如同从未发生过一般消失。
但他还是得到了一条信息。
哥哥嘴里常提起的那一对夫妇同事,他们的儿子,居然是九滇前任行动组队长。怪不得要来找周颂,看来是把他们家当成同类了,周蘅想。
周颂看着父亲在窗边笑了一声,顿时冷汗直冒。
医院探视只许秦敛本人单独去,李妄这次选择与他暂时分道扬镳,回了出租屋。
他把客卧里昨晚临时铺的被褥和枕头收进柜子。上面大概还残留着秦敛的气味,他鬼使神差地想。
想什么呢,人又不是动物,哪里来的气味。
李妄甩了甩脑袋,关上柜门走出了客卧。
他回到自己我卧室,思考秦敛的问题。
自己为什么要来帮他?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一个连异相都没有的废人,难不成在九滇干事天天出任务抓犯罪分子吗?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把肚子想饿了。
李妄懒得再开灶做饭——容易触发饭不能吃这种小概率事件,而且,现在已经过了中午,还不如等着四五点钟和秦敛一起吃。李妄叫了份煎饼,打算把饥饿感压下去一点点就行。
就在等待的功夫,李肃一通电话打到李妄这里。
李妄的爷爷平日里不露面,但实打实地经营着十洲扎根最深,业务最广的公司——锦联。
锦联的楼盘李妄去过几次,那金碧辉煌又庞大的建筑群令人叹为观止,简直不像个公司,而是五星级的大酒店。
“大孙子,你爸把你赶出去了?”李肃干涩低沉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语速不快,但字句铿锵有力。
“不是的,爷爷,是我自己要出来。”李妄从沙发上坐直,连忙答道。
“出来自己打拼也挺好,”他窝在老板椅上,心里想着李叙还真没骗他,老头瘪瘪嘴,“大孙子啊,实在干不下去了就跟爷爷说,别找你那便宜爹。”
“知道了……爷爷。”
挂了电话,李妄看着手机上李肃转账过来的“巨款”,咬了咬牙点了退还。
[杧]:爷爷,不用的,我现在花不了多少钱。
老头回了句语音。
还是不会打字,他到底是怎么把公司上上下下管得服服帖帖的?靠一张嘴吗?
“大孙子,你真是长大了,爷爷我真高兴!”
李妄:……
两三口吃完东西,李妄坐在桌子前开始记账。
生活费从正无穷变成了一个实打实的数字,每天记账可以让他随时管控开销——这是他和白小池学的。
说起来,他已经好久没和九滇的旧友联系了。
听说阮禾拿回了琴弓,那晚神圣的震撼场面他在新闻报道里看过了,阮月容白纱障目,张开双臂吸收尸魂的样子,真的让李妄很……熟悉,但只要稍稍一细想,那些缥缈的熟悉感全部化作风烟飘散。
这些天他没有主动联系九滇内部,也没有人来主动联系他。
其实李妄知道为什么。他爸在论坛发的公告里,不仅有秦敛的停职通知,还有他的。
字里行间的意思就是,他,李妄,被关了禁闭,不能出门。他平时的工作交给其他人做。
其实李妄想给朋友们解释真相的,但是说了真话也许会为他们添加不必要的烦恼和担忧。而且……他爸这么做,也是在变相的保护他。
在江都,没人知道九滇议长的儿子长什么样,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来。这可以让他脱离光环,自在地在江都生活。
把这两天的账表记完,天色也暗下去了。李妄看了看时间,秦敛该从医院出来了。
李妄知道秦敛经过这一番探视之后,心情一定又会变差。
[杧]:晚上出去吃吧,你别上楼,我下午找你。
[杧]:就当散散心了?
过了几秒,聊天框上方秦敛的名字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秦敛]:行,我在楼下。
[秦敛]:教堂旁边的火锅店行吗?我妈的日志上记了这一家,她很喜欢。
[秦敛]:你能吃辣吧。
自从他知道秦敛把他从人工湖岸公主抱到行动组楼顶,还被所有人都看了个彻底之后,就把备注改成了他的全名。
——他从来不给人加备注的。
——但是他就是觉得单字一个敛太像某种爱称了。
——但他发誓昨晚他只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抱得动对方。
但现实很残酷,李妄费了好大劲也才堪堪把人抗在肩膀上,半拖半拽才让秦敛倒在床上。
[杧]:能吃。
[杧]:我马上下来。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店里大眼瞪小眼。
桌子中央有特殊设计,下凹的位置等会要放锅。
秦敛从进来开始一直没说话,李妄也不敢挑起话头,只能无聊地摆弄着手机。
好在老板及时救场,推着车来上菜。
鸳鸯锅的汤底、摞得满满当当的餐盘挨个摆上桌。肥牛、毛肚、贡菜、冻豆腐……
碟盏错落,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滚烫的热气往上涌。隔开二人到处乱晃的视线。
李妄受不了了,硬着头皮找到话题:“你看这老板,这么大店就他自己一个人忙活。”
秦敛顺着视线看过去,这话说的没错,除了店主满地跑,再没有第二个员工。
不过和母亲说的一样,老板确实很热情
看他们两个不是本地人,还特意挑着南北地区火锅差异跟他们俩唠了一阵。
李妄倒是很感兴趣,倒是他自己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他能看出来李妄憋的多难受,索性也开了口。
“他们俩还是没醒。”
“啊……唉,你也别太难过……民生不是做过检查说没有生命危险吗?醒不醒只是时间问题。”
李妄见秦敛没动,主动担起下菜的责任,“让他们多休息休息也好,现在醒了看见你这幅样子……也会难受的吧。”
秦敛总算肯动了,端起羊肉卷往辣锅里下:“你说的倒也在理……”
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腾腾向上飘。
“好好吃饭,吃完回家好好睡觉,没准明天起来就有好消息了。”说罢李妄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来看,瞳孔微微缩小——
“你看,好消息这不就来了。”
秦敛接过手机,屏幕上是现在人们平时交流所用的那个软件之外,另一款无需号码和手机卡就能随意传递消息的软件UI。
[游客用户864]:我是周颂,明天上午十一点我会出门买菜。[地址链接]。
“他哪来的设备?等等,为什么他有你的号码?”秦敛不太相信这条信息。
“你不要着急,”李妄咽下嘴里的毛肚,“如果他真的很在意我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继续今天的谈话,号码是我留下的。”
*
几个小时前,秦敛离开楼梯间后。
李妄拿出纸写下自己众多小号的其中一个号码,开窗探身出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周颂的卧室窗户是挨着楼梯间这一扇的。
李妄把纸团成团,心里数三二一。
纸团稳稳地落在周颂的窗边,挨着那本绿植——只要周颂开窗浇花,一定能够发现。
“你真是……聪明”秦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夸赞就免了,”李妄又往锅里加了点菜,“不过我能确认一点——”
秦敛抬头看他,眼神中充满了办事时的正经,让李妄想起第一次见到秦敛时他的样子。
“周颂,他有话要和我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