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留在九滇的工作内容,接受民生调查组的审问,再用零碎的时间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放到它们应该在的地方,秦敛用了整整三天。
他脑子里很乱。
父母的事情怎么解决,以后怎么养活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以及那些虚无缥缈的、关于他身世的想法,这些东西犹如一团密不透风的膜紧紧缠在他身上。
这三天里,除了给李叙打过两个电话唠工作上的事,他没有联系过九滇的任何人。怎么开口、怎么面对大家的询问和安慰,这都不是他所擅长的。
所以秦敛选择用拼命地做家务来转移注意。
九滇的员工宿舍一共也才二十平,他从门口扫到窗边仅仅需要几分钟。这回冷不丁要打扫这么大的屋子,秦敛握着扫帚柄,感觉有点手生。
其实做家务这种再简单不过的运动,用异相来解决也就几秒钟的事,但他的目的毕竟的转移注意外加消磨时间麻痹自己,自己动手明显有效的多。
扫地、拖地、把原本已经摆的足够整齐的各种小物件重新摆一遍,然后再把桌椅柜门这些大型家具的边边角角全擦干净。
半天过去,客厅阳台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秦敛一手拄着拖把,一手叉腰喘气歇着。
突然一道光闪过,是那种偶然经过某个特殊位置瞬间接受到的反光。
秦敛定睛一看,在漆黑的电视屏幕上锁定了主卧的门把手——那是他父母的房间。
秦敛把拖布搭在沙发旁靠着,缓步走过去看。从他搬回家住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进过父母的房间。
像是房间里有什么宝藏一样,秦敛仿佛怕被发现一般回过头扫视全屋:比来时整洁多了,平整的木质地板、被他擦的锃亮的书柜、阳台上的花草也惬意地散发生机。
很好,屋子整洁了,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秦方适和张若水还昏迷未醒——爆炸产生的热浪和冲击将刚要准备下班的两人拍到廊桥边上,好在安全区就在几步之外,二人强压痛苦挤了进去。
可惜剩下的几次爆炸产生的辐射隔着门板对他们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他们两个在待审名单上,哪怕人都没醒,外人也不得随意探视——这个“外人”包括秦敛。不过民生的议长也很包容,他知道秦敛这些年为异相治安付出了多少心血,通融之下,他允许秦敛明天白天去一趟医院,最起码能让这个突然失去工作和名声的男孩远远地望一眼以后可能与他永别的父母。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主卧的内饰和他的房间大差不差,连床铺的花样都是同款,大概是张若水连着一整套买回来的。
……即使秦敛常年不在家,夫妻二人也会永远为儿子做好各种准备。
秦敛走进主卧,右手边是一整面装饰墙,尽头是母亲的梳妆台,作为化学厂科研院的张若水每天都要和各种化工试剂接触,平日里不怎么化妆,但他父亲坚持要摆。
床头靠里面那堵墙,屋角是很大的一张办公桌。
夫妻两人在同一处工作,索性在家也用同一张桌子,遇到问题了也好交流。
张若水的笔记本还摆在桌子上没合,看样子是没打算关机,这三天没人管,已经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秦敛给它插上电,又踱步到桌子另一头。墙面上贴着两人的工作表,秦敛用手指按住,往上滑动找到了事故那天。
……日班……8:30-21:00……
父母那天还有几分钟就要下班,甚至人已经走出罐区了,可惜事与愿违,爆炸偏偏就这样发生。秦敛回想当天对出的死亡名单,死的那十几个人都是刚到场准备轮夜班的,位置都在罐区内,根本来不及找到安全区。
尤其是那个叫周薪的……就剩半个身子了……不知道他的家属得痛苦成什么样。
秦敛空手走出去,拎着扫帚和拖把进来,给父母的房间清洁了一遍,又打开窗户通风。
三天未通风的屋子明显有异味,不过秦敛是在刚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时才体会出来
穿堂风一过,室内温度马上降下来。还有几天就入伏了,秦敛想。
所以这大概是最后清凉的几天,就像他的人生一样,再过几天,父母苏醒之后就要接受彻底的调查和问责,他的人生也将彻底改变。
他想为父母申冤——虽然世界上每一个嫌犯的血亲都会天真地这样想。
假核心成批地出现在化学厂废墟,这已经是铁证;爆炸又摧毁了生产链和所有的监控记录,让他无法证明父母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
笔记本充电打到开机阈值,一串音阶音效弹出来。秦敛被它吸引注意,快步走过去,抽了把椅子在笔记本前坐下。
重新开机要验证指纹,秦敛当然没有,于是他拿起一旁的鼠标点两下切换成输入密码。
张若水本人的生日。
……不对。
老爸的生日。
……不对。
秦敛抱着最后的希望输入xxxx0927。
……不对。
最后他把秦方适的生日换了个格式,显示密码正确成功登录了电脑。
开屏就是上次使用未关闭的程序,是他母亲的……工作日志。
这东西性质和日记差不多,秦敛做了一下心里建设才往下翻下去。好在日志内容大多是工作,不涉及到其他东西。
【xx7月2日】
今天轮夜班,但是我们俩轮班之前去下了馆子!哈哈哈上班都有劲了。
ps:是白蔷薇那边的火锅,老板特别热情。
【xx7月3日】
在罐区工作的第三周,最近没什么研发工作,主要还是生产那些必需品。
周薪的脸已经臭了好几天了,问他他也不说发生什么事。祝他以后能天天开心吧。
【xx7月4日】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来得及写,只有打字的竖线在这一行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7月4日,是爆炸发生的那天。
秦敛又往前翻了翻,母亲的日志都是很简单的生活概括,譬如今天值夜班还是日班,吃了什么,发生什么新奇的事。
但有一点让秦敛很在意:“周薪”这个名字,在母亲的日志里出现了很多次。
他又恶补了几个月的日志记录,最终零零散散地拼出这个人的基本信息。
周薪,男,42岁未婚,是秦方适的大学同专业同学。
看来他和父母的关系很好。
可惜,周薪连家庭都没来得及组建,献身于事业中,现在又丧了命,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秦敛向后躺在工学椅上,双目紧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日志里完全没有提到任何可疑的信息,如果他们真的在研发假核心,不可能这样干净……可这些日志偏偏不能作为证据,可信度太低了。
窗外的白噪声突然有扩大之势,几秒钟的功夫,暴雨倾泻而下。
秦敛保持躺着的姿势,偏头睁开了眼睛。雨丝细如麻,但足够密,天空仿佛漏洞一般疯狂地发泄着雨水。
秦敛无奈起身关上窗户,又走出房间检查了一遍其他的通风口。关完窗,房间又成了封闭状态。
打开手机,天气预报软件上模拟动态的雨滴正哗哗下着,流淌到“暴雨”两个字上,连字体都变得扭曲。
这么大的雨也别想着出门了,秦敛打算把刚收拾出来的几袋垃圾扔到楼道里,然后凑合着弄口饭吃。
他所在的小区楼房设计很奇特,中间一条的空的,一层四户,各占一角,每两户共有一个连廊,嵌在楼房中空的地方,每层两条连廊之间夹着电梯井。
秦敛打开防盗门,大半个身子探出去,手里的三袋垃圾做了个平抛运动,稳稳地落在他们家事先预备的垃圾筐里。
就在他准备回身关门之时,对面的住户打开了门,同样也是丢垃圾。
不过这人没他那么潇洒,而是规规矩矩地整个人全走出来,规规矩矩地蹲下放下垃圾袋。
那袋子里还有不明液体缓缓流出来。
然后这个人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他。
秦敛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
面前这个人顶着鸡窝头,耳后颜色不同的发丝散乱地翘着,身上穿的家居服扣子还系串了一颗,领口由于少一颗扣子禁锢,大大咧咧地敞着,锁骨以下白花花的肉刺得秦敛眼睛生疼。
李妄看见对门是秦敛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他在江都不能随意展示身份,又没有工作也没有人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租给他房子的房东,安心住下来刚第四天,终于能够自己做饭吃,不用每次都点外卖。
现在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就在他对门住!
他白白浪费了三天!
李妄“咚”的一声甩上门,缩回屋子里。
秦敛:“……”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还没有做好准备面对旧友。
也不算旧友吧……
但是没几秒李妄又打开门探出头:“那个……你……吃饭了吗?”
秦敛脑子还沉浸在幻觉猜想里,好在嘴比脑子快:“还没。”
李妄也不知道自己在娇羞个什么劲,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也奇奇怪怪:“要不,你进来和我一起吃?”
大概是雨下的太大,两个人大脑都不太清醒。
李妄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秦敛已经穿着拖鞋进了屋,现在正在系他的扣子。
屋内餐桌上摆着刚出锅没多久的饭菜,经过几天的锻炼,李妄在烹饪小白里已经算是佼佼者了,起码从外貌上来看,这些菜很有食欲。
桌上的佳肴没人理睬,因为两个人正忙着系扣子。
秦敛自己也失去了平日的理智,从他认出李妄到现在,眼神一直在被那片平坦的胸口吸引。很烦,所以要帮他系上。
按理说重新系扣子应该是解一颗系一颗,但秦敛像个糊涂虫一样顺着衣襟一连串地解下去,李妄吓了一跳,连忙跟着把上面的系好。
等彻底系完,秦敛才清醒过来。
嘴里弱弱吐出一句:“抱歉,有点冲动了。”
李妄尴尬地笑了笑:“啊……哈哈,早上穿得太忙……系串了,我的问题……”
“早上穿?”
“呃——”李妄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了什么不得了的小癖好,只好摊牌,“我睡觉一般都不穿上衣,临睡前会脱掉,早上起来穿。”
秦敛没答话,盯着李妄已经穿好衣服但还是漏出的脖颈以下那一小块。
李妄被盯得发麻,只好拉着人去餐桌旁坐下。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秦敛说出了第一句算是有点意义的话。
李妄嚼着嘴里的饭,脑子里想着怎么把事情简单点说明白。
*
三天前的半夜,李家的别墅。
九滇的人连夜撤回防务部,李叙则直接回了家,交代完前因后果直接把秦敛撤职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江柳对爆炸事件感到后怕,一直在为秦敛的父母祈祷,希望他们判刑能够轻一些。
但是李叙对自己儿子的反应有些不满。
“对你有什么影响?你以后一直要在九滇生活,换个领导而已,你至于这个样子吗!”
“难道你们就这样把他扔掉不管?他做错了什么!”
李妄的重心一直落在秦敛身上,这让李叙很不解。
“我要去江都。”李妄下结论。
“不许。”李叙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能起到什么作用?”
“正是因为你觉得我没用,所以我才只能永远缩在别人后面,当跟随者、当实习生,当那个永远没用的人!”李妄对着父亲喊,“你,永远在否定我。”
江柳看不下去,连忙把丈夫拉走,不让他接着发作。
后半夜,李妄没能睡着,他脑海里全是父亲被母亲拉走时最后嘟囔的一句话:“跟着办事几个月而已,难不成跟出感情了……”
发给秦敛的信息全部石沉大海,他坚信秦敛的状态一定很差。
李妄用了一整夜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多少,几套衣服,一些生活必需品,刚好塞满他的行李箱。
这些年他其实一直有在偷偷攒钱,剩余的生活费、他初中那几年在网上接代打也赚了不少,在九滇生活的这几个月,还会各种帮人跑腿,收到的“打赏”也不是小数字。
李妄清点着余额,大概够他在江都生活一个月。
如果能的话……他想帮秦敛翻案,当然这是幻想。
如果被他赶回来……等真的被赶了再说吧。
“大概就是这些了。”李妄说完。
“摆脱嫌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那个作俑者亲自送上门。”秦敛苦笑了一声,“但你能这么上心,我……很感动。”
李妄沉默了一会。
“你现在有什么方向吗?叔叔阿姨被人看管着,你的行为可能也已经受限了。”
“明天下午,我有一次探视机会,不过没什么用,只是看一眼而已。”秦敛说,“但是我决定上午去拜访一下他们俩的一个老同事。”
秦敛掏出手机,调出一个页面给李妄看。
上面是周薪的家庭住址。
“民生的议长很照顾我,他也有在暗中调查,至于他为什么给我地址……”秦敛又点了两下屏幕,一个样貌青涩的小孩的工作照出现在屏幕上,“这位是周薪的侄子,周颂,也在民生办事,开学上初三。不过很不巧,他被民生辞退的原因和我一样。”
*
吃过晚饭,秦敛主动留下洗碗。在洗的空隙他瞄了一眼锅。
新锅,但是看上去千疮百孔,明显是烧菜烧糊好几次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他好像知道李妄丢的垃圾里装的是什么了。
另一边李妄擦完餐桌,摸进厨房。
“剩下的给我吧。”李妄要接秦敛手里的碗。
秦敛没给:“我洗得了,反正也没事干。”
是啊,暴雨天,好像把所有路都堵死了,让他只能缩在这三分田地里独自消化情绪。
李妄抓了个空,碗没摸着,倒是从秦敛手背上抓了一手泡沫下来。
“……行吧。”他把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没事干是吧,洗完碗……你出来。”
说罢,李妄走出厨房,不知道翻什么东西去了。
秦敛冲净最后一点洗洁精,趿着拖鞋走道门厅,没看见李妄。他反应过来“出来”大概指的是出门。
连廊上,李妄摆了两个露营椅。他本人坐在靠右的那把,拍了拍另一把的椅面:“你坐。”
太阳几近落山,楼房天井的装饰灯已经打开,发出金黄色的光,灯影幢幢晃得秦敛又晕晕的。
李妄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大提琴——就是年会上演出用的那把,大概是刚刚被靠在墙角放着,秦敛没注意到。
两条连廊之间有隔音玻璃,李妄想,应该不会打扰到对面那两户。
见秦敛还直坐着,李妄伸手推他一把。这回秦敛实实地陷在椅背里了。
琴弓搭上琴弦的一瞬,厚重的颤音缓缓漾开。李妄平稳地运弓,低沉柔和的旋律慢慢流淌出来。
和他在年会的集体演出的曲子大相径庭,这一次,秦敛才真正体会到大提琴的本色。
琴音如晚风漫过屋檐,仿佛能把秦敛脑海中的烦恼都吹散。
我可能是太累了,他想,不然怎么会如此顺畅地入睡。
失去意识之前,秦敛只记得那身型轻薄的少年轻轻放下琴,探身过来,两只手搭在他太阳穴上有规律地按着。
*
秦敛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那是他昨天就订好的闹钟,用来提醒他早点起来准备去拜访周颂。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明明记得昨天手机被他揣在家居服的衣兜里。
再往下看,他整个人躺着陌生的卧室里,屋子的布局和他自己的对称。
另一间卧室里被铃声吵醒的李妄翻身下床,踏着拖鞋扒到秦敛房间的门边,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秦敛尝试唤醒记忆……唤醒失败。
不过就目前现状来看,他昨晚大概是被李妄一路抱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