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立夏已过,天气渐渐热起来。
许华姜这几日总觉得裴孤鸿有心事。
他依旧每天去上朝,依旧在书房待到很晚,依旧在她面前说说笑笑。可她看得出来——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有时会飘过一点什么。
像是在想别的事。
她没问。
有些事,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可今夜,裴孤鸿回来得格外晚。
许华姜等到亥时,终于坐不住了。她披上外衣,提着灯笼往书房走。
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看见裴孤鸿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怎么还没睡?”
许华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等你。”
裴孤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有什么好等的。”
许华姜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裴孤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了?”
“殿下有心事。”
裴孤鸿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看出来了?”
许华姜点点头。
裴孤鸿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是有一件事。”
许华姜等他说下去。
裴孤鸿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我那个世界,有一种东西,叫‘书’。”他说,“不是咱们这种竹简帛书,是印出来的,一页一页的,可以翻。”
许华姜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我来这里之前,看过一本书。那本书里写的就是这个世界的事。”裴孤鸿看着她,“包括你,包括杜令章,包括所有人。”
许华姜的眼睫颤了颤。
“那本书里,我是什么结局?”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嫁给杜令章,婚后五年无所出,他纳了三个侧妃。豫王谋反事败,你随他囚于天牢,绝食七日而亡。”
许华姜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这些话,她听他说过一次。
可再听一次,还是像有人在她心口剜了一刀。
“那个结局,”裴孤鸿继续说,“我早就知道。我以为我知道一切。我以为我能算准每一步。”
他顿了顿,看着她。
“可你嫁给了我。”
许华姜抬起头。
裴孤鸿的目光很复杂,有庆幸,有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从那天起,书里的那些就不管用了。”他说,“我不知道杜令章下一步会做什么,不知道朝中那些人会怎么站队,不知道山东民变会提前,不知道柳明夷会被构陷。”
他往前倾了倾身,盯着她的眼睛。
“京妙,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殿下害怕吗?”
裴孤鸿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失控。”
裴孤鸿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
“怕。”他说,“刚发现的时候,怕得要死。每天都在想,下一步会是什么?我还能做什么?我会不会害死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
许华姜看着他。
“失控就失控吧。”裴孤鸿说,“反正我失控的时候,有你。”
许华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孤鸿继续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庆幸你选了我,庆幸你在我身边,庆幸你比我知道的还多。”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京妙,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许华姜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那会儿。一个人在闺房里,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不能再错。
她没想到会遇见他。
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人。
一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愿意陪她一起失控的人。
“从礼。”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
“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裴孤鸿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说。
说她重生那日在大殿上睁开眼。
说她上一世嫁给杜令章,满心以为找到了归宿。
说她在豫王府后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问。
说抄家那日,官兵冲进来,她被人拖到柴房关起来。
说她死在柴房里,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说她死后飘了四十多年,看着父亲被砍头,看着母亲悬梁,看着大哥被打断腿,看着柳明夷为她绝食三日、病了大半年、最后老去死去。
说她在乱葬岗飘着,看着柳明夷来给她收尸,把她葬在桃花坡。
说她在柳明夷床头飘了半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说她一直飘着,飘了四十多年,看着那个傻姑娘最后变成一捧灰。
说然后她就醒了。
醒在大殿上,内侍正在念赐婚的旨意。
许华姜说完了。
屋里一片寂静。
裴孤鸿抱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刚才说,死后飘了多久?”
“四十多年。”
裴孤鸿沉默了。
又过了很久,他忽然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京妙。”
“嗯?”
“以后,你哪里都不用飘。”他的声音闷闷的,“你就待在这儿,待在我身边。想去哪儿,我陪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许华姜没说话。
但她抱紧了他。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泻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三更天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孤鸿忽然开口。
“京妙。”
“嗯?”
“那个桃花坡……”
许华姜抬起头,看着他。
裴孤鸿的眼睛有些红,但他笑了笑。
“等有空了,带我去看看。”
许华姜愣了一下。
“去看什么?”
“去看那个傻姑娘给你选的墓地。”裴孤鸿说,“去看看那个让你记了四十多年的地方。”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她说。
裴孤鸿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以后,我陪你。”
许华姜闭上眼睛,把脸埋回他胸口。
月光静静地照着。
这一夜,东宫的书房里,两个人相拥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裴孤鸿去上朝。
许华姜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青棠从旁边冒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昨晚没睡好?”
许华姜摇摇头。
“那您怎么眼睛红红的?”
许华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眼角。
还湿着。
她笑了笑,没解释。
“走吧。”她说,“今日有事要做。”
“什么事?”
许华姜想了想,说:“查一个人。”
“谁?”
“周崇。”
青棠愣住了:“周大人?他不是……”
“不是什么?”许华姜看着她。
青棠咽了口唾沫:“不是……豫王府的人吗?”
许华姜笑了。
“是啊。所以更要查。”
她转身往正殿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
“青棠。”
“在。”
“你说,两个人互相知道对方最大的秘密,是好事还是坏事?”
青棠挠挠头:“奴婢……奴婢不懂这些。”
许华姜笑了笑,没再问。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她想,应该是好事吧。
因为从今往后,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