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入夜。
许华姜正在灯下看账册,青棠急匆匆跑进来。
“娘娘,出事了。”
许华姜抬起头。
青棠喘着气:“柳家来人了,说柳姑娘被扣在顺天府,罪名是——是——”
“是什么?”
青棠咽了口唾沫:“通敌。”
许华姜的手顿住了。
通敌。
这两个字,她太熟悉了。
上一世许家被构陷的罪名里,就有这一条。
“来人在哪儿?”
“在角门等着,不敢声张。”
许华姜站起身,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角门外,站着的是柳明夷的贴身丫鬟碧桃。她一见许华姜,扑通就跪下了。
“许姑娘,求您救救我家姑娘!”
许华姜把她扶起来:“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碧桃抹着眼泪,把事情说了一遍。
今日下午,有人往柳府送了一封信,说是柳明夷的父亲柳侍郎写给边关守将的。信里提到朝廷的兵力部署,还夹着一张边关舆图的残片。
送信的人自称是从边关来的,说这封信是他在战场上捡到的。他认出柳侍郎的印章,特意送回京城。
柳侍郎当场就懵了——他从来没写过这封信。
可印章是真的。
舆图残片也是真的。
顺天府的人来得很快,当场把柳侍郎带走。柳明夷护着父亲,也被一并带走。
“姑娘说,让奴婢来找您。”碧桃哭道,“她说这世上只有您能救她。”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封信呢?”
“被顺天府的人拿走了。”
“谁送来的信?”
“那个人也被顺天府带走了。”
许华姜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柳夫人,什么都别做,等我消息。”
碧桃连连点头,抹着泪走了。
许华姜站在角门外,看着夜色中的街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通敌。印章。舆图。
这是标准的构陷套路。
上一世,许家就是这样被栽赃的。只是那一回,用的是龙袍。
她记得那枚印章——柳侍郎的官印,每日锁在书房,怎么可能落到别人手里?
除非——
有内鬼。
许华姜转身往回走。
她刚进二门,就看见裴孤鸿披着外衣迎出来。
“出事了?”
许华姜点点头:“柳明夷被扣在顺天府。”
她三言两语说了事情经过。
裴孤鸿听完,眉头皱起来。
“印章是真的,信是假的。”他说,“这种案子,最难翻。”
许华姜看着他:“殿下有办法?”
裴孤鸿想了想:“得先看那封信。还有那个送信的人。”
“顺天府那边……”
“顺天府尹周大人,是王阁老的人。”裴孤鸿沉吟片刻,“王阁老虽然中立,但这种事,他不会想沾。只要咱们能拿出证据,他不会死咬着不放。”
许华姜点点头。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问:“你有头绪了?”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一个人。”
“谁?”
“柳侍郎的书房管事,姓钱,叫钱贵。”许华姜的声音很平静,“他儿子去年赌钱输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突然还上了。”
裴孤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怎么知道?”
许华姜看着他,没说话。
裴孤鸿懂了。
又是“死后听说的”。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走,去书房。”
两人在书房里待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戚书仰被叫进来,领了一串任务出去。
查钱贵的债主是谁。
查那个送信人的底细。
查那封信的纸张、墨迹、印章的来路。
戚书仰领命而去。
许华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裴孤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会没事的。”
许华姜点点头,没说话。
她想起上一世柳明夷绝食三日的模样。
那个傻姑娘,到死都念着她。
这一世,换她来护着那个傻姑娘。
三天后。
顺天府的牢房里,柳明夷靠在墙边,闭着眼睛。
三天了。没有人来提审她,也没有人告诉她父亲的消息。她只知道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
她想起碧桃走的时候,她说“去找许华姜”。
她不知道许华姜能不能救她。
但她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救她,那就是许华姜。
脚步声传来。
柳明夷睁开眼。
牢门被打开,一个狱卒站在门口:“柳明夷,出来。”
柳明夷站起身,跟着狱卒往外走。
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一间屋子。
屋里坐着三个人。
顺天府尹周大人,主簿,还有一个——
许华姜。
柳明夷愣住了。
许华姜坐在那里,穿着寻常的衣裙,神色平静。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周大人清了清嗓子:“柳明夷,有人为你作证,说你与此案无关。你可有话说?”
柳明夷张了张嘴,看向许华姜。
许华姜开口了,却不是对她说的。
“周大人,证物已经呈上,人证也在外面候着。这案子,是不是该结了?”
周大人捋了捋胡须,看了她一眼。
“许娘子,不是本官不肯结。只是那封信上的印章是真的,舆图也是真的。你拿来的那些证物,虽然能证明钱贵偷了印章,但偷印章的人不一定就是送信的人。这中间——”
“周大人。”许华姜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那封信的纸张,是京城南城纸坊去年腊月才出的新纸。送信人自称从边关来,边关离京城千里之遥,他用的是京城的新纸?”
周大人愣了愣。
许华姜继续说:“那封信上的墨迹,经人查验,是今年三月才调的松烟墨。这种墨,只有京城几家铺子有卖。边关的将领,用京城的新墨写信?”
周大人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那个送信人。”许华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他自称是边关来的信使,可他的路引是假的。真正的信使,三天前还在路上,今日才到京城。有人亲眼看见他进城。”
她把纸放在桌上。
“周大人,这些证据,够不够?”
周大人拿起那张纸,看了半晌,抬起头。
“这些证据……你从哪儿弄来的?”
许华姜微微一笑:“周大人不必管我从哪儿弄来的。大人只需要知道,这案子,是冤案。”
她站起身,走到柳明夷身边,握住她的手。
“柳侍郎的官印,是他书房管事钱贵偷的。钱贵收了银子,把印章盖在那封假信上。那个送信人,是钱贵的同乡,根本不是边关来的。这两人,现在都在外面候着,大人随时可以提审。”
周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许娘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摆摆手:“来人,放人。”
柳明夷被扶着走出顺天府大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许华姜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里,柳明夷靠在她肩上,忽然哭了。
“京妙……我以为……我以为这回死定了……”
许华姜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
柳明夷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她。
“你怎么做到的?”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有人帮忙。”
“谁?”
许华姜想了想,说:“太子。”
柳明夷愣住了。
“太子?他……他愿意帮忙?”
许华姜点点头。
柳明夷看着她,忽然问:“京妙,你跟我说实话,太子对你,是不是……”
许华姜没说话。
但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回答了。
柳明夷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真好。”她握住许华姜的手,“京妙,真好。”
许华姜反握住她的手。
两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向东宫的方向去。
当天晚上,东宫。
许华姜洗完澡,坐在妆台前梳头。
裴孤鸿从背后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梳。
“累不累?”
许华姜摇摇头。
裴孤鸿一边梳一边说:“那个钱贵招了。给他银子的,是周崇的人。”
许华姜的目光微微一凝。
“周崇?”
“嗯。”裴孤鸿点点头,“不是杜令章直接下的令,但周崇是豫王府的人。这事,八成是冲着你来的。”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冲着我来的?”
“想动你身边的人,试探你的反应。”裴孤鸿放下梳子,把手搭在她肩上,“你没让他们失望。”
许华姜抬起头,看着镜子里他的脸。
“殿下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太厉害,抢了你的风头。”
裴孤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他弯下腰,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许京妙,”他说,“我巴不得你再厉害一点。”
许华姜在镜子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镜子里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华姜忽然开口。
“从礼。”
裴孤鸿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字。
“你叫我什么?”
许华姜的脸微微红了红,但没躲开。
“从礼。”她又叫了一遍。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他把她转过来,面对面。
“再叫一遍。”
许华姜瞪他一眼:“够了啊。”
“没够。”裴孤鸿耍赖,“再叫一遍。”
许华姜看着他那副模样,没忍住笑了。
“从礼。”
裴孤鸿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京妙。”
窗外月光正好。
两人相拥着,久久没有动。
远处,豫王府的书房里,杜令章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周崇写的。
“柳家女已放归,太子妃亲自出面,证据确凿,翻案成功。”
杜令章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今日得到的消息——太子妃去了顺天府,带着一叠证据,三言两语就让周大人放了人。
他想起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许华姜。
温婉,端庄,不问世事。
可现在的她——
会查账,会清人,会翻案,会布局。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测。
会不会,她真的是……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可那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许京妙,”他轻声说,“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