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深夜。
裴孤鸿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
信是从山东来的。密报。
“山东民变,已聚数千人,为首者自称‘替天行道’,攻陷县城三座。当地官府镇压不力,恐将蔓延。”
他把信放下,揉了揉眉心。
原著里,山东民变发生在六月。现在是四月,提前了两个月。
为什么会提前?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翻找那本读了八遍的《大楚风云》。
第四卷第三章,山东民变。起因是加征赋税,百姓不堪重负。豫王府趁乱收拢人心,以“平乱”为名向朝廷索要兵权。
他以为自己蠲免了钱粮,这事就不会发生。
可它还是发生了。
只是换了理由——不是加征赋税,而是春荒绝收,官府救灾不力。
裴孤鸿睁开眼,盯着桌上的信。
蠲免钱粮只能减负,不能饱腹。百姓要吃饭,官府不开仓,他们就自己抢。
这事,他知道。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殿下。”
门被轻轻敲响。
许华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盅汤。她看见裴孤鸿的脸色,脚步顿了顿。
“出事了?”
裴孤鸿点点头,把信递给她。
许华姜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
“山东的粮仓,”她开口,“是谁在管?”
裴孤鸿抬头看她。
许华姜继续道:“春荒绝收,百姓要吃饭。粮仓里明明有粮,官府为什么不开?”
裴孤鸿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的意思是——”
“有人故意的。”许华姜放下汤盅,在案前坐下,“逼百姓造反,然后……”
她没有说完。
裴孤鸿替她说完:“然后让朝廷乱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杜令章。
裴孤鸿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山东的位置。
“他想让朝廷乱,好让豫王府有机会出兵平乱。一旦兵权到手——”
“就收不回来了。”许华姜接道。
裴孤鸿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华姜忽然问:“殿下知道山东粮仓是谁的人吗?”
裴孤鸿想了想:“山东布政使李崇义,是内阁首辅王大人的门生。”
“王大人是中立?”
“表面中立。”裴孤鸿摇摇头,“实际上,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
许华姜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站在裴孤鸿身边。
“如果李崇义不是豫王府的人,那粮仓不开,只有两种可能。”
她伸出手指,点在山东的位置。
“第一,他真的不敢开。怕开了仓,朝廷追究他救灾不力的罪责。”
裴孤鸿点点头。
“第二,他被人威胁了,不敢开。”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赏。
“你觉得是哪一种?”
许华姜想了想:“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
她抬起头,看着裴孤鸿。
“都得先让粮仓开了再说。”
裴孤鸿忽然笑了。
“许京妙,”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像一个人。”
许华姜挑眉:“又像殿下那个世界的人?”
裴孤鸿点点头。
许华姜也笑了。
“那殿下那个世界的人,遇到这种事怎么办?”
裴孤鸿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有句话叫‘先斩后奏’。”
许华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李崇义不敢开仓,是因为怕担责。那如果有人替他担了这个责呢?”
许华姜的眼睛亮了。
“殿下要亲自去山东?”
裴孤鸿摇摇头:“我去不了。太远了,来不及。”
他顿了顿,看着许华姜。
“但可以让李崇义以为,有人替他担责。”
许华姜明白了。
“借他的刀,开他的仓。”
裴孤鸿笑了。
“聪明。”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正浓,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身上。
第二天一早,一匹快马从京城出发,往山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上的人,是戚书仰。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盖着太子的印,内容只有一行字:
“奉太子令,山东开仓赈灾,一切后果,东宫担之。”
五天后,消息传回京城。
山东开仓了。
三万石粮食发往各县,灾民领粮而归,聚集的乱民散去大半。为首的几个被当地官府拿下,民变平息。
裴孤鸿看着手里的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许华姜坐在他对面,也在看一封信。
看完了,她抬起头。
“戚书仰的信?”
裴孤鸿点点头。
“他说什么?”
“说李崇义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说殿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裴孤鸿笑了笑,“现在他是咱们的人了。”
许华姜也笑了。
“那倒是意外之喜。”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说有两种可能。还有一种,是李崇义被人威胁了。”
许华姜点点头。
“我让人查过了。”裴孤鸿的脸色沉了沉,“没人威胁他。他就是单纯的——不敢。”
许华姜愣了一下。
单纯的,不敢?
裴孤鸿看出她在想什么,替她说完:“就是说,这件事,不是杜令章做的。”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
“那民变提前……”
“就是单纯的巧合。”裴孤鸿揉了揉眉心,“天灾**,躲不过的那种。”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些感慨。
“杜令章什么都没做,咱们忙活了大半个月。”许华姜摇摇头,“要是他真做了,还不知要怎样。”
裴孤鸿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等他真做的时候再说。”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问:“殿下不怕?”
“怕什么?”
“怕输。”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怕。”
许华姜等他说下去。
“但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很深。
“怕你一个人。”
许华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孤鸿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上辈子你是一个人。这辈子,有我在。”
许华姜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说,你不可能一直在的。
她想说,你终究要回去的。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力抱紧了他。
四月二十五,深夜。
杜令章站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密报。
山东民变平息了。太子干的。
他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
周崇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世子,太子这一手……”
“我知道。”杜令章打断他。
他又看了一遍密报。
“奉太子令,一切后果,东宫担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
“好一招先斩后奏。”他说,“李崇义现在是谁的人了?”
周崇低下头:“已经……投了东宫。”
杜令章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暖意。
他看着东宫的方向,忽然问:“周崇,你说,太子背后那个高人,是谁?”
周崇愣了一下,摇摇头:“查不出来。”
杜令章没再问。
他想起许华姜。
想起她说“万一输了呢”时的眼神。
想起她清掉他所有眼线的速度。
想起她嫁进东宫后,太子做的那些事。
他忽然有一个荒谬的猜测。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可能。
她只是一个后宅女子。
怎么可能?
可他想起她那日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女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
见过太多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世子?”周崇的声音响起。
杜令章回过神。
“没事。”他摆摆手,“你下去吧。”
周崇领命退下。
杜令章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东宫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初见许华姜那日。
御花园里,她站在桃花树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柔。
他帮她拾起落下的帕子。
她微微一笑,说“多谢世子”。
那时候他想,这个姑娘,是他想要的。
后来他才知道——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她能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