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京城,入了夜仍有些凉。
杜令章站在豫王府后花园的假山旁,看着面前的人影。
那人穿着寻常的青色袍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杜令章知道他是谁——周崇,兵部侍郎,他父亲的老部下。
“东西送进去了?”杜令章问。
周崇点点头:“冯保收下了。但他没给准话。”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没给准话,就是准话。”
周崇看着他,欲言又止。
杜令章瞥他一眼:“有话直说。”
“世子,”周崇压低声音,“太子最近……不太对劲。”
杜令章的目光微微一凝。
“蠲免钱粮,修水利,垦荒地。”周崇一条一条数,“这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你是说,有人在帮他?”
周崇摇摇头:“不止是帮。这些事,不是随便帮帮就能做出来的。得有全局的谋划,有精细的算盘,有……”
他顿了顿,看了杜令章一眼。
“有什么?”
“有世子您这样的脑子。”
杜令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
“你是说,太子背后有高人?”
周崇点点头。
杜令章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从前坐在他府上的水榭里,听他讲天下大势,眼睛亮亮的,说世子心怀天下,是百姓之福。
那时候他以为她懂他。
后来她嫁了别人。
嫁之前,她对他说:“世子野心太大,我怕没命花。”
嫁之后,他派去许家的眼线,一夜之间被清了个干净。
他让人去查,发现那些眼线都是她亲手揪出来的。
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怎么知道哪些人是他的眼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对劲。
从大殿那日起,就不对劲。
“世子?”周崇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杜令章收回目光:“盯着东宫。太子见了什么人,太子妃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报给我。”
周崇领命而去。
杜令章站在原地,看着月亮,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万一输了呢?”
那时候他只当她是胆小。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胆小。
是知道什么。
同一轮月亮下,东宫的花园里,许华姜正在散步。
裴孤鸿走在她身侧。
“今日周崇去了豫王府。”裴孤鸿忽然开口。
许华姜脚步不停:“我知道。”
裴孤鸿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许华姜微微一笑:“柳明夷来信了。”
裴孤鸿挑了挑眉:“柳家那个姑娘?”
“嗯。”许华姜点点头,“她父亲在兵部任职,周崇这几日频繁出入,她看在眼里。”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朋友,不错。”
许华姜想起上一世柳明夷为她绝食三日的事,眼神柔和了些。
“是不错。”
两人走到池塘边,停下脚步。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有蛙鸣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
裴孤鸿忽然问:“你上辈子,和她也是朋友?”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许华姜的声音很轻,“许家出事,她被关在闺阁里出不来。绝食三日,逼她父亲救我。没救成。”
裴孤鸿没说话。
许华姜继续说:“我死后飘了四十多年。看着她病了大半年,看着她嫁人,看着她老去,看着她死。”
她转过头,看着裴孤鸿。
“她临死前,让儿子去桃花坡给我烧纸。说有个姐姐在那儿,一个人,冷。”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裴孤鸿看见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许华姜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裴孤鸿忽然开口。
“京妙。”
“嗯?”
“这辈子,她不会绝食了。”
许华姜在他怀里动了动。
“因为这辈子,许家不会出事。”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说的是——
这辈子不止许家不会出事。
这辈子,她也不会让柳明夷为她绝食。
她欠那姑娘的,这辈子还。
第二天一早,许华姜就出了门。
这是她嫁进东宫后第一次出门,去的不是别处——柳府。
柳明夷听说她来了,亲自迎到二门。
两人见了面,柳明夷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她皱眉,“东宫的厨子不行?”
许华姜笑了:“这才几天,瘦什么瘦。”
柳明夷哼了一声:“我看就是瘦了。”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往里走。进了柳明夷的院子,丫鬟上了茶,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柳明夷敛了笑容,正色道:“周崇的事,你怎么看?”
许华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周崇不是最要紧的。”她放下茶盏,“最要紧的是冯保。”
柳明夷的目光微微一凝。
“冯保那边,有动静了?”
许华姜点点头:“杜令章的人去见了他。”
柳明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
许华姜看着她,没说话。
柳明夷也看着她。
两个姑娘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
半晌,柳明夷忽然笑了。
“行,不问了。”她摆摆手,“你爱说不说。反正你做的事,总不会害我。”
许华姜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上一世柳明夷绝食三日的样子。
那个傻姑娘,到死都念着她。
“素宜。”她忽然开口。
柳明夷一愣:“怎么?”
许华姜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谢谢你。”
柳明夷被她捏得一头雾水:“谢什么?”
许华姜摇摇头,没解释。
柳明夷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杜令章前几日派人来过我家。”
许华姜的目光一凝。
“来做什么?”
“说是拜访我父亲。”柳明夷冷笑一声,“实际上,是来打听你的。”
许华姜没说话。
柳明夷继续说:“问你在东宫过得怎么样,问你和太子处得好不好,问你这几日有没有出门,问……”
她顿了顿,看了许华姜一眼。
“问你是不是变了个人。”
许华姜的睫毛颤了颤。
“你怎么回的?”
“我说,”柳明夷笑了笑,“许大姑娘从小就这样,只是从前不爱在人前露。”
许华姜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替我瞒。”
“那当然。”柳明夷理直气壮,“我的人,凭什么告诉他。”
许华姜笑得眼睛弯起来。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许华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柳明夷忽然叫住她。
“京妙。”
许华姜回过头。
柳明夷站在门内,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脸上的担忧照得清清楚楚。
“你自己小心些。”她说,“杜令章那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许华姜点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素宜。”她背对着柳明夷,声音轻轻的,“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在我和柳家之间选一个——”
“我选你。”
柳明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斩钉截铁。
许华姜愣了一下,回过头。
柳明夷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
“你不用试探我。”柳明夷说,“你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能让我选你,说明那个人不是好人。不是好人,我选他做什么?”
许华姜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红。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柳府的大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柳明夷不知道,她不是试探。
她只是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柳明夷选了柳家——不是她想选,是她被关在闺阁里,根本出不来。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她可以不让柳明夷被关。
她可以护住许家,也可以护住她想护的人。
马车从街角驶过来,停在她面前。
许华姜上了车。
马车辘辘驶动,穿过长街,向东宫的方向去。
车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外面的街景。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沿街叫卖,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有妇人站在门口择菜,和邻居说说笑笑。
活着的烟火气。
许华姜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裴孤鸿昨夜说的话——“这辈子,她不会绝食了。”
对。
这辈子,都不会了。
回到东宫,裴孤鸿正在等她。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怎么样?”
许华姜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杜令章在查我。”她说。
裴孤鸿的目光微微一凝。
“查你什么?”
“查我是不是变了个人。”
裴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倒是敏锐。”
许华姜看他一眼:“殿下不怕?”
“怕什么?”
“怕他查出什么。”
裴孤鸿摇摇头:“他查不出来的。”
“为什么?”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意。
“因为他没见过死后飘四十多年的人。他想不到那上头去。”
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倒是。”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许华姜忽然正色道:“殿下,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你说。”
“冯保那边,不能再等了。”
裴孤鸿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许华姜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杜令章去见冯保,不是拉拢,是试探。试探冯保的态度,试探宫里的风向。如果冯保给他好脸色,他就知道——宫里有人了。”
裴孤鸿点点头。
“所以咱们要先一步,让冯保知道——他只能站哪边。”
“怎么做?”
许华姜微微一笑。
“殿下去年救他干儿子的事,是时候用了。”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许京妙,”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很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那个世界的人。”
许华姜愣了一下。
裴孤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那个世界,有个词叫‘职场’。你刚才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职场老手。”
许华姜听不懂“职场”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后半句。
“殿下这是在夸臣女?”
“是。”裴孤鸿点点头,“真心夸。”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
“那臣女收下了。”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
裴孤鸿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许华姜愣了愣,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
“京妙。”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事。
她想过。
想得最多的,是裴孤鸿那个“很远的地方”。
他说他想带她去看看。
可她知道自己去不了。
她只能留在这里。
留在这片他迟早要离开的土地上。
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裴孤鸿也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去,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同一时刻,豫王府的书房里,杜令章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他父亲从边关寄来的。
只有一行字:
“秋后,可动。”
杜令章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秋后。
还有五个月。
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刺进来,他眯了眯眼。
远处,是东宫的方向。
他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
“许京妙,”他轻声说,“你会看见的。谁才是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