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太子裴孤鸿连上三道折子——清田亩、查隐户、定赋税。
满朝哗然。
清田亩,就是要重新丈量全国的土地。查隐户,就是要清点那些被豪门大户藏起来的佃农奴仆。定赋税,就是要按实际占田多少收税,而不是按几十年前的旧账本。
这三道折子,一道比一道狠。
头一道,动了豪门大户的根基。第二道,断了士绅豪强的进项。第三道,直接把刀架在那些占田万亩却交税寥寥的人脖子上。
朝堂上吵翻了天。
有人骂太子“祸国殃民”,有人骂太子“不知天高地厚”,有人骂太子“这是要把大楚的江山折腾散架”。
裴孤鸿站在朝堂上,任凭那些唾沫星子飞来飞去,一动不动。
等他们骂完了,他才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诸位大人骂得都对。但骂完了,咱们还是得办。”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
“诸位要是不想办,也行。那就等着山东的民变,变成河南的民变、湖广的民变、整个大楚的民变。”
满殿寂静。
杜令章站在前列,看着他,目光复杂。
退朝后,裴孤鸿走出大殿。
杜令章从后面追上来。
“殿下留步。”
裴孤鸿停下脚步,回过头。
杜令章走到他面前,两人相对而立。
“殿下今日的折子,臣看过了。”杜令章说。
裴孤鸿点点头:“世子有何指教?”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殿下好手段。”
裴孤鸿神色不变:“世子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杜令章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清田亩,查隐户,定赋税。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在逼那些豪门大户站队?”
他盯着裴孤鸿的眼睛。
“殿下要的不是田亩,不是隐户,不是赋税。殿下要的,是把水搅浑,看看谁站在哪边。”
裴孤鸿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世子果然聪明。”
杜令章没说话。
裴孤鸿继续说:“世子既然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对,我就是要把水搅浑。”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杜令章面对面。
“这些年,有些人藏得太深了。深到我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与其让他们藏着,不如逼他们出来。”
杜令章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殿下不怕逼出乱子?”
裴孤鸿笑了。
“世子,乱子这种东西,不是逼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我只是让它早点来,别等到我登基那天才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杜令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东宫里,许华姜正在看一份名单。
名单是戚书仰送来的,上面写的是这几日朝中官员的反应——谁支持,谁反对,谁观望,谁跳脚。
她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几个名字上画了圈。
裴孤鸿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放下笔。
“回来了?”许华姜抬起头,“朝上怎么样?”
“吵翻了。”裴孤鸿走到她身边,看了看那张名单,“这是……”
“这几日跳得最凶的几个。”许华姜指着那几个画圈的名字,“你猜他们是谁的人?”
裴孤鸿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周崇的人?”
“两个是。还有三个——”许华姜顿了顿,“是王阁老的人。”
裴孤鸿愣了一下。
“王阁老?他不是中立吗?”
许华姜摇摇头:“表面中立。实际上,他家在江南有八千亩地。”
裴孤鸿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王阁老。”
许华姜看着他,问:“殿下打算怎么办?”
裴孤鸿想了想,在她对面坐下。
“先不动他。”他说,“王阁老虽然藏得深,但他毕竟不是豫王府的人。只要他不倒向杜令章,就还有用。”
许华姜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许华姜忽然开口。
“杜令章今日找你了?”
裴孤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许华姜微微一笑:“猜的。”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呀,什么都知道。”
许华姜拍开他的手,瞪他一眼。
裴孤鸿笑了,收回手,正色道:“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是故意的。”裴孤鸿说,“故意把水搅浑,逼他们站队。”
许华姜点点头。
“他不笨。”
“是。”裴孤鸿叹了口气,“他不笨,可惜……”
“可惜什么?”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说:“可惜他没选对路。”
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杜令章选的这条路,是死路。
不管他多聪明,多有抱负,多会谋划——
只要他选了谋反,就注定了结局。
许华姜垂下眼睫,没说话。
她想起上一世的杜令章。那时候她不知道他要谋反,她只看见他的温柔,他的抱负,他的“心怀天下”。
后来她知道了。
知道得太晚。
裴孤鸿握住她的手。
“在想什么?”
许华姜抬起头,看着他。
“在想,”她轻轻说,“这辈子真好。”
裴孤鸿愣了一下。
许华姜继续说:“能遇见你,真好。”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
“我也是。”
五月底,第一波反击来了。
御史台连上五道折子,弹劾太子“祸乱朝纲”“盘剥百姓”“与民争利”。
领头的,是王阁老的人。
裴孤鸿看着那些折子,神色不变。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戚书仰。”
“臣在。”
“去查查,这几位御史大人家里,有多少地。”
戚书仰领命而去。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五位御史,加起来占田两万三千亩。最少的那个,名下也有三千亩。
戚书仰把名单递上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
“殿下,这几位大人,平日里的俸禄,一年也就几百两银子。这三千亩地……”
裴孤鸿笑了。
“不用说了。”
他把名单收好,站起身。
“走,去会会他们。”
接下来的半个月,朝堂上好戏连台。
太子当朝质问御史:“张大人家中三千亩地,敢问是从哪儿来的?”
张御史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太子又问:“李大人家中五千亩地,是祖产还是新置的?新置的话,银子从哪儿来?”
李御史额头冒汗,连声说“臣冤枉”。
太子再问:“王大人——”
没等他问完,王御史已经跪下了。
满朝寂静。
那些骂过太子的人,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御座上,皇帝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那是——满意。
退朝后,裴孤鸿走出大殿。
杜令章又拦住了他。
“殿下好手段。”
裴孤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世子今日怎么不急着走了?”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殿下,臣有一事想问。”
“问。”
“殿下做的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裴孤鸿看着他,目光平静。
“世子觉得呢?”
杜令章想了想,说:“臣原以为,殿下是为了争权。可现在看来,不是。”
裴孤鸿挑了挑眉。
“殿下要的,不是权。”杜令章的声音有些复杂,“殿下要的是……”
他没说下去。
裴孤鸿替他说完:“我要的是,这江山别烂在你们手里。”
杜令章的脸色变了。
裴孤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世子,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觉得陛下昏庸,觉得我不行,觉得这江山该能者居之。”
他往前一步,和杜令章面对面。
“可你想过没有,什么叫能者?”
杜令章没说话。
裴孤鸿继续说:“能者不是能打仗、能收买人心、能让门客喊万岁。能者是能让百姓吃饱饭,能让这江山不垮,能让百年之后有人念你的好。”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世子,你走错路了。”
他走了。
杜令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袍。
他忽然想起许华姜说过的话——“世子野心太大,我怕没命花。”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东宫里,许华姜正在等裴孤鸿用晚膳。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怎么又这么晚?”许华姜迎上去,“朝上又吵了?”
裴孤鸿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
“杜令章又找我了。”
许华姜的动作顿了顿。
“他说什么?”
裴孤鸿想了想,说:“他问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许华姜看着他。
“你怎么回的?”
裴孤鸿笑了。
“我说,是为了让这江山别烂在他手里。”
许华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忽然问:“他听进去了吗?”
裴孤鸿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握住他的手。
“不管他听没听进去,”她说,“咱们做咱们的事。”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好。”
窗外月光正好。
两个人对坐着,吃完了这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