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父子俩。
裴恪爱生气的基因,该不会也是从他爸身上遗传过来的吧?
想到这里,辛星笑着摇摇头,拎起身旁打包好的巧克力蛋糕。
站起身时不经意看到对侧的咖啡杯,与端上来时相比,大约只少了覆盖在上面的绵密泡沫。
长长的眼睫遮住了刺眼的光,也遮住了她映着笑意的眼。
短暂的停顿后,辛星低着下颌将手机揣进外套兜里,侧身拉开身后的椅子,走到前台。
“买单。”
“您对面的顾客,已经结过账了。”
辛星掏到一半的手机又塞回兜里,抬头与对方对视一眼,认出是担心她的那个服务生。
辛星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你。”
服务生瞟了眼站在身旁的人,冲她微微点头,板着声道:“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辛星不着痕迹地在胸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推开玻璃门时,她听到身后大声道:“欢迎下次光临。”
踏出店外的第一步,她站在原地。
湛蓝的天空没有白云,头顶树叶的影子静止在深灰的地上。
面朝马路,拎着蛋糕的辛星犹豫着,不知该何去何从。
停留在原地久久未动,在过路行人偶尔投来的充满好奇的一瞥中,辛星顺从心意,走向熟悉的方向。
她的脚步慢吞吞的,每次落下再抬起,仿佛都带着千万斤的重量。
她站在街角处,隔着细窄的小路,抬眼看向对侧。
正值深秋时节,隔壁超市的两扇玻璃门,全部紧紧的闭合在一起。
窗下的墙角处,则堆叠着各式的饮品,偶有一两个脸熟的邻居,拿着调味品,脸上带着笑意从里面开门走出来。
眼前的这一幕,似往常般的平平无奇。
等手心握着的纸把手,从硬挺变得软趴趴的,辛星终于鼓足勇气向一旁看去。
印着两个硕大的字的牌匾,悬在店门正上方,在过去一年的风吹日晒中,仍不显陈旧。
冒着滋啦滋啦电流的门灯上落了薄薄的灰,才搬出去不到两日,空旷的房屋就显出几分落败。
辛星定睛细看,又发现它其实与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收回眼推开隔壁的门时,她突地想到,或许有区别的应是人。
柜台后的胡姨正在和人打电话,没注意到她,辛星捡起一瓶水,来到柜台前默默掏出手机。
“已到账两元。”
辛星并不急着走,拧开瓶盖润润嘴,然后看向窗旁摆放的猫窝和猫爬架,翻着肚皮,正在睡觉的几只猫,她挺熟悉的,以前喂过。
胡姨挂断电话,看向倚在柜台旁认真看猫的辛星。
“回来了?”
辛星略颔首,视线依旧放在猫身上。
“你家这是上哪儿发财去了?搬走之前也不跟街坊四邻们打个招呼。”
没找到熟悉的猫影,辛星转过头来打趣,“你舍得赵叔帮忙搬东西?”
“有什么舍不得?钱没挣几个,孩子不会管,饭又不会做,力气活再干不了,我找他有什么用?”
辛星没乱搭腔,面上带着微笑听他们夫妻间的打情骂俏。
胡姨说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当着辛星的面说了什么,她不自在地低头整理柜台里的糖。
“你找工作没有?”
辛星摇摇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净胡说,你家就你一根独苗,以后父母年龄大了,有什么事,再着急就不赶趟了。”胡姨语重心长,“不是姨吓唬你,工作可是一年比一年不好找了。你学习好,脑子聪明,去考个公务员,工资虽然不一定有多少,最起码能图个安稳。”
“赵洛呢?又去上班了?”
瞧出辛星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胡姨没再说下去,顺着辛星的话开始诉苦,“去她姥姥那里了,我实在不愿意看见她,你都不知道她有多马大哈,多气人,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克我的。”
辛星的嘴角慢慢垂下,“胡姨,别当赵洛的面说,小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
“是,我就跟你说说,别管好肉还是烂肉,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能不心疼吗?”胡姨愁眉苦脸的说,“她现在不懂社会上多难,我总得为她打算打算。”
辛星拧开瓶盖,喝了小半瓶才感觉嗓子没那么紧了。
“成长需要时间,她还小,慢慢来。”
胡姨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大。”
辛星没说话。
“别说她了,说的我直犯愁。”胡姨想起什么似的,面上的萎靡一扫而空,“猫你是不是还不能养?”
回想着存款余额和没定下来的落脚点,辛星沉默着点点头。
“冬天快到了,也不能留它们一直在外面,容易冻坏。我想都收养了,有几只是你一直在喂的,想问问你的意见。”
胡姨很喜欢猫,辛星家搬过来之前,就是她一直在喂那几只小流浪,胖胖和橘子是辛星来到这里以后才出现的。
窝里曾喂过的几只猫,光线下的毛发柔顺透亮,一看便知道是尽心打理的,辛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行,它们过得好就行,我没意见,”辛星说,“怎么没看见三花和狸花?”
“你还不知道它们俩,皮的很,在屋里呆不住,又去外面野了。”
辛星笑着附和,“圈不住。”
和胡姨唠到天快要黑时,辛星才从凳子上起身,跟胡姨告辞。
沿着小巷溜溜达达的边走边看,哪怕刻意放缓了步伐,辛星也没看见那两只猫。
她站在巷头的分叉路口,叹了口气,低声呢喃,“两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出来送送我。”
对着熟悉的小巷,辛星用袖子蹭过脸上的热泪。
她收拾好情绪,转过身去,阴沉的天空中摇晃着落下属于冬季的第一片雪花。
辛星眼眶微红的站在原地,怔然的看着飘到眼前的雪花,她本能的伸出手去接。
冰凉的雪花擦过她的指尖,落到身后的地面上。
辛星习以为常的垂眼自嘲一笑,不待她收回手,洁白的雪花已落了满掌,她抬起眼朝天空望去,纷纷扬扬的白雪从天穹中飘扬而下。
风翻卷着她的衣摆,凉意席卷过全身,辛星低首向前走。
留下的脚印覆上层浅雪,几乎看不出曾有人走过。
回到酒店的辛星,将身上快要融化的雪花拍落,擦掉发丝上的水渍。
打开蛋糕盒到一半,她拿出手机,把刚拍过的雪发给裴恪,并问道:你走了吗?
巧克力蛋糕,不是特别甜,反而带着些苦意,有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好吃。
吃了大半,辛星叼着勺子,点开聊天页面,没见回复,她平淡的切换到租房软件,筛选好条件,开始浏览。
一室一厅的房子竟然比两室一厅的贵。
27平的开间竟然敢要1500。
辛星吃了两口蛋糕,回满血后,手指开始滑动,pass,这个也pass,那个也pass,通通pass。
吃掉最后一口蛋糕时,她终于选到符合条件的房子,和中介约好明天去看。解决好一件事,她的心头蓦然一松。
辛星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时,依旧没有来自裴恪的信息。
看到床头蔫巴缺水的玫瑰,她想起今天忘问裴恪买没买过花了。
不过也不重要。
她把那束玫瑰拿到卫生间拆开,将修过的根茎浸在盛满水的洗脸池里。
外面的雪下得并不大,辛星站在窗前,望着深黑的天空。
思绪从猜测裴恪会坐几点的飞机、飞到哪里,慢慢联想到自己,她没了欣赏第一场雪的心情。
关好灯躺回到床上,临睡前她重新看了眼和裴恪的聊天框,他最新的回复停留在昨天上午。
辛星关了手机,把两侧的被边压到身下后沉沉睡去。
拉开窗帘,室内立即被明亮的光线占满。
辛星惺忪着睡眼,走入卫生间洗漱好,换上厚实的衣服走出酒店。
外面的雪早已停了,连地面上也没留下一点它曾留下的白,只余下地上湿漉漉的水渍,证明它曾来过。
跟中介汇合后,两人连着看了几家,要么价格不合适,要么就让她直接付一年的房租。
第四家临着早市一条街,跟着中介走到二楼,在打开门之前,辛星是挺满意的。
买菜方便,楼层低。
等中介掏出钥匙打开门,看着起翘的木地板,斑驳的墙皮,和大晴天都没有什么阳光的室内,辛星瞬间便想掉头。
中介赶快叫住她,“辛小姐这房子虽然破,但是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交通发达,楼下还是早市。”
“这也抵不了它破啊。”
“哪能有十全十美的房子,破是因为空置过一段时间,”中介低声说,“这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户主是老两口,话少事少,住了得有几十年了,要不是因为觉轻,他们不会搬走的。”
眼见辛星并不为所动,中介继续说:“最重要的是房租肯定和你的意。”
在屋里四处看的辛星,听见他的话来了点兴趣,走到客厅问:“多少钱?”
中介带着迷之微笑,一手比划8,一手比划5。
“580?那还挺好。”
中介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两只手垂到身侧,语气里夹杂着淡淡的无奈,“不是,850,押一付三。”
“是不贵,”在中介掏出纸质合同时,她看着“啪嗒”一声,从天花板上掉到她眼前的白墙皮,淡淡回话,“但也不值这个价。”
“800?”
“600。”
“那不行,太低了,我替他们做主,750。”
“550。”
“这怎么也是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啊。”
辛星闪身躲过掉落的墙皮,伸出手指给他看,“会让人随时安睡的房子?”
“650,这是最底的价钱了。”
“还差那50?”
“我赚的是中介费!”
“600,中介费我多给你100。”
中介迅速掏出兜里的笔,“成交!不能反悔了。”
贵了。
这是辛星心里唯一的念头。